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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解缙平反 平反解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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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熙元年,正月初一。奉天殿。
朱高炽坐在御座上,接受群臣朝贺。
这是他以皇帝身份过的第一个元旦。
太常寺卿跪奏仪注,礼部郎中唱赞,文武百官依品阶鱼贯而入,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一切如仪。
他看着那些跪伏的背影,从内阁辅臣到六部堂官,从勋臣贵戚到科道言官。
他在东宫监国二十年,这些人他都认得。
但那时他坐在御座东侧,面前是半人高的奏章。
如今他坐在御座正中,面前是整座江山。
“众卿平身。”
群臣谢恩,起身,分班侍立。
杨士奇出班。
“陛下,臣有本奏。”
朱高炽望着他。
“永乐二十一年,北征将士功次,兵部已核竣。请旨叙赏。”
“准。”
“顺天府奏报,今岁京仓储粮可支三年。请旨查验。”
“准。”
“礼部奏,先帝山陵将竣,奉安大典择于三月十八日。请旨钦定。”
朱高炽顿了一下。
“准。”
他把这三个“准”字说得很轻。
杨士奇叩首,退回班列。
殿中一时无声。
朱高炽望着殿外。
正月初一的奉天殿,槐树还光着枝丫。风过时,枯枝轻响,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他忽然想起,永乐二年四月初四,父皇坐在这里,落笔写了四个字。
那支笔的墨迹,压了他二十年。
如今他坐在这里。
他不知自己落下的每一笔,会压谁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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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朱高炽召夏原吉入对。
老尚书七十三岁了,膝行都吃力。朱高炽让人给他设座。
“夏卿。”
“臣在。”
“永乐二十一年,国帑收支如何?”
夏原吉从袖中取出奏报,呈上。
朱高炽接过来,没有翻开。
他看着夏原吉。
七十二岁跟着自己熬到七十三岁,腰弯了,眼花了,案头那本《永乐二年仪注》还在柜底锁着。
“夏卿,”他说,“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夏原吉愣了一下。
“臣永乐元年入掌户部,至今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朱高炽重复了一遍。
他顿了顿。
“朕在东宫二十年,你替朕守着那杆秤。”
“朕即位一年,你替朕守着这国库。”
他看着夏原吉。
“你今年七十三了。”
夏原吉跪下去。
“臣不敢言老。”
朱高炽没有说话。
他望着窗外。
乾清宫的院子里,有几个小太监在扫昨夜积的雪。
“朕准你致仕。”
夏原吉伏地。
“臣……”
“你七十三了。”朱高炽说,“朕不能让你在这把年纪还跪在户部值房里核那些永远核不完的账。”
他顿了顿。
“回去含饴弄孙,替朕多活几年。”
夏原吉伏在地上,肩背轻轻颤抖。
“臣……谢陛下。”
他叩首。
“臣还有最后一本账要呈陛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举过头顶。
朱高炽接过来。
封皮上没有字。
他翻开。
第一页,是永乐元年的户部存档。
第二页,是永乐二年四月初四的御批抄件。
第三页,是永乐五年解缙贬交趾时呈上的赣江漕运疏——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份奏疏的全文。
第四页,是永乐八年汉王取甲叶的密报抄件。
第五页,是永乐十一年周忱谪云南的吏部档案。
第六页,是永乐十三年解缙死后的家产抄没清单。
第七页,是永乐十四年汉王野狐岭大捷的兵部叙功折——御批“知道了”三字,工工整整录在边上。
第八页,第九页,第十页……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他自己的笔迹。
永乐十一年,他命夏原吉“替孤守着”那本旧档时,亲笔写的一行小字:
“永乐二年四月,朕未有今日。解缙为朕有今日,死。”
他把这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册子合上。
“夏卿。”
“臣在。”
“这二十二年,你记的每一笔,朕都收到了。”
夏原吉伏地,泣不能仰。
朱高炽没有再说。
他把那本册子放在案头。
“你跪安吧。”
夏原吉叩首,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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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只剩朱高炽一人。
他望着案头那本无名的册子。
二十二年。
从永乐元年到永乐二十二年,从户部尚书到行将致仕的老臣,夏原吉记下了每一笔他不该记、不能记、却必须记的账。
如今他把账本交到皇帝手里。
朱高炽没有翻开。
他把册子锁进柜底。
和那封装素心兰枯枝的信封、那本永乐二年的旧档、汉王那封“臣无话可说”的奏疏——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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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十。朱高炽下旨:
追封故翰林院修撰解缙为朝列大夫,谥文毅。
遣官祭奠,录其后人。
圣旨拟好,杨士奇跪请:
“陛下,解缙家眷流放辽东十二年,存者三人。其子解祯亮,今在戍所,年四十七岁。”
朱高炽沉默片刻。
“赦还。”
“授……”
他顿住。
解缙死的时候是七品修撰。
追封朝列大夫,是从四品。
他的儿子,该授什么官?
他忽然想起,永乐十三年,他问杨士奇:他留了什么?
杨士奇答:一部《宋书》残稿,几封寻常书信,诗文若干。
他问:诗文呢?
杨士奇答:臣不敢整理。
如今他敢了。
“解祯亮,”朱高炽说,“授国子监助教。”
杨士奇叩首。
“圣明无过陛下。”
朱高炽摇了摇头。
“朕不圣明。”
他看着杨士奇。
“朕只是欠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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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元夕。
朱高炽站在乾清宫廊下,望着远处午门外的灯市。
朱瞻基陪在他身侧。
“父皇,风冷,回殿内吧。”
朱高炽没有动。
他望着那些远远近近的灯火。
“瞻基。”
“儿臣在。”
“你皇爷爷在位二十二年,打过五次北征。”
他顿了顿。
“朕在位……”
他没有说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几年。
太医说他的腿撑不了太久。太医院不记档,但他自己知道。
“朕在位,不打仗。”
他看着那些灯火。
“朕把解缙的江水给你凿开。”
“朕把老二的怨气替你平了。”
“朕把老三那张网替你收了。”
他转过头,看着儿子。
“朕替你把这些账还完。”
“剩下的,你自己还。”
朱瞻基跪下去。
“父皇……”
朱高炽没有让他说下去。
他把手放在儿子肩头。
那只手浮肿,冰凉,已经握不住剑了。
“起来。”
朱瞻基站起来。
父子二人并肩站着,望着午门外那片不夜的灯海。
永乐二十二年的元夕,雪停了。
风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