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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兄弟哭灵 汉王无泪, ...


  •   洪熙元年,五月初九。乐安州。

      汉王没有哭。

      传旨太监跪在堂前,把那道遗诏念完,等了半晌,没等到一声“臣领旨”。

      他跪着,不敢抬头。

      朱高煦望着那面黄绫。

      四月十五。

      大哥是四月十五走的。

      信使从金陵到乐安,走了二十四天。

      他接过遗诏,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它放在案上。

      “汉王,”传旨太监壮着胆子,“陛下——先帝还有遗言。”

      朱高煦望着他。

      “先帝说:汉王入觐,照原议。今年秋天,新帝在奉天殿等他。”

      朱高煦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

      走出正堂。

      ---

      五月正午的日头晒得城砖发烫,他站在城门口,望着南方的官道。

      官道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亲卫远远跟着,不敢近前。

      “汉王,日头毒……”

      他没有动。

      二十四天。

      大哥四月十五走的,他五月初九才知道。

      那封“秋天见”的信,大哥收到没有?

      大哥说“朕想见你”,他回“秋天见”。

      大哥等到了吗?

      他忽然想起永乐二十一年七月,榆木川御帐中。

      父王把手放在他头顶。

      那只手是凉的。

      如今大哥也走了。

      他没见过大哥最后一面。

      二十三年。

      他恨了大哥二十三年。

      恨他占了本该是自己的位子,恨他什么都没做就赢了,恨他让解缙替他死、让父王替他愧疚、让自己在宣府的寒风里等了一道又一道“知道了”的御批。

      他恨了二十三年。

      如今大哥不在了。

      他站在五月的城门口,恨不知往哪儿放。

      风吹过来,带着麦茬子腐烂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永乐二年四月初四,奉天殿上。

      父王说:世子多疾,事成,当以汝为东宫。

      他站在班列里,甲胄在身,刚从白沟河回来三个月。

      他以为父王会回头看他一眼。

      父王没有。

      大哥站在东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不知道大哥那时候在想什么。

      如今他知道了。

      大哥在想:我该不该让。

      大哥让了二十三年。

      让到解缙死了,让到自己的腿废了,让到天下人都说太子是个软蛋。

      然后大哥坐上那把椅子,十个月,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罢西洋、减漕粮、赦旧臣、还南京。

      还给解缙平了反。

      他恨了大哥二十三年,大哥临死前给他留了六个字:“秋天见。朕等你。”

      他站在城门口,忽然觉得眼睛涩。

      不是泪。

      是二十三年恨意烧成的灰,迷了眼。

      ---

      五月十一。朱高煦病了。

      不是装病。

      他躺在床上,望着帐顶。

      太医跪着把脉,说汉王这是郁结于心,将养些时日便好。

      他没有将养。

      他把药碗搁在案边,凉了,再热,再凉。

      朱瞻壑跪在榻边。

      “父王,您多少用一口……”

      朱高煦没有看他。

      他望着帐顶。

      “你大伯……”他说。

      他顿住。

      朱瞻壑等着。

      “你大伯走的时候,疼不疼。”

      朱瞻壑跪着,不知如何作答。

      他没有见过大伯。

      他生在乐安,长在乐安,二十一年没出过这座城。

      大伯对他来说,是每年正旦遥拜的方向,是父王案头那封锁在柜底的“罚俸一年”,是永乐二十一年秋天那封只有七个字的回信。

      他不知道大伯疼不疼。

      “父王,”他说,“大伯给您留了话。”

      朱高煦转过头。

      “今年秋天,新帝在奉天殿等您。”

      朱高煦没有说话。

      他把脸转回去,继续望着帐顶。

      帐顶是靛蓝色的苏木染,和父王在榆木川御帐里那顶一样。

      父王说:朕恨错了人。

      大哥说:秋天见。

      他把眼睛闭上。

      “你下去。”

      朱瞻壑叩首,退出。

      ---

      五月十八。朱高煦能下床了。

      第一件事,是去城头。

      他登上东北角那座敌台,望着南方的官道。

      二十三天前,大哥走了。

      他不知道大哥走的时候,有没有人握着他的手。

      父王走的时候,他跪在榻边。

      父王把手放在他头顶。

      大哥走的时候,谁在他身边?

      瞻基。

      应该是瞻基。

      他忽然想起,永乐二年四月初四,奉天殿上,那个六岁的孩子。

      父王望着他,说:好圣孙。

      那时他站在班列里,甲胄在身,刚从白沟河回来三个月。

      他以为父王会回头看他一眼。

      父王没有。

      二十三年。

      他恨了大哥二十三年。

      如今他站在城头,想起来的却是大哥二十三年前站在班列之首的那个背影。

      他没有恨。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只想起来大哥走路要人扶。

      风从南方来,带着麦秸的香气。

      他忽然想,大哥走了,今年秋天,他还去金陵吗?

      去干什么?

      去见那个六岁的孩子?

      那个孩子如今二十四岁了,坐在奉天殿上,等他去“入觐”。

      他站在那里,很久。

      “来人。”

      亲卫应声。

      “备纸笔。”

      纸笔备好。他坐下来,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写了一行字:

      “大哥,秋天我去。”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那张纸叠起来,收进袖中。

      和那封“罚俸一年”、那封“镇守宣府无旨不得擅离”,锁在一起。

      ---

      五月廿三。朱高煦修书一封,发往北京。

      收信人是赵王。

      只有一行字:

      “大哥走了。秋天,你回京吗。”

      ---

      五月廿九。北京。

      朱高燧收到二哥的信。

      他把那一行字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信叠起来,收进袖中。

      王三儿在边上候着,不敢问。

      “周璋呢。”

      “在码头。”

      “叫他来。”

      周璋来得很快。

      朱高燧没有看他。

      他望着窗外。

      院中那棵槐树,叶子已经长齐了。

      “二哥来信了。”他说。

      周璋等着。

      “大哥走了。”

      周璋跪下去。

      朱高燧没有说话。

      他望着窗外。

      很久。

      “备马。”他说。

      周璋抬起头。

      “三爷要去乐安?”

      “不。”

      朱高燧站起来。

      “去金陵。”

      周璋愣住。

      “三爷,先帝遗诏……”

      “朕知道。”

      朱高燧打断他。

      他站在那里,望着窗外的槐树。

      二十三年。

      他从永乐八年织那张网,织到永乐二十一年。

      他收过网,烧过信,挥退过甲士。

      他以为那二十三年,父王不知道。

      父王说:朕都知道。

      他以为那二十三年,大哥不知道。

      如今大哥走了。

      他不知道大哥知不知道。

      “三爷,”周璋跪着,“您此时入京,新帝会怎么想……”

      朱高燧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

      很久。

      “朕欠大哥一个送。”他说。

      ---

      六月初三。赵王上疏,请入京哭临先帝。

      疏入通政司,通政使不敢自专,连夜递入大内。

      六月初四。朱瞻基御文华殿,召杨士奇、杨荣议。

      杨士奇跪奏:“先帝遗诏,诸王毋赴丧。赵王此时入京,恐……”

      他没有说下去。

      朱瞻基望着那封奏疏。

      “三叔,”他说,“不是来闹事的。”

      杨士奇顿了一下。

      “陛下何以知之?”

      朱瞻基没有答。

      他想起永乐二十一年七月,榆木川御帐外。

      那三十名甲士,是赵王自己挥退的。

      “准。”

      杨士奇叩首。

      “陛下圣明。”

      ---

      六月初九。朱高燧启程。

      周璋送到卢沟桥。

      “三爷,”他说,“小的在此等您回来。”

      朱高燧勒着马。

      他望着周璋。

      四十七岁,头发白了,手背上全是二十三年的疤。

      “朕回不来呢。”

      周璋跪下去。

      “小的等二十三年前的那半车炭。”

      “等的是三爷,不是王爷。”

      朱高燧没有说话。

      他拨马。

      往南。

      ---

      六月十四。赵王入京。

      朱瞻基没有在奉天殿见他。

      他在文华殿廊下等着。

      朱高燧跪下去。

      “罪臣叩请陛下圣安。”

      朱瞻基望着他。

      永乐二十一年榆木川一别,两年了。

      三叔老了。

      鬓边白发比他离开北京时多了不止一倍。

      “三叔,”他说,“起来。”

      朱高燧没有起来。

      他跪着。

      “臣二十三年未入朝,”他说,“臣有罪。”

      朱瞻基没有说话。

      他看着廊外的槐树。

      永乐二十二年的夏天,槐花开得正好。

      “皇爷爷临终前,”他说,“跟朕说了一句话。”

      朱高燧跪着。

      “皇爷爷说:老三这孩子,只是想让朕看见他。”

      他顿了顿。

      “朕看见了。”

      朱高燧伏地。

      肩背剧烈地颤抖。

      他哭了。

      二十三年。

      从永乐八年到永乐二十一年,他在通州码头织那张网,在彰德府设那道宴,在榆木川挥退那三十名甲士。

      他以为父王不知道。

      父王说:朕都知道。

      他以为大哥不知道。

      如今大哥走了。

      他不知道大哥知不知道。

      但侄子说:朕看见了。

      他伏在地上,把二十三年咽下去的那些话,哭了出来。

      朱瞻基站在那里,没有扶他。

      他只是看着廊外的槐树。

      等朱高燧哭够了,他才开口。

      “三叔,”他说,“起来吧。”

      朱高燧站起来。

      他望着朱瞻基。

      二十四岁,眉眼像大哥,下颌像皇爷爷。

      “陛下,”他说,“臣……”

      他说不下去。

      朱瞻基替他说了:

      “三叔,朕知道你这些年做了什么。”

      朱高燧等着。

      “朕也知道你什么都没做。”

      朱高燧低下头。

      “朕不问你。”

      朱瞻基望着他。

      “朕只问你一句:你欠自己的那笔账,还了吗?”

      朱高燧没有说话。

      他想起永乐十五年春筵,东廊下,周璋问他:您欠自己的账,什么时候还?

      如今侄子问他:还了吗?

      他跪下去。

      “臣……还了。”

      朱瞻基点点头。

      “那就好。”

      ---

      六月十九。朱高燧谒孝陵。

      他在享殿外跪了很久。

      殿中供着太祖、孝慈、先帝的神位。

      东侧配殿的门还是关着。

      他望着那扇门。

      好顺生。

      他没见过这个侄子。

      他四岁那年,皇爷爷站在凤阳的槐树下,问他叫什么。

      他说:高燧。

      皇爷爷点点头,没再问。

      他不知道那时候,皇爷爷心里想的是那个八岁就死了的孩子。

      他不知道皇爷爷恨了那个人三十五年。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是燕王府最小的儿子,皇爷爷没问第二句。

      他为了这“第二句”,等了四十九年。

      等来了父王说“朕都知道”。

      等来了侄子说“朕看见了”。

      他跪在那里。

      很久。

      “皇爷爷,”他说,“孙儿没给您丢人。”

      他叩首。

      起身。

      下山。

      ---

      六月廿三。朱高燧返京。

      朱瞻基送至午门。

      “三叔,”他说,“汉王秋天入觐,您还来吗。”

      朱高燧望着他。

      望着这个二十四岁、眉眼像大哥、下颌像皇爷爷的年轻人。

      “臣……”

      他顿住。

      他忽然想起,永乐二十一年七月,榆木川御帐外。

      他挥退那三十名甲士。

      他以为自己收网了。

      如今他才明白,那张网从来没有收。

      它只是从二哥手里,交到了侄子手里。

      “陛下,”他说,“您让臣来,臣就来。”

      朱瞻基点点头。

      “那朕等三叔。”

      朱高燧跪下,叩首。

      起身,上马。

      马蹄声消失在午门外。

      朱瞻基站在那里,望着那道越缩越小的背影。

      六月末的风灌进午门,把他袍角掀起。

      他站了很久。

      “三叔,”他心里说,“你欠我爹的,还了。”

      他转身,走进午门。

      身后,槐花正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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