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满目疮夷,问而无答   城 ...


  •   城郊别墅的窗棂总是关得严实,厚重的窗帘拉上时,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像极了黎禹安此刻的心脏,被密不透风的绝望裹着,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顾钰笙的报复,从来都不是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而是润物细无声的凌迟,一点点抽走黎禹安身边所有的暖意,让他在无尽的愧疚与无力中,慢慢被吞噬。
      最先彻底垮掉的,是黎禹安年迈的父母。
      那间小茶馆倒闭后,两位老人一辈子的积蓄化为乌有,连养老的房子都被拿去抵债,只能挤在城郊一处漏风的棚户区平房里。黎禹安透过看管人偷偷递来的手机,看到了视频里的父母——曾经慈眉善目、打理茶馆时总是笑意盈盈的老人,不过短短数月,便苍老得不成样子。
      父亲的腰弯得更厉害了,原本硬朗的身子,如今连提一桶水都要喘半天,为了糊口,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市场捡别人剩下的菜叶子,手指被冻得通红开裂,布满了冻疮;母亲更是整日以泪洗面,眼睛哭到红肿模糊,原本乌黑的头发全白了,精神恍惚,常常坐在破旧的小板凳上,望着茶馆的方向,嘴里喃喃着“我家安安什么时候回来”,时不时还会被邻里异样的目光打量,那些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在老人心上。
      黎禹安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屏幕的光映在他惨白的脸上,眼泪无声地砸在冰冷的手机壳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想不通,不过是一段他以为纯粹的感情,不过是一场莫须有的背叛指控,为何要让无辜的父母,承受这般颠沛流离、受尽屈辱的日子。
      他疯了般冲到别墅客厅,顾钰笙正坐在真皮沙发上处理文件,指尖夹着一支钢笔,神情淡漠,仿佛那些人间疾苦,与他毫无干系。
      “顾钰笙!”黎禹安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的嘶吼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他冲过去,不顾身边看管人的阻拦,死死抓住顾钰笙的手腕,“你看看他们!我爸妈都快七十岁了,他们一辈子没做过坏事,就守着一间小茶馆过日子,你为什么要把他们逼到这份上?!”
      顾钰笙抬眼,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冷冷地抽回自己的手,嫌恶地用纸巾擦了擦被他碰过的地方,动作缓慢又刻意,每一下都像是在羞辱黎禹安。他没有说话,只是垂眸继续看着文件,薄唇紧抿,只剩下彻骨的沉默。
      “你说话啊!”黎禹安见他不理不睬,情绪彻底失控,他扑过去,想要去抢顾钰笙手里的文件,却被看管人死死按住,肩膀抵在冰冷的地板上,脸颊贴着坚硬的大理石,刺骨的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恨我?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出车祸醒来就被你送进精神病院,我连事情的全貌都不知道,你就判了我死刑,还要拉着我的家人一起陪葬,你告诉我啊!”
      他一遍遍地嘶吼,一遍遍地质问,眼泪混着地板的灰尘,糊满了脸颊,声音从尖锐变得沙哑,最后只剩下微弱的啜泣。可顾钰笙始终低着头,指尖翻动文件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眼前崩溃哀求的人,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他连一个眼神,一句回应,都吝啬给予。
      这份沉默,比任何辱骂、任何折磨都更伤人。黎禹安不知道,七年前那场让他躺了近三年的车祸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真相;他不知道,曾经说爱他入骨的顾钰笙,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恨之入骨;他更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无休无止的报复。
      顾钰笙的报复并未停止。
      除了父母,黎禹安那位护了他一辈子的发小,日子更是难熬。公司破产后,巨额的债务像一座大山,压得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喘不过气。催债的人天天堵在他家门口,泼油漆、砸门窗,各种恐吓手段层出不穷,发小的妻子受不了整日担惊受怕的日子,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提出了离婚;年迈的公婆被气得卧病在床,医药费成了天文数字。
      发小走投无路,只能去工地搬砖、做最苦最累的活,双手磨满了血泡,曾经干净整洁的衣衫,如今沾满了泥土和灰尘,整个人憔悴得脱了相。黎禹安偶然从看管人的闲聊中得知,发小曾在酒后哭着说,他不怪黎禹安,只是心疼他受了这么多委屈,可他实在撑不下去了。
      听到这话时,黎禹安正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瞬间就红了眼眶。他蜷缩在椅子上,抱着自己的膝盖,浑身发抖,那种无力感将他彻底淹没。他想冲出去帮发小,想替他还债,想跟那些催债的人说一切都是他的错,可他被囚禁在这栋别墅里,连大门都迈不出去,只能像个废物一样,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一的朋友,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他又一次去找顾钰笙,这一次,他没有嘶吼,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站在顾钰笙面前,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他只是信我,只是在我被所有人误解的时候,说了一句公道话,你就要毁了他的一生吗?”
      顾钰笙放下手里的咖啡杯,终于抬眼看他,可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愧疚,只有冰冷的漠然,依旧是沉默,没有半分解释,没有半分动容。
      “你到底在恨什么?”黎禹安一步步后退,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滑坐在地,他看着顾钰笙,眼底满是迷茫和痛苦,“七年前,我为了救你,开车冲出去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我躺了两年九个月,醒来的时候,还想着能见到你,跟你说我没事;可你把我送进精神病院,关了我七年,我都没有恨过你,我一直等着,等着你听我解释,等着你想起我们曾经的好……”
      他说着,眼泪又涌了上来,那些被他藏在心底的、曾经的甜蜜与温柔,此刻想起来,只剩下刺骨的疼。“你说我算计你,说我背叛你,可我连背叛你的机会都没有,我醒来就失去了一切,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改,我什么都改,你放过他们,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顾钰笙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黎禹安仰着头,满心期待地看着他,希望能从他嘴里听到一句解释,哪怕是一句指责,也好过这无尽的沉默。可他终究是失望了,顾钰笙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薄唇轻启,吐出的话语,比沉默更诛心:“黎禹安,事到如今你还在装傻。你只需要记住,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黑色的西装背影,决绝又冷漠,没有丝毫留恋。
      黎禹安瘫坐在地上,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失声痛哭。
      他不知道顾钰笙口中的“应得”是什么,不知道七年前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所有的质问,所有的哀求,换来的要么是冷漠的沉默,要么是残忍的指责。他像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囚徒,明明身负重罪,却不知道罪名是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乎的人,一个个被拖入深渊,而他,连伸手拉一把的资格都没有。
      之后的日子,顾钰笙的报复还在继续。
      黎禹安为数不多的几位远房亲戚,也曾在他年少时待他极好,如今也被顾钰笙暗中针对。做生意的被恶意竞争,血本无归;上班的被无故辞退,四处碰壁,连找一份糊口的工作都难。这些伤害,没有血腥,却足够让每一个与黎禹安相关的人,都活得举步维艰。
      而黎禹安,只能被困在这栋冰冷的别墅里,每天听着看管人带来的、关于亲友们的坏消息,看着自己的世界一点点崩塌,却无能为力。他无数次在深夜里惊醒,梦里是父母慈祥的笑脸,是发小爽朗的笑声,是顾钰笙曾经温柔的模样,可醒来后,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冰冷的墙壁。
      他一遍遍地问自己,到底是为什么,到底要到什么时候,这场无休无止的劫难才会结束。
      可没有人给他答案。
      顾钰笙的沉默,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所有的真相都隔绝在墙的另一边,只留下黎禹安,在满目疮痍的绝望里,独自承受着这诛心的煎熬。
      七年囚牢终了,新的劫难无边无际,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