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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汉王修城 乐安修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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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熙元年,正月。乐安州。
朱高煦站在新修好的城墙上。
高三丈二尺,厚一丈八尺。女墙敌台,一应俱全。他花了二十三年,把这座郡王封国的城池,修成了亲王规制。
工部没有批。
户部没有拨银。
他自己掏的腰包。
他沿着城墙走了一圈。
身后跟着的亲卫不敢近前,只在十步外远远缀着。
走到东北角的敌台,他停下来。
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二十里外的官道。
永乐八年,他第一次来乐安。那时候这里还是个土围子,城墙矮得骑马能跳过去。他站在城门口,对送行的父王说:儿臣领旨。
父王说:你性子烈,离京城远些,于你于太子都好。
他没说话。
二十三年了。
他把手按在城垛上。青砖是新烧的,棱角还没磨圆,硌着虎口那层二十三年没消下去的老茧。
他忽然想起,洪武二十三年,他第一次随父王出塞。
那年他十七岁,骑一匹青骢马,跟在父王身后。
夜里扎营,他问父王:鞑靼人长什么样?
父王说:明日你就见到了。
他见到了。
后来他见到了很多。
见到了白沟河的血、见到了金川门的火、见到了奉天殿上那炷香燃尽时父王望向殿外的眼神。
见到了解缙从他坡下过,点了点头。
见到了父王把手放在他头顶。
那只手是凉的。
“汉王。”
亲卫在身后轻声唤。
他没有回头。
“兵部的人到哪儿了?”
“回汉王,昨日过德州,今日该进济南府。后日抵乐安。”
朱高煦点点头。
他把手从城垛上收回来。
“城门大开。”
亲卫愣了一下。
“汉王,兵部来人是奉旨查问城垣逾制事,按例……”
“大开,”他说,“让他们好好看看。”
亲卫不敢再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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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二。兵部郎中王良抵乐安州。
朱高煦在城门口接他。
王良跪请圣安,朱高煦朝北叩首,起身。
“汉王,”王良垂着眼不敢看他,“臣奉旨查勘乐安州城垣修葺事。请汉王赐览工部原勘文卷及历年修城细册。”
朱高煦没有说话。
他转身,往城里走。
王良跪在原地,不知该不该跟。
“不是要查吗。”朱高煦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跟上来。”
王良跟着他,登上了东北角那座敌台。
“从这里望出去,”朱高煦说,“能看见二十里。”
王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官道、村落、田畴、远山。秋风卷过收割后的庄稼茬子,灰黄一片。
“本王在这城里住了二十三年。”
他顿了顿。
“二十三年,兵部没有拨过一两银子修城。”
王良不敢接话。
“永乐八年,鞑靼犯边,距乐安三百里。本王上疏请修城垣,兵部复文:乐安非边镇,无例支边饷修城。”
“永乐十一年,本王自筹银两,修东北两面城墙。兵部行文切责:逾制。”
“永乐十四年,本王再修西南两面。工部派员来勘,说女墙高于制,不合规制。”
他转过头,看着王良。
“本王拆了重建。”
“拆到规制之内。”
“然后本王自己掏银子,在规制之内又加高三尺。”
他看着王良。
“你回去,把这句话原样说给兵部尚书听。”
王良跪在敌台上,膝下的青砖冰凉。
“臣……臣遵旨。”
朱高煦没有看他。
他望着城外。
“你知不知道,本王为什么要把这城修这么高。”
王良不敢答。
朱高煦自己答了:
“因为本王在宣府守了七年。”
“本王知道边关的城该有多高。”
“边关的城,不是修给兵部看的。”
“是修给鞑靼人看的。”
他顿了顿。
“也是修给自己看的。”
王良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你起来。”
王良站起来。
“本王的话,你带到。”
他转身,走下敌台。
王良站在原地。
秋风卷过城头,把他的官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汉王的背影。
五十二岁,甲胄未解,肩背仍挺得笔直。
他忽然想起,永乐二年四月初四,他二十三岁,是新科的进士,站在奉天殿末列,远远望着那位甲胄在身、从白沟河凯旋归来的汉王。
那时汉王三十一岁,站在班列之首,等着父皇回头看他一眼。
二十三年了。
他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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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王良抵京复命。
他把汉王的话一字不漏禀给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不敢自专,连夜具折递入大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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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七。朱高炽在东暖阁召见兵部尚书。
他把那封奏折看了两遍。
“汉王说,他把城拆了重建,然后在规制之内又加高三尺?”
兵部尚书叩首:“是。”
朱高炽没有说话。
他望着窗外。
乾清宫的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
“传杨士奇。”
杨士奇来得很快。
朱高炽把奏折递给他。
杨士奇看完,跪着。
“陛下,”他说,“汉王此举……”
他顿住。
朱高炽替他说了:
“汉王此举,不是逾制。”
“是给朕看的。”
他看着杨士奇。
“他在问朕:你坐了本该是我的位子,二十三年了,你还记得吗。”
杨士奇伏地。
“陛下圣明。”
朱高炽摇了摇头。
“朕不是圣明。”
他把那封奏折放在案上。
“朕只是知道老二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
“朕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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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九。朱高炽下旨:
“乐安州城垣修葺事,汉王既已自陈违规,着交礼部议处。”
礼部尚书跪问:“陛下,如何议处?”
朱高炽沉默了很久。
“罚汉王俸一年。”
礼部尚书愣了一下。
汉王逾制修城,按律当削护卫、夺爵、禁锢。
罚俸一年。
这是连隔靴搔痒都算不上。
“陛下……”
“就按这个拟旨。”
礼部尚书不敢再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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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二。圣旨抵乐安。
朱高煦跪听宣读完,叩首谢恩。
他站起来,接过圣旨。
传旨太监堆着笑:“汉王,陛下圣恩宽厚……”
朱高煦没有说话。
他把圣旨收进袖中。
转身,往里走。
传旨太监讪讪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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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只剩他一人。
他把那道圣旨抽出来,摊开在案上。
“罚俸一年。”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圣旨叠起来,锁进柜底。
和那封二十一年前父王手谕“镇守宣府无旨不得擅离”锁在一起。
他望着那两只锁。
永乐二年至今,二十三年。
父皇说:你像朕,心高气盛,受不得委屈。
他跪着,没有答。
如今父皇不在了。
新帝是他那个走路都要人扶的大哥。
大哥说:罚俸一年。
他把柜门关上。
窗外起了风。
乐安州的城墙立在那里,高三丈二尺。
他亲手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