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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江通了 通江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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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通
——对天下
宣德五年冬。
苏松水利奏疏到京。
朱瞻基在灯下看了很久。
奏疏里说:吴淞江淤塞百二十里,浙西漕运受阻,请发民夫疏浚。
他提笔欲批,又放下。
窗外有雪。
他忽然问:“解缙死时多大?”
杨士奇怔了一下。
“回皇上,四十七。”
朱瞻基没有再问。
他知道解缙怎么死的。
永乐十三年,锦衣卫狱,雪地里埋了一夜,冻死的。
那是祖父在位第二十一年。
父亲还不是皇帝。
他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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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二年,父亲被立为太子。
那一年解缙刚从广西召还,入阁预机务。父亲在文华殿读书,解缙侍讲。
史官不会记这些。
史官只记解缙如何才高,如何修《永乐大典》,如何卷入储位之争,如何被贬、被囚、被杀。
史官不会记:某日讲罢,解缙对太子说了一句话。
那时候太子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步履蹒跚、被父亲猜忌、被弟弟觊觎的中年人。
解缙说:
“殿下,水利之在天下,犹人之血气然。”
“一息不通,则四体非复吾有。”
太子看着他。
那是他们唯一一次谈及此事。
后来解缙死了。
太子把这句话压在心底,压了十一年。
洪熙元年四月,太子已是皇帝。
他对户部的人说:一层一层,都剥在种粮的人身上。
他改了耗米,罢采办,罢宝船。
他没来得及疏浚吴淞江。
他只做了十个月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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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基此刻握着那道奏疏,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从未对他提起过解缙。
父亲从不提起任何人。
父亲只是把耗米册压在书箱最底层,把那两跪压在骨头里,把解缙那句“一息不通,四体非吾有”压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一笔一笔,往回改。
改到他死的那天。
朱瞻基把奏疏重新展开。
他想起永乐十三年,解缙死在雪里。
他想起洪熙元年,父亲死在五月。
他想起自己从南京两千里疾驰,还是没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
窗外雪还在下。
他提笔,在奏疏末尾批了一个字:
“可。”
和父亲批罢西洋宝船、罢云南采办、罢迤西市马时,批的那个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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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五年十二月。
吴淞江疏浚成。
江流复通,直入东海。
朱瞻基没有去。
他坐在文华殿,面前摊着父亲那本耗米册。
册子翻到那一页。
苏州府。一百万石。六十七万四千石。
旁边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印,压了很久。
他把册子合上。
窗外没有雪,是冬日的晴空。
他忽然说:
“父皇,江通了。”
顿了顿。
“您没做完的,我做完了。”
没有人听见。
他也没有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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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站起来。
“备马。”
杨士奇怔了一下:“皇上要去哪里?”
“江西。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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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六年春。
朱瞻基到了吉水。
解缙的家乡。
解缙的坟在山上,多年没有人修,荒草丛生。
朱瞻基站在坟前,没有让人清理。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解先生。”
“您当年对父皇说——‘水利之在天下,犹人之血气然’。”
“父皇把这句话压在心底十一年。他没来得及做。”
“我替他把吴淞江通了。”
“江通了。百姓喘了口气。”
他顿了顿。
“您当年推父皇上去,没有推错。”
“您死在雪地里,父皇没能救您。我替父皇还您这个愿。”
“先生,您看见了没有?”
风吹过来,荒草动了动。
朱瞻基没有再说话。
他对着那座坟,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