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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锁与热 一锁一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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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
朱高煦囚于西安门。
某日,朱瞻基去看他。
隔着槛栏,朱高煦坐在草荐上,背对着门不知他在想什么。
朱瞻基站了一会儿。
“皇叔。”
朱高煦没有回头。
忽然,他猛地转身,伸脚狠狠勾向朱瞻基的小腿。
朱瞻基踉跄一步,险些跌倒。
左右大惊,急持金瓜欲击。
朱瞻基抬手止住。
他看了朱高煦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怒,没有恨。
他只是忽然想起父亲。
永乐二十一年,赵王被劾谋反,御前鞫问。祖父问“尔为之耶”,赵王跪在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
是父亲跪下去。
跪在那个意图弑父的弟弟面前。
十四年间,跪了两次。
救了两次。
——然后再不提起。
父亲从不说恨。
父亲只是跪下去,拦住祖父杀人的手。
此刻他望着朱高煦,望着那双仍然不甘的眼睛。
他想起父亲跪在御前的样子。
他命人取来一口铜缸。
“请皇叔入内。”
朱高煦被架进缸中,铜盖轰然合拢。
他在缸内奋力顶撞,铜壁发出沉闷的巨响。
一声。
两声。
三声。
第四声没有再响起。
朱瞻基站在缸前,很久。
他忽然轻声说:
“父皇,我做不到您那样。”
铜缸没有再响。
他转身走出去,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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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
宣德元年冬。
行人司发往彰德府的敕谕,照例如期发出。
加岁禄三千石,赐钞币三万贯。
末批八个字:
省疏具悉。宜益谨恪。
和洪熙朝任何一道敕谕,没有分别。
朱高燧接旨时,跪在北风中,敕谕捧在手上,看了很久。
他忽然问行人:汉王……是怎么死的?
行人垂首,没有答。
朱高燧没有再问。
他跪在那里,面朝北京的方向。
雪落下来了。
彰德府的雪比北京轻,落在肩头,好一会儿才化。
他想起永乐七年。
那年他二十四岁,多行不法,廷臣交章劾奏。父皇大怒,欲褫冠服,废为庶人。
是大哥跪在御前,说:
“弟年少,愿陛下宽之。”
他逃过一劫。
他想起永乐二十一年。
那年他三十八岁,孟贤案发,御前对质。父皇把伪诏摔在他面前,问:
“尔为之耶?”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
又是大哥跪下去,说:
“此下人所为,高燧必不与知。”
他又逃过一劫。
十四年,两跪,两命。
大哥登基那年,他以为大哥会提。
大哥没有。
加岁禄,赐钞币,批那八个字。
——然后再不提起。
侄子登基这年,他以为侄子会提。
侄子也没有。
加岁禄,赐钞币,批那八个字。
和大哥一模一样。
此刻他跪在彰德府的风雪中,敕谕压在掌心,沉得像一块碑。
他忽然明白了。
大哥不是饶恕。
大哥是在祖父杀了一辈子人之后,跪下来,替祖父拦住最后这一个。
然后再不提起。
——就像从不提起耗米册上那个“错”字。
他朝北京的方向,重重叩首。
额触地。
雪落在他的脊背上,一层一层。
他没有起来。
像父亲当年跪在御前那样。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