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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正阳门迎 汉王入朝, ...


  •   洪熙元年,七月初九。乐安州。

      朱高煦接到朝廷正式行文:新帝宣德元年八月十五,奉天殿朝贺大典,汉王入班。

      他把那封公文看了三遍。

      不是圣旨,是礼部仪注。

      哪一日启程、哪一日抵京、哪一日入觐、哪一日陛辞,写得清清楚楚。

      他朱高煦,就藩二十三年,第一次以亲王礼入朝。

      仪注上说:汉王随班行礼,位在诸王之首。

      他把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位在诸王之首”。

      大哥定的。

      大哥四月走的,这封仪注是六月拟的,用的还是洪熙年号。

      大哥知道他秋天要来。

      大哥给他留了这个位子。

      他把公文放下。

      窗外,七月毒日头晒着城砖,知了叫得人耳鸣。

      他忽然想:大哥走的时候,知不知道他回信写了“秋天见”?

      应该知道。

      那封信二月就到了京城。

      大哥四月才走。

      大哥等了他两个月。

      他站在窗前,望着南方的天。

      二十三年前他离京那天,大哥在东华门送他。

      大哥说:老二,保重。

      他没有回头。

      如今他想起那两个字,喉咙里像卡了块生锈的铁。

      ---

      七月十二。朱高煦开始准备行装。

      不是他动手,是朱瞻壑带着王府属官忙进忙出。

      他只是每天去城头站一刻钟。

      站在东北角那座敌台上,望着南方的官道。

      长子朱瞻壑不敢问他在等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等秋天。

      等人来。

      等那封已经等到了、又好像还没到的信。

      ---

      七月十八。北京来信。

      不是赵王亲笔,是周璋的字迹。

      信很短:

      “汉王入京日,通州至德州一路平安。三爷嘱小的禀汉王:北京城门开着,您过的时候,小的在茶棚等您。”

      朱高煦把这封信看了两遍。

      三爷。

      老三。

      他把信叠起来,收进袖中。

      那封永乐二十一年“秋防之前再助马五十匹”的信,他烧了三年。

      如今老三遣人来信,不说马,不说网,只说:

      北京城门开着。

      他在茶棚等你。

      ---

      七月廿三。朱高煦回信。

      给赵王。

      只一行字:

      “老三,哥路过北京,茶钱你付。”

      ---

      八月初一。朱高煦启程。

      乐安州城门大开。

      他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他住了二十三年的城。

      城墙高三丈二尺,是他亲手修的。

      城头的旗是大明的旗,他走了,旗还在。

      朱瞻壑跪在城门口。

      “父王,儿子等您回来。”

      朱高煦望着他。

      二十二年。

      这个儿子生在乐安,长在乐安,没出过这座城。

      他不知道父亲这次进京,是去还一笔二十三年的账。

      他只知道父亲秋天回来。

      “起来。”

      朱瞻壑站起来。

      朱高煦拨马。

      往北。

      ---

      八月十三。通州。

      朱高煦在码头茶棚外勒住马。

      周璋跪在茶棚边,头伏得很低。

      “汉王,三爷在里头等您。”

      朱高煦下马。

      二十三年。

      他最后一次见老三,是永乐二十一年七月,榆木川御帐外。

      老三跪在父王榻边,手在袖中攥成拳。

      他当时没注意老三的手。

      他当时只记得父王把手放在自己头顶。

      他走进茶棚。

      朱高燧坐在靠窗的桌边,面前摆着两碗茶。

      见他进来,没有起身。

      “二哥。”

      朱高煦在他对面坐下。

      “茶钱你付。”

      朱高燧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在八月午后的光里一晃就不见了。

      “付过了。”

      兄弟二人对坐。

      二十三年。

      上一次这样对坐,是永乐二年四月初三,奉天殿大朝前夜,他们在文华殿廊下站了一刻钟。

      那时大哥还在东宫。

      那时父王还在御座。

      那时他们都以为来日方长。

      “大哥走了。”朱高燧说。

      朱高煦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

      通惠河的水流得比乐安那条护城河急多了。

      “他给你留了位子。”朱高燧说。

      “诸王之首。”

      朱高煦没有应。

      他端起茶碗。

      茶是凉的。

      他一口饮尽。

      “瞻基那孩子,”朱高燧说,“六月里我见过。”

      朱高煦望着他。

      “他让我带话给你。”

      朱高煦等着。

      “他说:二叔,皇爷爷等您二十三年,父皇等您二十三年。”

      “我等您二十年。”

      朱高煦端着空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茶碗放下。

      “他还说。”

      朱高燧看着他。

      “我比他们多三年。”

      茶棚里静了很久。

      八月午后的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桌上,把两碗凉茶照成淡金色。

      朱高煦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两碗茶。

      二十三年。

      他恨大哥二十三年。

      他恨解缙十二年。

      他恨父王——他不知道恨了多少年。

      如今父王走了,大哥走了,解缙走了。

      那个六岁在文华殿答“德如北辰”的孩子,二十四岁了。

      他说:我等您二十年。

      比父王多三年。

      比大哥多三年。

      他把空茶碗往前推了一寸。

      “老三。”

      “嗯。”

      “你那张网,收了没有。”

      朱高燧顿了一下。

      他望着窗外。

      通惠河的水东流不息。

      “收了。”他说。

      “二十一年七月,榆木川那夜,我就收了。”

      朱高煦点点头。

      他没问真的假的。

      兄弟二人,二十三年没见,坐在这里喝一碗凉茶。

      有些话不用问。

      “哥走了。”朱高煦站起来。

      朱高燧没有送。

      他坐在那里,望着窗外。

      “二哥。”

      朱高煦停在茶棚门口。

      “周璋跟了我二十三年,”朱高燧说,“他让我问你一句话。”

      朱高煦没有回头。

      “问。”

      “那年乐安州那五十匹战马,够不够用。”

      朱高煦站在八月的日光里。

      甲胄在身,肩背挺直。

      “够用。”

      他说。

      然后他跨出门槛。

      ---

      八月十五。朱高煦抵京。

      朱瞻基没有在奉天殿等他。

      他亲自出正阳门迎接。

      汉王跪在御道边,行亲王见天子大礼。

      朱瞻基下辇,亲手扶起他。

      “二叔。”

      朱高煦抬起头。

      二十三年。

      他上一次见瞻基,这孩子六岁,在文华殿答“德如北辰”。

      如今他二十四岁,站在正阳门外,穿着天子冠服,眉目间有父皇的仁厚、皇爷爷的英武。

      还有一样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朱瞻基望着他。

      望着这个五十三岁、鬓边花白、甲胄上带着乐安风尘的老人。

      “二叔,”他说,“我等您二十年。”

      朱高煦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个侄子。

      二十四年前,他恨这个孩子。

      恨他夺走了父王那本该看自己的一眼。

      二十四年后,这孩子站在他面前,说:

      我比父皇多三年。

      我比皇爷爷多三年。

      我等您二十年。

      他忽然想起,永乐二十一年七月,榆木川御帐中。

      父王把手放在他头顶。

      那只手是凉的。

      如今他五十三岁,侄子二十四岁。

      侄子的手是热的。

      “臣……”

      他顿住。

      喉咙里那块生锈的铁,化了。

      “臣来迟了。”

      朱瞻基没有说话。

      他扶着汉王的手,没有松开。

      正阳门外,八月槐花正盛。

      风过时,碎金落了满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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