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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下 我会一直在 ...

  •   顾明昭入宫做伴读,转眼就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东宫上下都发现了一件事——天子变了。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而是像一棵被压在石头下面的草,终于被人搬开了石头,开始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比如,他开始按时用膳了。

      以前尚膳监送来什么他就吃什么,从来不多说一个字。现在不一样了,他会说“今日的枣泥糕多做一份”,会说“明昭不吃香菜,他的那份别放”。

      比如,他开始主动说话了。

      以前一整天也听不见他说几句话,现在虽然话还是不多,但至少会在顾明昭讲完一个笑话之后,弯一弯嘴角。

      比如,他开始——

      笑了。

      不是那种对太后行礼时的浅淡弧度,不是对大臣敷衍时的礼节性牵动嘴角。是真正的、眼睛弯起来的、连睫毛都在发颤的笑。

      虽然很少,但确实有了。

      李总管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每次给顾明昭添茶的时候,会多添半勺。

      ——

      这天傍晚,两人在御花园里散步。

      暮春时节,御花园里的桃花开了大半,粉粉白白地挂在枝头,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萧玄晏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脚上那双玄色的靴子。

      顾明昭走在他旁边,落后半步的距离。这是祖父教他的规矩——伴读不能走在天子前面。

      “你看,”萧玄晏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面一棵树,“那棵桃树开得最好。”

      顾明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棵老桃树,树干有碗口粗,枝桠向四面伸展,缀满了密密匝匝的花。晚霞映在上面,像是给花瓣镀了一层金边,好看得不像真的。

      “是好看。”顾明昭说。

      萧玄晏走过去,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染上了一层暖色。他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顾明昭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仰头的侧脸,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天子是个可怜的孩子”。

      可怜吗?

      此刻夕阳下的萧玄晏,看起来不像个皇帝,也不像个可怜的人,就像个普普通通的六岁孩子,在看一树桃花。

      “明昭。”萧玄晏忽然开口。

      “嗯?”

      “你说,桃花为什么要在春天开?”

      顾明昭想了想:“因为春天暖和?”

      “可是春天那么短。”萧玄晏说,“它们开了没几天就谢了,不觉得可惜吗?”

      顾明昭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的世界里,花开就是花开,花谢就是花谢,都是自然的事,有什么可惜的?

      可是萧玄晏这么一问,他忽然觉得,好像确实有点可惜。

      “也许,”他斟酌着说,“它们觉得,能开一次就够了。”

      萧玄晏转过头来看他,目光有些意外。

      “能开一次就够了?”他重复了一遍。

      “嗯,”顾明昭说,“能被人看见,能有人记得,就够了。”

      萧玄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你说的话,总是很有道理。”

      顾明昭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瞎说的。”

      “不是瞎说。”萧玄晏转过身来,正对着他,目光认真得像个小大人,“你说的话,我都会认真听。”

      顾明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

      “那个……陛下,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萧玄晏看了一眼天边的晚霞,点了点头。

      两人往回走,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条并行的河流。

      走到半路,萧玄晏忽然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桃花瓣。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薄薄的花瓣,声音很轻:“明昭,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顾明昭停下脚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萧玄晏掌心里拿起那片花瓣,放在自己掌中。

      “陛下,”他说,“花会谢,但明年春天还会再开。我不会走,明天也在,后天也在。”

      他把那片花瓣放回萧玄晏手里,然后握住他的手指,让花瓣被两人的掌心夹在中间。

      “我会一直在。”

      萧玄晏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感觉到那片花瓣薄薄地贴在掌心,柔软的,温热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握一件易碎的东西。

      ——

      夜里,萧玄晏躺在床上,把那片桃花瓣从枕头下面摸出来。

      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角微微卷起,颜色也不如白天鲜艳。但他还是把它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枕头下面。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昭说明年桃花还会再开。”他小声对自己说。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他床前的地上,白茫茫的一片。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慢慢地睡着了。

      ——

      过了几日,顾明昭到东宫的时候,发现萧玄晏已经坐在桌前了。

      桌上摆着两份早膳,一份燕窝粥,一份枣泥糕。

      “今天怎么这么早?”顾明昭走过去坐下。

      萧玄晏没有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朵桃花。

      不是真花,是用绢布做的,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花蕊用黄色的丝线绣成,栩栩如生。虽然做工算不上精致,但能看出来做的人很用心,每一片花瓣的形状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昨晚睡不着,让李总管找了些布料,”萧玄晏别过头去,耳朵尖泛着红,“随便做的。你要是不喜欢就——”

      “喜欢。”顾明昭拿起那朵绢花,翻来覆去地看,“陛下自己做的?”

      “嗯。”

      “什么时候学的?”

      “没学过。就……照着样子剪的。”

      顾明昭看着那朵花,忽然笑了。

      他想起那日傍晚在御花园里,萧玄晏问他桃花为什么要开,又问他会不会一直陪着他。

      原来他是想说——

      桃花会谢,但我可以给你做一朵不会谢的。

      “陛下,”顾明昭把那朵绢花小心地收进袖子里,“这个我收下了。”

      萧玄晏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别开。

      “嗯。”他说,声音很轻。

      然后端起燕窝粥,低头喝了起来。

      顾明昭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嘴角翘得更高了。

      他也端起粥,喝了一口。

      甜的。

      ——

      上午在御书房读书的时候,孙太傅讲到了《诗经》里的《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孙太傅摇头晃脑地念着,“这首诗是说,桃花盛开的时候,姑娘出嫁了,一家人和和美美……”

      萧玄晏坐在下面,听到“桃之夭夭”四个字,耳朵又红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顾明昭。

      顾明昭正在专心致志地抄笔记,笔走龙蛇,写得飞快。他似乎感觉到了萧玄晏的目光,抬起头来,眨了眨眼。

      “陛下怎么了?”

      “没什么。”萧玄晏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在看书。

      顾明昭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抄笔记。

      萧玄晏盯着书页上的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那晚的事——他握着顾明昭的手,掌心里夹着一片桃花瓣。

      还有今早——

      他偷偷看了一眼顾明昭的袖子。那朵绢花就放在里面,露出一小片粉色的花瓣边角。

      他看见了,嘴角翘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这句话真好听。

      至于为什么好听,他说不上来。

      他才六岁。

      他只知道,顾明昭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的心跳会比平时快一点。

      快那么一点点。

      ——

      中午用膳的时候,顾明昭从袖子里拿出那朵绢花,放在桌上仔细端详。

      “陛下,你昨晚做到几时?”

      萧玄晏夹菜的动作顿了顿:“不记得了。”

      “李总管说,你做到子时。”

      萧玄晏不说话了。

      顾明昭叹了口气,把绢花重新收好:“以后别熬夜了。你还在长身体,睡不够长不高。”

      “我为什么一定要长高?”萧玄晏反问。

      “因为你要是太矮了,以后骑马够不着马镫。”

      “……”

      萧玄晏默默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

      顾明昭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吃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萧玄晏不理他,继续埋头吃饭。

      他决定以后每顿都多吃一碗。

      不为别的,就是不想让顾明昭说他矮。

      ——

      下午习武的时候,萧玄晏格外认真。

      扎马步扎了一炷香的功夫,腿在发抖,牙关咬得紧紧的,硬是没吭一声。

      周教习在旁边看着,暗暗点头。

      “陛下今日进步很大。”他说。

      萧玄晏收了势,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顾明昭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逞什么能?”他皱眉,“练功要循序渐进,不是一口吃成胖子。”

      萧玄晏靠在他身上,喘着气说:“我没有逞能。”

      “那你为什么今天特别拼命?”

      萧玄晏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你说我矮。”

      “……”

      顾明昭哭笑不得:“我那是开玩笑的。”

      “我没有当玩笑听。”

      顾明昭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萧玄晏因为运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陛下,”他说,“你不矮。你只是……还没到长个子的时候。”

      “那你什么时候长个子?”

      “我也不知道。但不管我长多高,你都是我的陛下。”

      萧玄晏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那我长不高也没关系?”

      “……还是长高一点比较好。”

      萧玄晏哼了一声,推开他自己站好。

      “我肯定会比你高的。”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道圣旨。

      顾明昭忍着笑:“好,我等着。”

      ——

      晚上,萧玄晏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挂在树梢上,像一个白玉盘子。

      他想起今天在御书房学的那首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长大了,顾明昭也长大了,他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还会一起吃饭,一起读书,一起习武,一起看桃花吗?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会。

      他从枕头下面摸出那片已经干瘪的桃花瓣,放在掌心里。

      花瓣已经变成了深粉色,薄得像一层纸,一碰就要碎。

      他还是舍不得扔。

      “来人。”

      值夜的太监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去找一本书。”

      “什么书?”

      “《诗经》。”

      太监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陛下大半夜的要读《诗经》。

      “……是。”

      不一会儿,书拿来了。

      萧玄晏翻开《桃夭》那一页,把干瘪的桃花瓣夹在里面。

      然后合上书,放在枕头旁边。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顾明昭来了,他要问他,“灼灼其华”的“华”字,是不是通“花”字。

      他其实知道答案。

      他只是想听他说话。

      窗外的月亮静静地照着,月光穿过窗棂,落在枕边的《诗经》上,照亮了封面上两个烫金的字。

      萧玄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嘴角翘着,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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