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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强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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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漫长的没有尽头,又寥寥几语,轻而易举说尽了艰难坎坷的人生。
武逢君听着这位失孤老人像抚摸老树历经风霜雨雪的树皮,平淡的说着过往的事情,她怎么样把小小的沈醉案在田间地头,在夏夜乘凉,一点点拉扯大,养到初中成绩斐然全校第一考进淮中,这个潇城本地人提起来就喊得震耳欲聋的学校。
她的骄傲,她的欣喜,她的荣誉,桂香家门厅寥落,偶尔有亲眷故人提着东西来看,两个相依为命的祖孙两人,放下东西,闲扯一顿,又匆匆走了。
“案案小时候很好带,是个规规矩矩不声不响的孩子,可孩子哪有不馋嘴的,几个小屁孩,捅了马蜂窝还以为里面有蜂蜜,他蛰的鼻青脸肿回家我险些认不出来,忙带到诊所看医生,案案眼泪没停过,头一次看他哭的这么凶,处理好他累的在我怀里睡着,我抱着他打了两个小时点滴,回家我累的没力气,把他放到里面倒头就睡,醒来一看,一旁的案案不见了,急得我起身找,他就安安静静的在外面看动画片,声音调的很低,叫我奶奶.........”
十几年的琐事说起来也有一箩筐,武逢君依旧板着脸,抓着食指时不时作思考状摩挲。
这个形容中的沈醉案,可恨又可怜的沈醉案,此刻就在楼上的一个房间里,推开门就能看到他,他一定还一副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他的绵软全让他知晓了。
像是把张牙舞爪不能侵犯的刺猬翻过来,露出淡粉色的肚皮,从不对外展示的地方,被武逢君瞧了个仔细。
沈醉案累的筋疲力尽靠在椅子上,看到的就是推门进来,神色莫测的武逢君。
复杂的情绪在他眼中翻滚,仿佛暴风雨来临前黑沉沉的海面,读不懂酝酿着什么危险,一切都在海面之下遮掩的很好。
如果能有个机会像昨天晚上一样抱着沈醉案就好了。
武逢君拍了拍沈醉案的肩膀。
沈醉案不明所以道:“挑衅我,又来讨打?”
武逢君闷声道:“你还有力气打人不成。”
沈醉案道:“打你是有的。”
武逢君道:“那你打吧。”
天底下还有这等便宜事,沈醉案担心有诈,武逢君不会憋着坏吧,犹豫不决止步不前,武逢君弯腰凑近。
近在咫尺的沈醉案。
心无可奈何酸涩的被捏了一下。
沈醉案扇了武逢君一巴掌,这一巴掌不轻不重,那颗泪痣随着主人的动作,小幅度摇晃了一下,又静止不动,静静的躺在那,巴掌送来了沈醉案的清冽香气。
这具有侮辱性质的动作,从来没有人敢对武逢君动粗,尤其是对着他那张阴晴不定,能把人吓尿的脸。
武逢君呼吸粗重了几分。
扣住了沈醉案那只作奸犯科的手腕,腕骨清晰分明,顶出柔软的皮肤呈现在武逢君掌心。
沈醉案丝毫不怵,胸膛上下微微起伏道:“不是你让我打的。”
他想抽出来,单单凭借力气,沈醉案远远不是武逢君的对手,铁钳一般死死扣住,动摇不了分毫。
这种无力掌控,逊色别人的滋味可真难以忍受,沈醉案脸面被磋磨着,羞恼的整个人泛着夏天的热气。
僵持着,焦灼着,沈醉案看着武逢君沉默的看着自己。
从他身上找寻着那个流泪啜泣小身影,乖巧懂事的身影。
忽然。
武逢君没有预兆的抱了沈醉案。
想抱住那个孤苦无依的沈醉案。
沈醉案手足无措的僵在原地,一片空白。
武雨晚的笔啪嗒一声落在桌上,又被她着急忙慌的捡了回来。
接下来的时间快的禁不起回想,桂香热情招待了晚饭,武逢君尽己所能像个一份子一样帮忙,武雨晚埋头干饭,不能说的不说,不该看的不看,统统憋到肚子里,她古灵精怪活泼外放的性格压制的好辛苦。
可是人的本性怎么憋也憋不住,武雨晚低头吃着吃着上排牙就露出来透风,圆圆的眼睛弯成月牙,暗自欢腾。
苦苦挨到晚上七点打道回府。
武逢君一路上比以往更加沉默,像肩负了什么重担无法松懈,武雨晚很识时务的不叽叽喳喳,手机劈里啪啦的打字和小姐妹聊天,路过奶茶店。
武逢君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唤回了她的神智,道:“到你快乐老家了,喝不喝。”
武雨晚眼疾手快的把手机翻过来,捂着武逢君弹的地方,太白天也饱受沈醉案这个补习老师的攻击。
武雨晚眨巴着眼睛道:“想喝就有吗?”
片刻之后,武雨晚心满意足的捧着奶茶晃荡着腿打道回府。她贴心的给武逢君买了杯古茗的一元冰水,武逢君不喜欢喝甜滋滋花里胡哨的奶茶。
举起冰水,冰块浮沉,窗外的风景快速驶过。
武逢君冷淡的咀嚼着冰块,咬的咯吱作响,吞咽到肚子里也浇不灭心火的沸腾。念头依旧停留在那一间小卖部,絮絮叨叨的陈年往事,呼吸也覆上了淡淡的伤痛,一个外人尚且如此。
不知道置身于漩涡中的沈醉案是怎么挨过来的。
天下之大,苦海无涯,没有尽头。
潇城的春夏秋冬并不明显,夏天的燥热格外漫长,唯一明显的季节是冬天,带给人唯一的感受是寒冷,触目的景物却依旧浓绿,从不萧瑟,二十年来就下了一场隆冬大雪,这对于这座深入南方的水乡来说也是极为难得。
一年到头就冷两个月,很快就迎来春的恼热,一路到年底才忽地想起冬的存在,象征性的寒凉两月,也不舍得改变这景致。
淮中的课业愈发加紧,一个个困在连篇累牍的试卷作业中要立地成佛了。苦难中惯会苦中作乐,发生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由那些逗趣嘴灵光的同学嘴里说出,编排出妙语连珠的话,不需要长篇大论,有时候寥寥几个字,便掀起了最畅快的哄堂大笑。
哪里也找寻不到这样频繁而畅快的大笑了。
置身在年纪相仿的同龄人当中,会忽视这一切的短暂和难能可贵,只此一次,再也不会重来一遭的时光。
范久带了个西瓜,勉强的塞进了抽屉,苦苦等到语文老师的课堂,她仁慈而宽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过少年顽劣。
沈醉案撑着下巴,百无聊赖的看着范久的一举一动。
同桌武逢君也在看。
他双手搭在腿上,腿依旧岔开,手掌心玩弄着一只水笔。
面无表情的时候脸很臭,冷肃的理科全能学霸。
武逢君不像看着西瓜,像是看着逃不出手掌心的掌中之物。
“腿过去点,武逢君你又碰到我了,学校是不是你一个人开的?”沈醉案忍无可忍道。
武逢君无赖道:“没办法。”
范久以手当刀,乘着语文老师转过珠圆玉润身躯的机会,劈了下去,汁水四溅,接着利落老练的把西瓜掰开,这架势像是街头小贩专门卖水果的。
咔嚓---
清脆的声音之后是西瓜的四分五裂。
范久先是给了沈醉案两块,示意他给武逢君一块,又分给其他同学,干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老师转过身讲课的时候,就按兵不动,转回黑板书写的时候,就四通八达的传递。
苦难中的开心显得格外甘美,老师背过身教室响起嘈嘈切切雀跃声响,转过来又鸦雀无声,装的跟小羊羔一般温顺。
沈醉案的抽屉里藏着两块西瓜,瓜瓤鲜红,往下是一层薄薄的白,衔接自然的渐变,最底下是嫣然的绿,瓜皮和灰色抽屉亲密接触。小巧玲珑静静的摆在那,充满无法言喻的生机。
沈醉案推了一下武逢君的膝盖,纹丝不动,又弹了回来,压低声音愤愤道:“你把腿收回去,我把西瓜给你。”
武逢君看着他,道:“不收呢。”
沈醉案道:“那你就看着我吃吧。”
沈醉案修长细腻的手在西瓜鲜艳的颜色映衬下,显得指尖愈发青葱,这样的手,无论打人扇脸还是做点别的什么,都是秀气雅致的。
沈醉案见缝插针的低下头,吃着西瓜,有多少汁水听着咬下去的声音就知道了。
落花般淡薄的唇咬下果肉,低着脑袋,露出乌黑的头发,沈醉案的头发丝温凉的触及到了武逢君的手。
挠的人心里痒痒的。
武逢君喉结上下滚动。
“你真不给我吃。”
沈醉案顺着记忆把西瓜塞到了武逢君的手心,阴阳怪气道:“我是小气的人。”
一个年级第一一个年级第二,两个人公然在课堂上偷鸡摸狗干坏事,低着脑袋偷吃西瓜,老师转过身来,又齐刷刷的整齐抬头。
沈醉案随意的搭着半张脸,手轻而易举像横过天空的枝桠,挡住了大半张脸。
武逢君背靠着后桌,坦坦荡荡仰头看黑板,年少轻狂,意气风发。
西瓜汁水充盈,左护法的范久哗啦啦的流成水帘洞了,因为他给自己留了半个西瓜,吃相像是猪八戒吃人参果,他对此毫不在意,已经能想象到他下课豪迈又贱嗖嗖的拎着拖把拖地的样子了。刷刷两下勉强拖干净,把拖把一把甩回去。
沈醉案细心的在下面包了张餐巾纸,武逢君懒得垫,两个大男人挤在座位里,实在贴的太近了,武逢君的汁水溅到了沈醉案的衣角上。
沈醉案含怒带惊的眼眸瞪着他。
沈醉案道:“你给我洗!”
武逢君道:“你脱下来我就给你洗。”
沈醉案道:“想让我被抓到政教处因为流氓罪受罚吗。”
武逢君道:“你也可以去我家。”
沈醉案愤愤道:“你是不是和我的校服有仇,不对,你是和我有仇,怀恨在心已久。”
沈醉案用餐巾纸使劲按压,企图把那淡粉色的水痕吸出来,他弄累了,摊开双手无力的休息一会,武逢君吃完把西瓜皮随意一塞,抽了沈醉案两张餐巾纸,先把自己的手粗糙的擦拭干净。
免得弄巧成拙搞的爱干净的沈醉案脑袋冒烟。
抽了一张餐巾纸,倒了点自己的矿泉水,这一步小心翼翼的,免得整张打湿,水耙耙的毁了,半湿不湿恰到好处,武逢君捏着沈醉案衣角上那一点淡淡的痕迹。
盖了上去,不轻不重的揉捏着,洗涤着西瓜汁。
沈醉案抬头放风观望,武逢君侧过身子弯腰处理,一道精干的身影从教室后面的玻璃阴恻恻的挪了上来,从最后一排随着脚步,缓慢扫视到前方。沈醉案敏锐的感知到每天不辞辛劳巡逻的教导主任。
忙伸手推武逢君起来。
按到了武逢君的脑袋,手掌心被他的头发刺的发痛。
妈的,武逢君怎么浑身都是暗器。
教导主任从窗前经过,见到这一门双至尊,学校的得意门生,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专心致志的听课,满意的点头,脸上的微笑不自觉地油然而生。
武逢君累的呼吸粗重了些许,道:“满意了没。”
沈醉案举着那一小片衣角,细细端详了一阵。
他的眼眸低垂到一定弧度,眼睫纤长点墨,楚楚可怜的意味连自己都没有意识的流露出来。
黑笔不堪武逢君力道的重负,几乎要碎了。
沈醉案从鼻子里哼出一句道:“还行。”
放学铃声解救了一切饥肠辘辘的学生,空荡的走道瞬间挤满了蜂拥而至的学生,从各班挤出来的人汇聚成了万马奔腾,庞大的教学楼仿佛也不堪重负,又像个见识老成的老师,对学生的调皮捣蛋,心怀鬼胎的心思一览无遗,默默无言的威严屹立。
一个小时的时间又陆陆续续的回到教室。
参加晚读,晚读铃声打响后是三节晚自习。这一晚上,众多学生的心思都没有在学习上,传递的纸条天南海北的扔,聊天聊的不亦乐乎,老师也放松管教。
一个属于学校,属于学生的大型活动不日将至。
运动会的前期选拔和报名就花了不少的心思。
看着发到桌子上的报名表格,沈醉案看看武逢君,武逢君也看看他。
“你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