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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身世 ...

  •   一顿饭吃的很不自在。

      武逢君神态自若,丝毫不为难,沈醉案想紧紧绷着要紧的脸皮,使劲往碗里放辣酱,想借此压下从心底腾升的羞恼,面红耳赤也有别的由头。

      额头鬓角汗津津的粘着,水波流转在万年不化的桃花眼中,沈醉案绷着,束缚着,舒缓着,痛快着,忍耐着异样的情绪,别波澜动摇了这具冷然待人的身体。

      武雨晚不知道为什么,只敢盯着碗里的米饭悄无声息的巴拉。她不敢看沈醉案,也不敢去看她哥。

      武逢君只一味的喝着冰水。

      虽然三个人不发一言,无言的话语溢满了这三寸之地,动荡不安,如大海汪洋暗流涌动不能停息。

      咸的,湿的,涩的,攀升上舌尖,蔓延在胸膛口腔,搅的灵魂不知所措。这于前十几年循规蹈矩的生活实在前所未料,一直都是可以掌控的,冷静的,可控范围内的心池,从未不受遏制的左右摇晃。

      又恼,又怒,又淡淡的怨怼。

      煎熬难耐的吃完,沈醉案最先匆匆上楼,浑身冒冷气的背影步履匆匆。桂香奶奶不明所以出来嗔怪孙子不守主人家待客的规矩,怎么能不坐着招待客人,扔下他们自己跑了。

      “没事。”武逢君面色如常道。

      他吃完起身,不甚熟练的帮奶奶收拾碗筷,自然的把沈醉案吃完的剩骨头赶进垃圾桶,一举一动极为罕见,又很是自然,他生的俊朗如斯,英俊倜傥,做什么事情都是一副考究认真的神情,抓着碗筷,收拾着垃圾。

      深色的皮肤,若隐若现的青筋喷薄的从小臂一路凸显到手背,无法抵挡的力气,面无表情的盯上一眼就腿软。

      成群结伴来买冰淇淋的女生,声音在踏进这家店时都轻了很多。

      沈醉案听着楼下细碎的动静,武雨晚的热情招待的嘈杂声响,武逢君含糊不清的几声应答,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盯着卷子,思绪却千回百转,神游天外,无法保持镇静。怎么看这白纸黑字的内容也无法灌输到脑海。

      家里从来都没有这么多人,这么热闹,客人多的时候带来的热闹,也只是像绚烂的烟花,片刻过后就会归于冷寂。

      沈醉案胡思乱想的念头被打断了。

      武逢君推门进来。

      两人共处一室,没有旁人,身上还有着对方留下来的痕迹,尴尬在沈醉案身上无边蔓延开,武逢君丝毫没有觉得不好意思,轻车熟路的坐回到了沈醉案床沿边。

      人要抑制的自己的念头,才能不往后一仰,深深陷入满是柔软和沈醉案冷冽气息的床上。

      沈醉案道:“你妹怎么还不上来。”

      武逢君不假思索道:“借着干活逃避一会学习。”

      沈醉案严师出高徒,咬指沉思一会道:“下午加强节奏,要不然不知道学习的苦。”

      磨磨蹭蹭的武雨晚进来看到的就是两张说一不二的面孔看着她,她不用思索就知道下午等着她的是什么苦难,求爷爷告奶奶的对着她哥。

      哭丧着脸撒娇道:“哥啊。”

      转头看着沈醉案,余光再看着堆成小山堆的试卷,都想对沈醉案喊爸爸求饶了,可转念一想,沈醉案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斥责应该厉害不到哪里去,把武逢君置于何地,沈醉案岂不是也是他父亲了,她哥的怒吼和斥责简直不敢想象。

      武雨晚磨磨唧唧的抓着沈醉案的手,沈醉案想抽回来,武家的人难道无论男女,手劲都很大不成,沈醉案一下子没有抽回来,武雨晚发嗲道:“哥哥。”

      沈醉案:“.........”

      这位隐藏壮士,不要这么说话。

      正常人都无法抵御武雨晚的一颦一笑,她光是站那不动,让人欢喜和喜欢的劲就像冒水的小山泉,充溢的无法承受,想蹂躏她满满胶原蛋白,少女青春的脸。

      沈醉案冷酷无情道:“坐好!”

      一下午武雨晚都在承受学习的煎煮,枯燥无味的内容从沈醉案讲解的口中,不紧不慢吐出来都带着舒缓人心的能力。

      声音宛如昆山玉碎,芙蓉泣露,说不出的清冷动听。

      什么浮躁的,迷失了方向的困顿,都能被这样的声音安抚住。

      停停顿顿的说了几个小时也是劳累的,不堪负重的,沈醉案无力支撑,武逢君就换了上去,没有人为一屁股坐了一整天武雨晚发声。武逢君一上场,武雨晚内心百般抗拒也只能咽到肚子里。

      可是武逢君近在咫尺,武雨晚的大脑就停滞不前,宕机了。

      机械性的运作导致了很多错误,很多答非所问,武逢君控制自己的脾气,忍了二十分钟,还是为武雨晚的错误开口训斥,武雨晚战战兢兢风雨中摇摆。

      沈醉案总算轻松一会,仰面躺在床上,电风扇吹的头发衣摆微微晃动,真想不去学校,永远都这样,那和武逢君呆在一起也不是不能忍受了。

      沈醉案一不辅导孩子功课,就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劝解武逢君控制自己,不要吓着孩子了。

      沈醉案冷笑道:“小心武雨晚离家出走,不回来了。”

      武雨晚疯狂点头赞同。

      武逢君道:“断她半天零花钱,她就会乖乖的打道回府。”

      武雨晚撇嘴。

      武逢君看着她道:“你要是干什么出格的事情,父母还有我,都会把你的腿打断的。”

      武雨晚回怼道:“爸爸妈妈才不会。”

      武逢君道:“那我会。”

      沈醉案微不可察的扬起嘴角,心脏又像是被抓了一下苦涩的滋味不可遏制的顿生。健全的家庭是遥不可及的观望。

      观望这个词从小陪伴到大,幼儿班起就敏感的看着别人都有父母接送,那个时候还不知道难受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身体闷闷的堵了一块棉花,沈醉案听从奶奶的话要和同学好好的相处。

      笨拙的加入他们的谈话,孩子聊天谈到最多的就是父母,父母是年纪小小孩子的全部天地,谈话的内容全是围绕父母带自己吃了什么好吃的,玩了什么好玩的,去了哪里展开。

      沈醉案对此全是难堪的空白。

      插不上话,无言以对,傻傻的回了自己的位置,蜷缩在自己的天地里。每年一次的家长会十几年来从未缺席,位置上永远是桂香,老师频频赞扬桂香的孙子,沈醉案是个怎样优秀乖巧的学生时。

      沈醉案在默默数着有多少人是父母来开家长会的,三四十岁正值壮年的年纪坐在孩子的位置上,和孩子有如出一辙的相似面孔。

      悲伤汇聚成了汪洋大海。

      养成了沈醉案孤僻易怒,敏感尖锐的性格,不善言辞,用难听的话隔绝开别人仿佛就能保护自己。好像张牙舞爪的刺猬生出一身厉刺来对抗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

      沈醉案闭上眼睛,用薄薄一层眼皮遮挡住情绪。

      少年人难过总是闭眼装睡,不想被发现难过,惆怅的感受呼吸怎么也吐不完。

      他们的话语变得模糊而遥远,回忆如潮水般细细蚕食着思绪。

      沈醉案的膝盖被黑笔敲了敲,武逢君不知道有没有坏心眼的想捉弄沈醉案,弄出膝跳反应,沈醉案想装作膝跳反应踹武逢君一脚。

      沈醉案睁开凉薄的眼睛,看着居高而下俯视的武逢君,不耐烦道:“干什么。”

      武逢君第一次看到安安静静躺着的沈醉案,好像对周遭万物都不设防,纤长的眼睫震颤欲语,眉心微蹙,仿佛有什么难以言喻的伤痛,沈醉案风光无限,相貌又好,却总是有着灵魂上抹不掉的淡淡悲伤。

      武逢君回应道:“你上吧,我要气死了。”

      不想,不想离开舒服的被窝。

      沈醉案艰难的想坐起来,身上隐隐作痛,以为武逢君友好的伸手来捞,却不料手抓住了衣角,想掀开看伤势。

      刚掀起了平坦的小腹,明明有着六块腹肌,还是看着柔软而脆弱,不堪一击,盈盈一握,就被沈醉案恼怒的拍开,盖了回去。

      沈醉案道:“死变态你干什么?!”

      武逢君道:“看看!”

      武逢君对着扭过头来的武雨晚吼道:“小孩子不许瞎看!”

      沈醉案不知道是怎样艰难的推开身强力壮的武逢君,逃过他的为难,坐到武雨晚身边的,不过他也不是好惹的,要不是看武雨晚在,早就不干不净刻薄又难听的骂过去了。

      武雨晚低眉顺眼的装死人,早已在夜以继日的学习中羽化成仙。

      武逢君下楼去了,房间里只有武雨晚和沈醉案,沈醉案不留痕迹的提起武逢君,讲起武逢君的坏话,武雨晚可太有话说了,沈醉案很知道说话的艺术,只是懒得运用,他寥寥提起只言片语,不能真的怨毒恨极的描绘武逢君,要不然武雨晚这个亲妹妹会心里不舒服的,毕竟是血脉相连的至亲,而且他也没这么讨厌他。

      武雨晚把受的欺压一股脑倾吐而出,心里积压的苦闷舒服太多。

      “我哥不是人,是怪物,谁家好人高中生,每天这么多作业和任务,还能周末早上抽空跑十公里的,还动不动拿零花钱威胁我。”

      “这么变态。”

      “对啊,他出去玩,在飞机上不玩手机不睡觉,在外面背单词背着背着还要考问我.......”

      沈醉案从武雨晚的嘴里知道了武逢君从小到大的各种事迹,仅凭一点线索揪出了失窃的东西在哪里。敢于为被欺负的弱小者出头,和小团体强硬的作斗争。英勇的,严苛的,变态自律的,不容置喙的,作风正派的武逢君。

      大大小小,细细碎碎的事情演变成了一个清晰而立体的他,他打娘胎里就是这副模样。

      武逢君不知道亲妹妹把他什么事情都抖落了出来。

      他坐在收银台前,已经熟络的找零钱了,没有预料到融入和适应会这么快,桂香奶奶坐在小板凳上,看她剥晚上要吃的豆子就是一种透风放松。

      满是老茧和皱纹的手有条不紊的剥着豆子,她永远都是笑吟吟的,风霜雨雪把她看老了,她也把风霜雨雪看老了,岁月的沧桑变迁又在时间的抚慰中变得无足轻重。

      桂香笑容可掬有一搭没一搭和武逢君讲话。

      武逢君回答的言简意赅,不失礼貌。桂香识人无数,对他的喜欢溢于言表,夸赞他是顶天立地的好儿郎,老年人没有分寸,没轻没重,武逢君的手臂,肩膀,被她捏了又捏,拍了又拍,说他要是生在以前,生产队的工分他一定拔得头筹。

      “哎呀!身上是怎么回事,没事吧。”桂香关切的问道。

      武逢君摸了摸鼻子道:“被人打的。”

      桂香义愤填膺道:“小伙子人高马大不要怕事,谁这么可恶,下手这么重的。”

      武逢君面无表情道:“确实可恶。”

      桂香问道:“你打回来了没,可不能吃亏啊。”

      武逢君有点心虚,面上不动声色道:“打回来了。”

      桂香拿来了一堆治疗跌打损伤的瓶瓶罐罐,一股脑塞给武逢君,武逢君盛情难却,只得收下,心下不忍,偷偷往收银台扔了一千。

      桂香开始不受控制的,和每一个老人一样,说起自己的孙子,说沈醉案从小到大的各种往事。他的懂事,他的体贴,他的倔强,他的优秀,人是由大小琐事和平常生活组成的。

      一旦踏进家这个私密的地方,各种往事就不由自主的从年迈的见证者口中说出。普天之大,也只有这里的人为你牵挂,为你记录,无论走到天涯海角,遥遥一丝牵引线连接着人与故土。

      “他父母早早都死了,沈醉案那时候才一岁多.......”

      武逢君怔住了。

      沈醉案母亲生完他不久,就大病一场,念着幼子年幼,丈夫新婚,苦苦支撑着不肯离去,煎熬着还是撒手人寰,要是不那么情深意重就好了,和大多数人一样,过一段时间,等感情平息了,等事情平淡了,和大多数男人一样,再娶一个新老婆,给沈醉案一个不知如何的后妈,把日子难挨的过下去。

      男人心痛难忍,想着稚子还小,行尸走肉的把他养活大,尽了为人父的责任,可没熬一些时日,就郁郁而终一病不起,也溘然长逝。

      沈醉案咿咿呀呀茫然无知的向空中挥动双手,想抓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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