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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河顾氏 少年侠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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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衍王朝,永安三年,春。
御书房里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地盘旋在金漆雕龙的房梁上,又缓缓散开。
六岁的天子萧玄晏跪在地上,膝盖已经疼得没了知觉。
他的额角有一块淤青,是方才撞在桌角上留下的。衣袖上沾了灰,明黄色的天子常服皱巴巴的,像块被人揉过的绸子。
“陛下,臣不是故意的。”柳恒站在他面前,嘴上说着道歉的话,脸上却挂着笑,“是陛下自己没站稳,摔了一跤。”
柳恒比他大三岁,是太后娘家的侄儿,镇北侯世子。他生得虎头虎脑,身量比萧玄晏高了将近一个头,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天子,眼里没有半分敬畏。
御书房里还有几个世家子弟,都是今日入宫选伴读的。他们站在一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萧玄晏低着头,手指攥着衣摆,指节泛白。
他知道柳恒是故意的。方才他路过柳恒身边,柳恒伸脚绊了他,他踉跄着撞上了桌角。可他没有哭,也没有喊人,只是安静地跪着,像一只把爪子缩进肉垫里的幼兽。
皇额娘说过,他是天子,不能在人前失态。
“陛下怎么不说话?”柳恒蹲下来,歪着头看他,“该不会摔傻了吧?”
旁边几个孩子发出低低的笑声。
萧玄晏抬起头,露出一张过分精致的脸。他生得像先帝,剑眉星目,鼻梁挺直,虽然年幼,眉眼间已经能看出日后龙章凤姿的轮廓。只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表哥说得对,”他轻声说,“是朕自己没站稳。”
柳恒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回应,随即笑得更得意了:“陛下果然大度。”
他伸手拍了拍萧玄晏的头,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明晃晃的轻慢。
萧玄晏没有躲。
他习惯了。
自从父皇驾崩、皇额娘垂帘听政以来,柳恒入宫的次数越来越多。皇额娘喜欢这个侄子,常说要让他做天子的伴读。而柳恒也渐渐从最初的拘谨,变成了如今的不把他放在眼里。
在柳恒看来,他这个天子不过是龙椅上一个好看的摆设罢了。
“起来吧陛下,”柳恒站起身,居高临下地说,“地上凉,回头太后娘娘该心疼了。”
萧玄晏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膝盖传来一阵刺痛。他没有皱眉,只是轻轻地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就在这时,御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砰”的一声,门撞在墙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一个身着靛青色锦袍的少年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但能看出身量不高,比柳恒还矮了半个头,脊背却挺得笔直。
“谁是柳恒?”少年的声音清亮,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锐气。
柳恒皱眉:“本世子就是。你是——”
话没说完,那少年已经走到他面前。
然后,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少年攥紧拳头,一拳砸在了柳恒脸上。
“啊——!”
柳恒惨叫一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捂住了鼻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他月白色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御书房里鸦雀无声。
几个世家子弟瞪大了眼睛,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站在原地。连守在门口的太监都愣住了,一时间竟忘了上前拦阻。
萧玄晏也怔住了。
他抬起头,第一次看清了那个少年的模样。
那是一个比他略高一些的孩子,约莫七岁。生得眉目清秀,肤白如瓷,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了水的墨玉。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傲气。
他穿着一件靛青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脚上蹬着一双鹿皮短靴。衣裳料子是好料子,款式却利落得很,不像世家子弟常穿的那种宽袍大袖,倒像是为了方便打架专门裁的。
“你——”柳恒捂着鼻子,又惊又怒,“你是什么人?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少年甩了甩拳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欺负天子?”
柳恒怒极:“我乃镇北侯世子,太后娘娘的亲侄——”
“镇北侯世子?”少年冷笑一声,“镇北侯为国戍边,是何等的英雄人物,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欺软怕硬的东西?”
他说完,不再看柳恒,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萧玄晏身上。
那双墨玉般的眼睛微微眨了眨,方才的凌厉忽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萧玄晏从未在旁人眼中见过的……温和。
“陛下没事吧?”少年问。
萧玄晏摇了摇头,想说“没事”,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少年皱了皱眉,走近两步,目光落在他额角的淤青上。那双眼睛里的温和瞬间又变成了怒意,但这次不是冲萧玄晏的。
“他打的?”少年回头看了一眼柳恒。
萧玄晏下意识摇头:“是朕自己没站稳——”
“陛下不必替他说好话。”少年打断他,语气笃定得像亲眼看见了似的,“我方才在门外都听见了。他绊的你,是不是?”
萧玄晏沉默了。
少年没有再追问,而是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递到他面前。
帕子是月白色的,角上绣着一个“顾”字,针脚细密。
“擦擦脸,”少年说,“脸上有灰。”
萧玄晏低头看着那方帕子,没有接。
他六岁了,这几年里,所有人见了他都低头行礼,口称“陛下万岁”。没有人敢直视他的眼睛,没有人敢打断他的话,更没有人敢——
递一方帕子给他,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孩子。
“怎么了?”少年歪了歪头,“嫌脏?这是我今天新换的,干净得很。”
“不是。”萧玄晏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是……”
“哦,忘了自我介绍。”少年站直了身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世家教养出来的,“清河顾氏,顾明昭,奉祖父之命入宫候选伴读。方才失礼了,请陛下恕罪。”
他说“恕罪”二字的时候,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惶恐。
萧玄晏怔怔地看着他。
顾明昭。
他知道这个名字。太傅顾怀安的嫡孙,清河顾氏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皇额娘曾经提过,说此人“才学过人,性情刚直”,不太适合做天子的伴读。
“刚直”是皇额娘说的,但萧玄晏此刻觉得,这个词用在这个人身上,实在是太轻了。
“你方才——”萧玄晏顿了顿,“你打了他,不怕被罚吗?”
顾明昭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捂鼻子的柳恒,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少年人特有的狡黠。
“怕什么?”他说,“他欺负天子,我打他,这是忠君。忠君之人,有什么好罚的?”
萧玄晏:“……”
他说得好有道理,萧玄晏竟无言以对。
“再说了,”顾明昭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祖父说,这宫里敢欺负你的人,都不是好人。不是好人,打了就打了。”
萧玄晏怔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顾明昭的眼睛。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认真。
他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觉得,欺负天子的人该打。不是因为天子是皇帝,不是因为君臣之别,而是因为——
被欺负的人,需要有人保护。
萧玄晏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自从父皇驾崩,皇额娘把他推到龙椅上,对他说“你是天子,天子不能哭”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哭过。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比他高一截的少年,他忽然很想哭。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为什么要保护我?”
顾明昭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然后笑了。
那是一个很干净的笑容,眉眼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像春天里刚冒头的笋,鲜嫩又蓬勃。
“因为我比你大啊,”他说,“大的人保护小的,天经地义。”
萧玄晏比他小一岁,身量也比他矮一些。此刻仰着头看他的模样,确实像一只需要被保护的小动物。
“而且,”顾明昭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纤长,指节处因为方才那一拳泛着红,“我祖父说,你是天子,是天下人的指望。天下人的指望,当然要好好保护。”
萧玄晏低头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不大,甚至还有些少年人的纤细,但方才就是这只手,一拳打在了比他高一个头的柳恒脸上,没有半分犹豫。
“以后我保护你。”顾明昭说。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萧玄晏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御书房的窗户开着,春日的风吹进来,带着御花园里桃花的香气。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萧玄晏慢慢地伸出手,握住了顾明昭的。
那只手很暖。
掌心有薄薄的茧,是握笔留下的。指节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是少年的手,却已经有了几分成年人的沉稳。
萧玄晏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怕这只手会忽然抽走似的。
“好。”他说。
就一个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但顾明昭听见了。
他笑得更开心了,那双墨玉般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他反手握住萧玄晏的手,用力握了握,像是在做一个承诺。
“那说定了。”他说。
就在这时,御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太后娘娘驾到——”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柳恒捂着鼻子,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几个世家子弟齐刷刷跪了一地。连守在门口的太监都吓得趴在了地上。
只有顾明昭还站着,握着萧玄晏的手,没有要跪的意思。
“你该松手了。”萧玄晏低声说。
“为什么?”顾明昭反问。
“皇额娘来了,她会生气的。”
“生气就生气。”顾明昭毫不在意,“我又没做错事。”
萧玄晏还想说什么,太后已经走进了御书房。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凤袍,头戴九尾凤钗,面容端庄威严,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具体的年龄。她的目光扫过御书房,先是看见了捂着鼻子的柳恒,然后看见了站在一起的萧玄晏和顾明昭。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微微一顿。
“这是怎么了?”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恒儿的鼻子怎么伤了?”
柳恒立刻跪下来,带着哭腔说:“姑母,是顾家的儿子打的!他无缘无故就打我!”
太后看向顾明昭,目光凌厉:“你是顾太傅的孙儿?”
顾明昭松开萧玄晏的手,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臣顾明昭,叩见太后娘娘。”
“你为何打人?”
顾明昭抬起头,不卑不亢:“回太后娘娘,臣没有无缘无故打人。臣打他,是因为他欺负天子。”
“欺负天子?”太后的目光微动,“怎么欺负?”
“他用脚绊天子,害天子撞伤了额角,还逼天子下跪。”顾明昭一字一句地说,“臣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如有虚言,甘受责罚。”
太后看向柳恒。
柳恒的脸色变了,支支吾吾地说:“姑母,不是那样的,是陛下自己没站稳——”
“陛下自己说的?”太后看向萧玄晏。
萧玄晏站在原地,衣袖微微发抖。
他知道皇额娘希望他说“是自己没站稳”。他以前都是这么说的,说了很久了。每次柳恒欺负他,他都说“是自己不小心”。这样皇额娘就不会为难,柳恒也不会被罚,一切都会像没发生过一样。
可是今天——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顾明昭。
顾明昭也在看他,那双墨玉般的眼睛平静而坦荡,好像在说:没关系,你想怎么说都行,不用怕。
萧玄晏深吸了一口气。
“回皇额娘,”他开口,声音虽然轻,却很清晰,“是表哥绊了儿臣。儿臣额角的伤,是撞在桌角上留下的。”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
太后沉默地看着他,目光复杂。
柳恒的脸色白了。
而顾明昭——
顾明昭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只有萧玄晏能看见的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萧玄晏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太后最终没有重罚柳恒,只是罚他抄了三遍《弟子规》,禁足半个月。顾明昭也没有受罚,太后只是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顾家的孩子,果然虎虎生威”,便带着人走了。
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几个世家子弟灰溜溜地走了,柳恒也被太监扶着离开。偌大的御书房里,只剩下萧玄晏和顾明昭两个人。
萧玄晏坐在椅子上,顾明昭站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方小小的书案。
“你胆子真大。”萧玄晏说。
“还好吧。”顾明昭靠在桌边,漫不经心地说。
“你打了镇北侯世子,得罪了太后,以后在这宫里……”
“怕什么?”顾明昭打断他,“我祖父说了,只要行的正坐的直,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
萧玄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一道光。
一道很亮很亮的光,亮得让他有些睁不开眼,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你……真的愿意做我的伴读吗?”他问。
“当然。”顾明昭想都没想就回答了,“不然我入宫做什么?”
“可是,”萧玄晏犹豫了一下,“做我的伴读,很危险。”
顾明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伸出手,像方才一样,掌心朝上,放在萧玄晏面前。
“我说过了,”他说,“以后我保护你。”
萧玄晏看着那只手,慢慢地伸出手,再一次握住了它。
这一次,他没有松开。
窗外的春风吹进来,吹动了案上的宣纸,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永安三年的这个春天,六岁的天子萧玄晏,握住了一个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