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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弃若敝履,苟活人间 初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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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风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在身上,像细针密密麻麻扎着皮肤,黎禹安蜷缩在城郊别墅的大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雕花铁门,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冻僵。
就在半个小时前,他被顾钰笙的保镖像扔垃圾一样,直接拖出了别墅大门,没有丝毫预兆,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彼时顾钰笙坐在客厅的主位上,指尖把玩着一只剔透的水晶杯,杯中的红酒轻轻晃动,晕开一抹妖冶的红。他抬眼看向站在一旁,早已被折磨得形容枯槁的黎禹安,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冰冷恨意,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倦怠和厌烦,那是一种玩腻了玩具,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的漠然。
“黎禹安,”顾钰笙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甚至连之前的嫌恶都淡了,“留着你,也没什么意思了。”
黎禹安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瘦骨嶙峋的手止不住地发抖,抬头看向顾钰笙,眼底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希冀,哪怕他知道,这份希冀从来都是奢望。
“你……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七年的精神病院,数月的别墅囚禁,无休止的诛心折磨,早已让他失去了往日的模样,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眼神里满是惶恐和不安,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可怜又卑微。
顾钰笙嗤笑一声,放下酒杯,起身整理了一下笔挺的西装,目光扫过他,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字面上的意思。我对你的报复,玩腻了,看着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只会让我觉得倒胃口。留你在这浪费粮食,还不如扔出去,你自生自灭,与我再无干系。”
“玩腻了……”黎禹安怔怔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原来这么久的恨,这么久的报复,到头来,不过是他顾钰笙的一场玩乐。他七年的煎熬,父母朋友的颠沛流离,他所有的绝望和痛苦,在顾钰笙眼里,都只是一场腻了就弃的游戏。
何其残忍,何其可笑。
他踉跄着上前一步,想要抓住顾钰笙的衣袖,却被旁边的保镖伸手拦住,狠狠推了回去。黎禹安本就虚弱不堪,这一推,直接摔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手肘再次磕到,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可这点痛,比起心底的绝望,根本不值一提。
“顾钰笙,你不能这样……”他趴在地上,仰着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你把我扔出去,我能去哪里?我爸妈还在棚户区,我朋友还在躲债,我出去了,他们只会因为我更难过……”
“求你了,别不要我,我不能没有你,你怎么折磨我都行,就是别不要我。”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自己出去之后,只会给那些早已被拖累得苦不堪言的亲人朋友,再添一份劫难。他现在这副模样,一身狼狈,满身污点,回去只会让父母更加心疼,让朋友更加难堪。
顾钰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从你踏出这栋别墅开始,你我之间,再无瓜葛。以后你是死是活,都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我怕脏了我的眼。”
说完,他不再看黎禹安一眼,转身径直走上了楼梯,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那道背影,彻底斩断了黎禹安心中最后一丝关于过往的念想,也斩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保镖不敢耽搁,上前架起黎禹安,他太过瘦弱,轻飘飘的,像一片枯叶,被两人半拖半拽地往外走。他没有挣扎,也挣扎不动,只是任由他们拖着,眼神空洞,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转瞬即逝。
一路无话,直到被扔到别墅外的马路边,保镖冷冷地丢下一句“以后别再来了”,便转身关上了铁门,将他彻底隔绝在外面。
厚重的铁门合上的那一刻,黎禹安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他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可那灰尘早已嵌进破旧的衣物里,怎么拍都拍不干净。他身上只有一身洗得发白、满是褶皱的旧衣服,没有一分钱,没有手机,没有任何身份证明,像一个真正的流浪汉,被弃在了这荒无人烟的城郊。
风越来越大,吹起他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布满泪痕的脸。他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四周,四周是空旷的马路,零星的树木,远处是连绵的城郊建筑,没有一个熟悉的地方,没有一个可以去的地方。
他想回家,回到那个棚户区,看看年迈的父母,想跟他们说一声对不起,想抱抱他们,告诉他们自己出来了。可他不敢。
他不敢想象,父母看到他这副流浪汉的模样,会有多心疼。他们本就因为他,从安稳的生活跌入泥泞,整日以泪洗面,艰难度日,他若是回去,只会让老人更加揪心。邻里的闲言碎语,旁人的指指点点,他自己可以忍受,可他不想让父母再因为他,承受那些异样的目光和刻薄的议论。
他也想去看看发小,想去跟发小道一句歉,说一句连累他了。可他更不敢。发小因为他,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背负巨额债务,活得苦不堪言。他没脸去见发小,没脸面对那个始终相信他、却被他拖累到绝境的朋友。他怕看到发小憔悴的脸,怕看到发小眼中的失望,更怕自己的出现,会给发小带来新的麻烦。
顾钰笙虽然扔了他,可谁也不敢保证,那个男人会不会一时兴起,再次因为他,去伤害那些无辜的人。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所以,他哪里都不能去,只能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在这陌生的街头,苟延残喘。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从白天走到黄昏,又从黄昏走到黑夜,双脚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肚子饿得咕咕直叫,浑身又冷又饿,眼前阵阵发黑。七年的精神病院生活,早已摧毁了他的身体,他没有力气,没有体力,走不动了,就找个避风的墙角蹲下,蜷缩着身子,靠着仅存的一点温度取暖。
街边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洒在他身上,映出他孤单落寞的影子。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眼神里带着嫌弃、鄙夷、好奇,还有些许同情,可没有人停下脚步,没有人问他一句冷不冷,饿不饿。他就像这个城市的尘埃,渺小又卑微,无人在意,无人怜惜。
饥饿和寒冷不断侵蚀着他的身体,他饿得头晕眼花,看着街边小吃摊冒着热气的食物,闻着那诱人的香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可他身无分文,连一个馒头都买不起。他想过去捡别人剩下的食物,可骨子里仅存的一点骄傲,让他迟迟迈不开脚步。
就在他走投无路,快要被绝望淹没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脖颈。
一根细细的红绳,紧紧贴在他的锁骨处,红绳下方,挂着一枚小小的银戒指。
这枚戒指,是顾钰笙当年送给他的。
那时候,他们还在一起,感情正好,没有猜忌,没有仇恨,只有满心的欢喜和爱意。顾钰笙拿着这枚戒指,温柔地套在他的手指上,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黎禹安,这枚戒指不算贵重,但代表我的心,以后你戴着它,就像我陪在你身边,我们一辈子都不分开。”
那时候的顾钰笙,眉眼温柔,语气真挚,眼底满是对他的爱意,和现在冷漠绝情的模样,判若两人。
后来他出车祸,昏迷了两年九个月,醒来后就被送进了精神病院,这枚戒指,他一直偷偷藏着,不敢让人发现,后来被转移到别墅囚禁,他也始终戴在身上,藏在衣服里,贴在心口处。七年多的时间,无论遭受怎样的折磨,他都没有丢过这枚戒指,这是他对那段过往,唯一的念想,也是他在无数个绝望的日子里,唯一的支撑。
此刻,摸着胸口这枚冰凉的戒指,黎禹安的眼泪再次涌了上来。他缓缓将戒指从衣服里拿出来,戒指早已被磨得有些发亮,款式简单,却承载了他所有的青春和爱意。
他看着戒指,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把它卖了吧。
卖了这枚戒指,换点钱,至少能买几个馒头,能填饱肚子,能找个简陋的地方住一晚,不用再在街头挨饿受冻。他现在一无所有,只有这枚戒指,能换一点活下去的资本。
他挣扎着站起身,四处张望,看到不远处有一家小小的典当行,还亮着灯。他咬了咬牙,攥着那枚戒指,一步步朝着典当行走去,每走一步,心里都像是在滴血。
走到典当行门口,他停下脚步,看着玻璃门里映出的自己,狼狈不堪,憔悴至极,再看看手里的戒指,那是顾钰笙送他的唯一一件东西,是他们曾经相爱的证明。
只要推开这扇门,把戒指递出去,他就能暂时活下去,可他心里,却有千万个不舍。
他舍不得这枚戒指,舍不得那段曾经美好的时光,舍不得那个曾经温柔待他的顾钰笙。哪怕顾钰笙恨他、厌他、弃他,哪怕那段感情早已面目全非,哪怕所有的爱意都变成了恨,可这枚戒指,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一点残存的光,是他撑过这么多年的念想。
若是连这枚戒指都卖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连最后一点回忆,都没了寄托。
他站在典当行门口,攥着戒指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心全是冷汗。他看着典当行的门,犹豫了很久,很久,眼泪不停地掉,砸在戒指上,晕开一片湿意。
最终,他还是缓缓收回了脚步,转身,一步步离开了典当行。
他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哪怕饿死冻死在街头,他也不想卖掉这枚戒指,不想卖掉自己最后一点念想。
没有钱,没有食物,没有住处,他只能继续在街头流浪。晚上,找个桥洞,或是避风的楼道,蜷缩着过夜;白天,捡别人扔掉的矿泉水瓶,凑一点微薄的钱,买两个最便宜的馒头,勉强填饱肚子。
他不敢去人多的地方,怕被人认出,怕遇到顾钰笙的人,更怕遇到自己的父母和朋友。他就像一只过街老鼠,躲在城市最阴暗的角落里,苟延残喘,活得毫无尊严。
有时候,他会坐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阖家欢乐、说说笑笑的人,心里满是羡慕。他想起曾经的自己,有父母疼爱,有朋友相伴,有爱人相守,日子平淡却幸福,可如今,一切都毁了,毁在了那场莫须有的误解里,毁在了顾钰笙无情的报复里。
他常常会拿出那枚戒指,放在手心,细细摩挲,看着戒指发呆,一看就是一整天。他会想起顾钰笙当年的温柔,想起两人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想起那些甜言蜜语,然后再被现实狠狠打醒,想起顾钰笙的冷漠、厌弃、绝情,想起父母朋友的惨状,想起自己如今的狼狈。
心口的疼,反反复复,没有尽头。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去,更不知道,未来还有什么盼头。他就像一片无根的浮萍,在这世间漂泊,无家可归,无人牵挂,被人弃若敝履,只能在这冰冷的人间,艰难地苟活着。
夜深了,寒意更浓,黎禹安蜷缩在桥洞下,抱着膝盖,将那枚戒指紧紧握在手心,贴在胸口。戒指的冰凉,抵不过心底的寒意,可他却觉得,唯有握着这枚戒指,他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才能感觉到,那段曾经美好的感情,真的存在过。
他闭上眼,眼泪无声滑落,嘴里喃喃地念着,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顾钰笙,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没有答案,只有呼啸的寒风,穿过桥洞,带着无尽的凄凉,陪着他,熬过这又一个漫长而寒冷的夜晚。而这场不见尽头的苟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