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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龙驭上宾 龙驭上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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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熙元年,五月。北京,钦安殿。
朱高炽躺在榻上,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
他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腿肿得把亵裤撑得紧绷绷的,王忠每天给他换药,揭开布巾的时候,那股味道连太医都皱眉头。
但他还醒着。
他睁着眼睛,望着藻井。
“王忠。”
“老奴在。”
“瞻基……到了吗?”
王忠低下头。
“回陛下,还没有。从南京过来,最快也要三天。”
朱高炽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
“把杨士奇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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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士奇跪在榻边。
朱高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杨师傅。”
“臣在。”
“朕这一辈子……跪了太多人。跪父皇,跪老二,跪那些不该跪的人。”
他喘了一口气。
“现在……朕不跪了。”
杨士奇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朕做了十个月的皇帝。罢西洋、减漕粮、赦旧臣、还南京……朕能做的,都做了。”
他伸出手,抓住杨士奇的手腕。
很瘦,很凉,像枯树枝。
“剩下的……交给瞻基。”
“陛下——”
“听朕说完。”
他喘了一口气。
“老二……一定会反。朕知道,你也知道。但朕不杀他。”
他看着杨士奇。
“朕杀他,是私仇。瞻基杀他,是国法。”
他松开手,靠在引枕上。
“告诉瞻基——不急,但要快。等他反,让天下人都看见他反。然后……一刀下去。”
杨士奇磕头。
“臣,谨记。”
朱高炽点了点头。
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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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一,凌晨。
钦安殿里很安静。
烛火跳了一下,灭了。
王忠赶紧去点新的。等他点完回头——
朱高炽睁着眼睛,望着藻井。
没有呼吸了。
王忠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殿外。
“陛下——驾崩了——”
钟声从钦安殿传出去,一声,两声,三声……
整个北京城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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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三,朱瞻基赶到北京。
他没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
王忠跪在宫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木匣。
“陛下……这是先帝留给您的。”
朱瞻基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封遗书。一份遗诏。
他先拆开遗书。
信很短,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
瞻基吾儿:
你二叔的事,为父已与你细说。不再赘言。
只嘱咐你一句——
不急。让他作。让他把所有的恶,都作在天下人眼前。
但也不要等太久。
等他反,让天下人看见他反。然后——一刀下去。
记住——杀他的时机,不在他最强的时候,在他以为你不敢动手的时候。
父高炽绝笔
洪熙元年四月廿九
朱瞻基看完,把遗书折好,贴身放着。
然后他拆开遗诏。
遗诏写得很长。从罢西洋到减漕粮,从赦旧臣到还南京,桩桩件件,都是父亲这十个月做的事。
最后一段,字迹明显变了:
汉王高煦,朕之亲弟。朕在之日,待之甚厚。然其性桀骜,屡有僭越。朕恐后世有变。
皇太子瞻基,仁孝英明,必能继朕之志。
其反也,必在朕崩后不久。
朕留此诏,非为定罪。为的是——
待彼反时,天下知朕已料之。待彼伏诛时,天下知非新君不仁,乃彼自取。
钦此。
朱瞻基看完,把遗诏合上。
他闭上眼睛。
“父皇,”他轻声说,“您什么都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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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朱瞻基即位,年号宣德。
他坐在奉天殿上,接受百官朝贺。
群臣鱼贯而入,鱼贯而出。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他没有笑。
他望着殿外,望着乐安州的方向。
“二叔,”他心里说,“你反吧。”
他的手按在胸口。
那里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