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归帆 替父远行， ...
-
---
归帆
——对祖父
永乐二十二年八月十八日。
朱高炽登基第三天。
南京守备太监送来一道奏报：三宝太监郑和率船队已抵太仓，候旨入京。
他把这道奏报看了很久。
郑和。
父亲给他取名“和”，赐姓郑。
二十八年前，父亲在北平誓师靖难，郑和在郑村坝立下头功。
二十八年。
六下西洋，三十余国，二十万人。
长颈鹿、麒麟皮、胡椒、苏木、香料、贡表、俘虏。
万国来朝。
朱高炽把奏报放下。
他问：“船队多少人？”
内侍答：“回万岁，二万七千余人。”
他顿了一下。
“宝船几艘？”
“六十余艘。”
他没有再问。
二万七千人，六十余艘船，在海上漂两年。
父亲在位二十二年。
郑和出海六年。
他合上眼，看见的不是宝船，是那本耗米册。
苏州府一百万石，实收六十七万四千石。
三十二万六千石耗米。
一百万石运到北京剩六十七万。
二万七千人出海，回来还剩多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笔账，他不想再欠了。
---
八月二十日，敕谕至太仓。
“下西洋诸番国宝船，悉皆停止。将士悉归原卫，修造船只看紧，不许再行。”
郑和跪接敕谕。
他六十岁了。
十四岁入燕王府，从侍从做到内官监太监，从郑村坝做到西洋。
二十八年间，他在船上的日子比在岸上多。
他见过锡兰山的佛牙，古里的风土，忽鲁谟斯的琥珀、珊瑚。
他带回麒麟时，皇帝亲自出奉天门迎接，百官表贺，天下传颂。
那是永乐十七年。
他以为他会死在海上。
此刻他跪在太仓，敕谕捧在手里，三十二个字。
他读了三遍。
然后叩首。
“臣领旨。”
他把敕谕供起来，没有哭。
他没有家了。
---
洪熙元年二月。
朱高炽在文华殿批奏本。
内侍报：三宝太监郑和求见。
他放下笔。
郑和跪在殿外，六十岁的人，脊背还直。
朱高炽说：“进来。”
郑和进来，再跪。
朱高炽看着他。
二十八年，六下西洋，这个人替父亲走遍了海图上的每一处空白。
他老了。
朱高炽问：“你有话要说？”
郑和伏地。
“万岁，臣有一事不明。”
“说。”
“西洋诸国，闻宝船至则欢悦，闻宝船罢则怅然。陛下罢之，臣不敢问。”
他顿了一下。
“臣只想问——臣，做错了吗？”
殿里很静。
朱高炽看着他。
这个人没有做错。
他只是把二十八年，放在了一条没有归路的船上。
朱高炽开口。
“你没做错。”
郑和抬起头。
朱高炽没有再解释。
他只是说：
“是朕的父皇……算错了一笔账。”
郑和怔住。
朱高炽没有说那笔账是什么。
他把案上一道奏本递给内侍。
“赐郑和南京旧宅一所，岁禄三百石。”
顿了顿。
“以后……不必再出海了。”
郑和叩首。
他走出文华殿时，外面有风。
他忽然想起永乐元年，皇帝问他：和，你想不想去看看海的尽头？
他说：想。
二十二年，他看见了海的尽头。
海没有尽头。
---
宣德五年十二月。
朱瞻基下诏：命郑和第七次下西洋。
郑和接旨时，六十四岁。
他跪在南京旧宅，敕谕捧在手里。
内侍说：三宝太监，皇上说，这是皇考当年没做完的事。
郑和没有说话。
他望着诏书上“宣德”两个字。
洪熙元年，那个人问他：你做错了吗？
他说：臣不知。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
此刻他跪在这里，敕谕上盖着另一个人的玺。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个人说“你没做错”。
——那是一个儿子，替父亲还的账。
还了二十八年，还没有还完。
他把敕谕放下。
“臣领旨。”
---
宣德六年十二月，宝船出太仓。
郑和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岸。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但他知道，这一次，不是替他永乐皇帝走。
是替那个说“你没做错”的人走。
走完他还没来得及走的路。
---
宣德八年四月，郑和卒于古里。
临终前，他望着西边的大海。
副使问他：三保太监，还有什么话？
他说：
“宝船……不必再来了。”
这是他这辈子，说过的唯一一句抗旨的话。
他闭上眼睛，面朝东边。
那个方向，是太仓，是南京，是那个说“你没做错”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