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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再等一年  再等一年 ...


  •   宣德元年,四月初九。乐安州。

      朱高煦从金陵回来六个月了。

      那趟入觐,住了二十八天。礼部排的仪注,朝贺、赐宴、陪祀、陛辞,一项一项走完。

      瞻基没有问他乐安城高三丈二尺的事。

      他也没有问瞻基那句“朕等您二十年”是什么意思。

      叔侄二人在奉天殿谈边务,在文华殿谈北征,在乾清宫对着舆图站了一下午。

      没谈那二十三年。

      陛辞那日,瞻基送到午门。

      “二叔,”他说,“明年春,朕去乐安看您。”

      朱高煦站在午门外。

      他望着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

      先帝走了快一年了,这孩子穿着天子冠服,眉眼间已经看不出哀戚。

      但他知道哀戚在哪儿。

      在乾清宫案头那盆素心兰的枯枝里。

      在杨士奇袖中那封“朕心亦同”的御批抄件里。

      在夏原吉致仕前锁进柜底的那本无名账册里。

      在那句“朕比父皇多三年”里。

      “臣等陛下。”他说。

      他上马。

      走出正阳门时,他勒马回头。

      二十三年前,他恨这个城门。

      每一次从这里出去,都是被发落。

      宣府。

      乐安。

      再远一点,更远一点。

      如今他五十三岁,从这里出去,是回家。

      他拨马。

      往北。

      ---

      十月。鞑靼犯边。

      朱高煦主动上疏,请赴宣府御敌。

      兵部议了三天,复文:

      “汉王春秋已高,宣府有总兵官在,不劳亲王亲征。”

      他把这封复文看了两遍。

      然后他把它叠起来,锁进柜底。

      和那封“罚俸一年”、那封“秋天见”、那封入觐仪注锁在一起。

      ---

      十一月。朱高煦开始失眠。

      不是病,是睡不着。

      他每晚躺在床上,望着帐顶。

      一闭眼就是金陵。

      奉天殿的槐花。

      午门的日落。

      瞻基说“朕等您二十年”时,眼睛里的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在宣府守七年,他没怕过。

      在乐安等二十三年,他没怕过。

      如今他回了金陵,见了瞻基,把二十三年那口咽不下的气吐出去了——

      他反而睡不着了。

      ---

      宣德元年,腊月。朱高煦做了一件事。

      他把王府护卫重新整顿了一遍。

      名义是“岁末操演,以备不虞”。

      朱瞻壑跪问:“父王,可是边关有警?”

      他说:“没有。”

      朱瞻壑不敢再问。

      腊月二十三,小年。

      朱高煦独自登上东北角那座敌台。

      他望着南方的官道。

      官道空荡荡的,没有驿骑。

      他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诏书?那封“朕去乐安看您”要明年春天才来。

      鞑靼?今年入冬后北边消停,兵部连战报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等什么。

      他只是站着。

      ---

      除夕。朱高煦喝了很多酒。

      不是宴饮,是一个人,在书房。

      他对着那棵落尽叶子的槐树,一杯接一杯。

      朱瞻壑跪在门外,不敢进。

      “父王……”

      没有应。

      他跪到三更。

      书房里的灯熄了。

      ---

      宣德二年,正月初一。朱高煦醒来时,发现自己伏在案上。

      案头摊着一张舆图。

      不是乐安,不是宣府。

      是金陵。

      他趴在上面,脸压着应天府那三个字。

      他把舆图慢慢叠起来。

      叠得很平。

      然后他把它锁进柜底。

      和那些信、那些诏书、那些锁了二十三年的旧档锁在一起。

      ---

      正月初五。朱高煦收到一封从金陵来的信。

      不是圣旨,不是兵部公文。

      是瞻基的亲笔。

      信很短:

      “二叔:

      朕今春不能赴乐安了。

      夏原吉病笃,杨士奇乞骸骨,皇爷爷的老臣们都在老。

      朕走不开。

      明年。朕一定来。”

      他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它叠起来,收进袖中。

      不是锁进柜底。

      是收进袖中。

      ---

      二月。夏原吉卒,年七十五。

      讣告抵乐安,已是二月底。

      朱高煦对着那张报丧的公文,站了很久。

      夏原吉。

      那个核了他二十三年账的老尚书。

      那个被他恨过、骂过、在奏疏上画过朱叉的老头。

      他恨他恨了二十三年。

      恨他压着宣府的叙功折子不批。

      恨他每年核岁支时把乐安州的账一笔一笔对得清清楚楚。

      恨他那杆永乐二年的秤,从没向自己这边偏过一分一毫。

      如今那老头死了。

      他对着那张讣告,忽然不知道该恨谁了。

      ---

      三月。朱高煦病了。

      不是装病。

      太医说是旧伤复发,郁结于心。

      他躺在床上,望着帐顶。

      朱瞻壑跪在榻边。

      “父王,儿子替您去金陵请太医……”

      “不用。”

      他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永乐二十一年七月,榆木川御帐中。

      父王把手放在他头顶。

      那只手是凉的。

      如今他的手也凉了。

      ---

      四月。朱高煦能下床了。

      第一件事,是去城头。

      他登上东北角那座敌台,望着南方的官道。

      官道空荡荡的。

      没有驿骑。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父王,”朱瞻壑在身后轻唤,“您等谁?”

      朱高煦没有回头。

      他看着那条二十三年来空了一半的官道。

      “等一个说来看朕的人。”

      他顿了顿。

      “他今年来不了。”

      “他说明年来。”

      朱瞻壑没有说话。

      他站在父亲身后,望着那条不知通往何处的路。

      ---

      四月末。一封密信从金陵来。

      不是瞻基的亲笔。

      是锦衣卫的暗线。

      信上只有一行字:

      “御驾有北巡意。汉王宜早备。”

      朱高煦把这封信看了很久。

      北巡。

      不是来看他。

      是来打他。

      他把那封信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来时,他忽然想起宣德元年八月,瞻基在正阳门外扶着他的手。

      那只手是热的。

      他把信烧完。

      灰烬落在砚台边。

      他伸手,轻轻拂去。

      “朱瞻壑。”

      “儿臣在。”

      “传令护卫,本月操演加三次。”

      朱瞻壑愣了一下。

      “父王,边关无警……”

      “朕说的是操演。”

      朱瞻壑叩首。

      “是。”

      他退下。

      ---

      书房里只剩朱高煦一人。

      他把袖中那封“明年朕一定来”的信抽出来。

      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它叠好,收进柜底。

      和那二十三年锁在一起。

      窗外起了风。

      乐安州的城墙立在那里,高三丈二尺。

      他亲手修的。

      他不知道明年春天,是瞻基先来,还是王师先来。

      他只知道。

      他等了二十三年。

      再等一年,也等得起。

      ---

      同一时间。北京,乾清宫。

      朱瞻基坐在御案前,批完了最后一道折子。

      他把笔搁下。

      “来人。”

      王忠跪应。

      “杨士奇还在值房吗?”

      “回陛下,杨阁老今夜宿在文渊阁。”

      “叫他来。”

      杨士奇来得很快。

      朱瞻基望着他。

      “杨师傅,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汉王在乐安,多久了?”

      杨士奇顿了一下。

      “回陛下,汉王永乐八年就藩乐安,至今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朱瞻基重复了一遍。

      他看着窗外。

      乾清宫的槐树,叶子还没长齐。

      “朕二月份给他去信,说今年去不了乐安。”

      杨士奇跪着,没有接话。

      “杨师傅,你知道朕为什么去不了?”

      杨士奇叩首。

      “陛下要理夏原吉的丧事,要批杨士奇的致仕折子,要稳住朝中老臣——”

      “不是。”朱瞻基打断他。

      他转过头,看着杨士奇。

      “朕去不了,是因为朕还没准备好。”

      杨士奇抬起头。

      “朕去了乐安,见了他,说什么?”

      他看着杨士奇。

      “说‘二叔,朕来看您了’?然后呢?他请朕吃饭,朕赏他银子,君臣尽欢,回京?”

      他站起来。

      “然后明年呢?后年呢?他修城墙,朕罚俸一年。他再修,朕再罚。他养兵,朕装着看不见。他结交将领,朕派锦衣卫盯着。”

      他走到窗前。

      “朕忍到什么时候?”

      杨士奇伏地。

      “陛下……”

      “朕知道,”朱瞻基的声音很平,“父皇让朕等他反。等他作够了,让天下人看见他作,然后一刀下去。”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

      “但朕在想——他要是永远不反呢?”

      杨士奇没有说话。

      “他今年五十三了。他在乐安修了二十三年城墙,养了二十三年兵,等了一辈子。他要是就这么等下去,等到老,等到死——朕怎么办?”

      他转过身,看着杨士奇。

      “朕杀他,是杀功臣。朕不杀他,是留祸根。”

      杨士奇跪着,不敢抬头。

      “杨师傅,朕问你。”

      “臣在。”

      “朕该不该等他反?”

      杨士奇伏在地上,很久没有出声。

      然后他抬起头。

      “陛下,”他说,“先帝说:等他反,让天下人看见他反。”

      “但先帝还说了一句话。”

      朱瞻基等着。

      “先帝说:杀他的时机,不在他最强的时候,在他以为你不敢动手的时候。”

      他看着朱瞻基。

      “陛下,汉王以为您不敢动手。”

      朱瞻基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望着窗外。

      很久。

      “杨师傅。”

      “臣在。”

      “你觉得他什么时候会以为朕不敢动手?”

      杨士奇叩首。

      “陛下亲政之初,朝局未稳,汉王以为陛下不敢。”

      “陛下今春不能赴乐安,汉王以为陛下不敢。”

      “陛下若是再拖一年——”

      他顿住。

      朱瞻基替他说了:

      “他就会以为朕永远不敢。”

      杨士奇伏地。

      朱瞻基没有再说。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封锦衣卫密报的抄件。

      “御驾有北巡意。汉王宜早备。”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这张纸放在烛火上。

      火舌舔上来,卷曲,焦黑,飘散。

      “杨师傅。”

      “臣在。”

      “拟旨。”

      杨士奇跪着。

      “京营诸军,今秋于京畿会操。”

      杨士奇叩首。

      “臣领旨。”

      他退下。

      ---

      殿中只剩朱瞻基一人。

      他望着窗外。

      乾清宫的月亮很圆。

      “二叔,”他心里说,“你再等一年。”

      “明年春天,朕去看你。”

      他顿了顿。

      “带着十万大军。”

      他把窗户关上。

      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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