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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子伴读 他在,他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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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昭正式成为天子伴读,是在三日后。
入宫那天,天还没亮,顾府就已经灯火通明。
顾明昭的祖父顾怀安亲自送他到门口。老人已是花甲之年,须发皆白,精神却矍铄,一双眼睛清明如秋水。
“到了宫里,”顾怀安站在台阶上,看着自己的孙儿,“记住两件事。”
“祖父请说。”
“第一,天子是君,你是臣,不可逾矩。”
顾明昭点头。
“第二——”顾怀安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了些,“天子是个可怜的孩子。他这么小就登基,身边没有可信之人。你……多陪陪他。”
顾明昭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祖父。
顾怀安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府。
门口的灯笼在晨风中微微摇晃,顾明昭站在光晕里,把祖父的话在心里过了两遍,然后翻身上马,朝皇宫的方向去了。
他到东宫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东宫的太监总管姓李,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见人先笑三分。他领着顾明昭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边走边交代东宫的规矩。
“陛下卯时起身,辰时去御书房读书,午时用膳,未时习武,酉时回东宫。顾公子是伴读,陛下去哪儿,您就得跟到哪儿。”
顾明昭一一记下。
“还有,”李总管压低了些声音,“陛下性子安静,不爱说话。有时候一整日也不见得说上三句话。您别见怪,他不是对您有意见,他就是……那样的人。”
顾明昭“嗯”了一声,心想:六岁的小孩,能有多安静?
然后他就见到了萧玄晏。
萧玄晏坐在东宫正殿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碗燕窝粥,一口没动。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露出一张过分苍白的小脸。额角的淤青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一层青紫色,像宣纸上不小心洇开的墨。
他看见顾明昭走进来,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只一下,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
“你来了。”萧玄晏说,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顾明昭行礼:“臣顾明昭,见过陛下。”
“不必多礼。”萧玄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用过早膳了吗?”
“用过了。”
“那再吃一点。”萧玄晏看了李总管一眼,李总管立刻会意,让人又端了一碗燕窝粥上来。
顾明昭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了一眼萧玄晏面前那碗没动过的,忽然明白了什么。
“陛下怎么不吃?”他问。
萧玄晏垂下眼:“不饿。”
“不饿也得吃。”顾明昭端起自己的碗,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空腹读书伤胃,我祖父说的。”
萧玄晏看着他,似乎有些意外。
从来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过话。皇额娘只会问他“功课做了没有”,太监宫女只会说“陛下想吃什么”,没有人会像这样,理所当然地告诉他“你应该吃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燕窝粥熬得很稠,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他喝了两口,忽然觉得好像确实有点饿了。
顾明昭坐在旁边,余光一直看着他。看见他开始喝粥,嘴角微微翘了翘,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膳。
——
辰时,御书房。
太傅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儒生,须发花白,一脸严肃。他手里拿着一本《论语》,站在讲案后面,摇头晃脑地念:“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萧玄晏跟着念,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
顾明昭也跟着念,声音比萧玄晏大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孙太傅讲了半个时辰的“学而篇”,然后开始提问。
“陛下,‘学而时习之’作何解?”
萧玄晏答:“学了之后时常温习,是件快乐的事。”
孙太傅点头:“不错。那顾公子以为呢?”
顾明昭想了想,说:“臣以为,这句话不止是说温习。‘学’是求知,‘习’是践行。学到了道理,还能在日用之间践行它,这才是真正的快乐。”
孙太傅眼睛一亮:“哦?此话怎讲?”
“比如孔子说‘仁者爱人’,光背下来不算什么,真的去体恤旁人、帮助旁人,才是‘习之’。”
孙太傅捋着胡须,连连点头:“好好好,顾太傅的孙儿,果然不同凡响。”
萧玄晏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顾明昭说话,目光落在他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忽然觉得,有顾明昭在旁边,连枯燥的《论语》都变得有意思了些。
——
午时,两人在东宫用膳。
桌子不大,菜品也不多,四菜一汤,比萧玄晏一个人吃的时候多添了一副碗筷。
“你平时就吃这些?”顾明昭看着桌上的菜,有些意外。
他是世家子弟,知道宫里的规矩。天子的份例应该远不止这些,就算不奢靡,也不该如此简单。
萧玄晏夹了一筷子青菜,淡淡道:“太多了吃不完,浪费。”
顾明昭看了看他纤细的手腕,又看了看他碗里少得可怜的饭菜,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是吃不完。
他是习惯了。
习惯了不被重视,习惯了被人敷衍,习惯到连膳食被克扣了都不说。
顾明昭放下筷子,看向旁边伺候的宫女:“天子陛下的份例,每日是几荤几素?”
宫女支支吾吾:“回公子,是……是四菜一汤。”
“我问的是份例,不是今天吃什么。”顾明昭的目光平静,语气却不容置疑,“天子的份例,按制应是八菜两汤,两荤两素一羹一饭。我说的对不对?”
宫女脸色白了,不敢说话。
萧玄晏拉了拉他的袖子:“算了。”
“不能算。”顾明昭没有看他,继续对宫女说,“去告诉尚膳监,从今日起,天子的膳食按份例供应。若有人觉得多了,让他来找我。”
宫女连连点头,快步退了出去。
萧玄晏坐在旁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往嘴里塞了一口饭。
“谢谢你。”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顾明昭重新拿起筷子:“谢什么?你是天子,吃好喝好是应该的。来,吃肉。”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萧玄晏碗里。
萧玄晏看着碗里那块油亮亮的红烧肉,愣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红烧肉了。不是不喜欢,是尚膳监的人说“陛下脾胃弱,不宜油腻”,把他的份例一点点减掉了。他知道是托词,但没有人为他说话,他也就不说了。
“发什么呆?快吃。”顾明昭催促道。
萧玄晏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甜咸适口。
很好吃。
他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在专心吃饭。
顾明昭看见了,但没有戳破,只是又给他夹了一块。
“多吃点,你太瘦了。”
萧玄晏“嗯”了一声,把那块肉也吃了。
——
下午是习武。
东宫后面有一块空地,铺着青砖,四角立着兵器架,刀枪剑戟样样俱全。
萧玄晏换了一身劲装,墨蓝色的窄袖袍子,腰间系着玄色革带,衬得他整个人利落了不少。只是身量太小,站在兵器架前,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教习是个退伍的将军,姓周,四十来岁,虎背熊腰,声如洪钟。
“陛下,今日学扎马步。”
萧玄晏点头,双腿分开,膝盖微曲,腰背挺直,双手平伸。
姿势倒是标准的,只是没坚持多久,腿就开始发抖。
周教习皱着眉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陛下根基太弱,得从基本功练起。每日扎马步半个时辰,先练三个月。”
半个时辰。
顾明昭在旁边听着,皱了皱眉。六岁的孩子,扎马步半个时辰,这不是练功,是折磨。
“周教习,”他开口,“天子年幼,半个时辰是不是太久了?循序渐进比较好。”
周教习看了他一眼:“你是何人?”
“天子伴读,顾明昭。”
“伴读只管读书,习武的事,不劳操心。”
“我不是操心,”顾明昭语气平淡,“我是提醒教习。天子是国之储君,若是练伤了身子,谁来担责?”
周教习脸色一变。
他当然担不起这个责。
“……那就一炷香的功夫。”周教习让步。
萧玄晏站在旁边,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听着顾明昭和周教习的对话,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一炷香之后,萧玄晏收了势,腿已经软得站不稳了。
顾明昭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
“还行吗?”
萧玄晏靠在他身上,喘着气说:“腿……麻了。”
顾明昭低头看了看他的腿,发现他膝盖在微微发抖,小腿肚也在打颤。他没有多说,只是把萧玄晏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抱地把他带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坐一会儿,我给你揉揉。”
“不用——”
“别动。”
顾明昭蹲下来,把萧玄晏的裤腿卷上去,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他搓了搓手心,然后轻轻按上去,沿着小腿肚的肌肉纹理,一下一下地揉。
他的手很暖,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能缓解酸麻。
萧玄晏低头看着他的发顶,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顾明昭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因为你值得。”他说。
萧玄晏愣住了。
值得?
他活了六年,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值得”这两个字。皇额娘说他是“天定的命”,大臣们说他是“社稷的指望”,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你应该做什么”,却没有一个人问过他“你想要什么”,更没有人说过——
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我……”萧玄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明昭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眶红了,微微一愣。
“怎么了?弄疼你了?”
萧玄晏摇头,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没有。”他说,“腿不麻了,不用揉了。”
顾明昭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走吧,回去换身衣裳,一会儿该用晚膳了。”
萧玄晏站起来,腿还有些软,踉跄了一下。
顾明昭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小心。”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萧玄晏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很长,微微翘着,像两把小扇子。
“你……”萧玄晏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睫毛。
顾明昭一愣:“做什么?”
“你的睫毛好长。”萧玄晏说,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顾明昭也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来。
“你的也不短。”
他伸手,也碰了一下萧玄晏的睫毛。
两人对视一眼,不知怎的,都笑了起来。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李总管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指尖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他在东宫伺候了这么久,见惯了天子垂着眼睛不说话的样子,见惯了他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的样子,见惯了他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的样子。
他以为天子天生就是那样的——安静,沉默,像一潭死水。
可原来天子也是会笑的。
不是那种对太后行礼时的浅淡弧度,不是对大臣敷衍时的礼节性牵动嘴角。是真正的、眼睛弯起来的、连睫毛都在发颤的笑。
李总管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
他到今天才知道,原来天子笑起来是这副模样。
——
夜里,萧玄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金龙纹样,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顾明昭替他出头,让他吃肉,给他揉腿,还说——
“你值得。”
他把这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很多遍,每念一遍,心里就暖一分。
他翻了个身,面朝外侧,看见窗外月色如水,洒在窗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来人。”他轻声唤。
值夜的太监立刻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明日早膳,让尚膳监做两份。一份燕窝粥,一份……”他想了想,“一份枣泥糕。”
“是。”
太监退下了,萧玄晏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顾明昭吃枣泥糕时眼睛会弯起来,像月牙一样好看。
明天一定要记得给他留两块。
想着想着,他终于有了困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有一个人牵着他的手,掌心很暖。
那个人说:“以后我保护你。”
他在梦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