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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授刀 授刀传诀, ...


  •   永乐十三年,八月初九。

      金陵。

      太子已经连着三夜睡不足两个时辰。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闭上眼就是解缙。

      不是死时的解缙。是永乐二年四月初四,奉天殿上,那个跪在班列中说“好圣孙”的解缙。

      红袍,玉带,意气风发。

      他那时三十三岁,朱高炽二十五岁。解缙跪在那里,说的是皇长孙,看的是父皇,从头到尾没有望过太子一眼。

      但他知道那一跪是为谁。

      解缙从没跟他说过话。

      东宫讲筵,解缙来过三次。三次都是奉旨读卷,讲完即退,不与太子私谈。最后一次是永乐四年春,解缙讲《尚书·无逸》,讲周公戒成王“先知稼穑之艰难”。

      讲毕,太子照例赐茶。

      解缙接过茶盏,谢恩,退后三步,转身。

      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一个字。

      那盏茶他喝没喝,朱高炽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解缙的背影——瘦,直,步子快,袍角带起殿内一缕香灰。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活着的解缙。

      如今解缙死了七个月。

      他每天晚上一闭眼,就是这个背影。

      八月十一。

      朱高炽去文华殿听讲。

      朱瞻基坐在他身侧,十五岁,已经比他高了半个头。

      今日讲的是《贞观政要·任贤》,讲到魏征死,太宗恸曰:“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朕常保此三镜,以防己过。今魏征殂逝,遂亡一镜矣。”

      朱高炽听着,忽然开口:

      “魏征殂逝,太宗几年而忘?”

      讲官愣了一下,不知如何作答。

      朱瞻基侧过脸,望着父亲。

      朱高炽没有看他。

      他自己答了:

      “没忘。”

      “史载贞观十七年魏征卒,二十三年太宗崩。六年之间,太宗言及魏征者,史不绝书。”

      他顿了顿。

      “没忘,只是不提。”

      讲官不敢接话。

      朱瞻基望着父亲,许久。

      散讲后,父子二人步行回东宫。

      从文华殿到东华门,不过三百步。朱高炽走得慢,朱瞻基放慢步子跟着。

      走到半途,朱高炽忽然停下。

      他望着宫道旁那棵槐树。

      不是哪棵特别的槐树。东华门外这样槐树有几十棵,是洪武年间种的,如今已合抱粗。

      他看了很久。

      “瞻基。”

      “儿臣在。”

      “解缙教你‘北辰’,是六岁那年?”

      朱瞻基顿了一下。

      “是。”

      “他除了‘北辰’,还教过你什么?”

      朱瞻基沉默片刻。

      “他还说过一句话。”

      朱高炽望着他。

      “‘殿下将来要做那北辰’,儿臣问他,北辰是什么。”

      “他说,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朱高炽点点头。

      他等着。

      朱瞻基说:

      “儿臣又问:北辰不动,众星怎么知道往哪里共?”

      朱高炽没有问解缙如何作答。

      他只是看着儿子。

      “你怎么答?”

      朱瞻基望着父亲。

      “儿臣说:北辰不用动。”

      “众星自己知道往哪里走。”

      朱高炽没有说话。

      他站在这棵不知名的槐树下,望着十五岁的儿子。

      望着这个解缙只见过几面、却把最重的话托付给他的孩子。

      良久。

      “你答得很好。”他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八月十五,中秋宫宴。

      朱棣身体大好了,精神也健旺,与群臣饮至二更。

      太子坐在东首席,赵王在北京未至,汉王在宣府未归。

      殿中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朱高炽一杯接一杯。

      他不是能喝酒的人。太医说他的腿病忌酒,东宫膳房三年没见过酒壶。

      今夜他喝了七杯。

      朱瞻基在边上看着,不敢劝。

      宴散时,他扶父亲上车。

      朱高炽靠着车壁,闭着眼睛。

      车轮辘辘,碾过御道青石。

      “瞻基。”

      “儿臣在。”

      朱高炽没有睁眼。

      “你恨不恨我。”

      朱瞻基一愣。

      “父监何出此言……”

      “我问你,恨不恨我。”

      朱瞻基沉默了很久。

      “儿臣小时候,”他说,“恨过。”

      朱高炽仍闭着眼。

      “恨您是太子,却不能护住想护的人。”

      车辘声在夜色里单调地响着。

      “后来儿臣读了史书。”

      “读太宗与魏征,读光武与刘縯,读周公与成王。”

      他顿了顿。

      “儿臣才明白——”

      “北辰不用动。”

      “众星自己知道往哪里走。”

      朱高炽睁开眼睛。

      他看着儿子。

      车窗外有灯影掠进来,一道一道,从儿子脸上滑过。

      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五岁被立为太子的那天晚上,也是这么坐在车里,望着窗外的灯影。

      他那时候想:我要忍。

      忍到老二不再盯着这个位子,忍到老三不再两头张望,忍到父皇真正放心把江山交给我。

      他忍了十三年。

      解缙替他死了。

      老二被镇在宣府。

      老三在北京织他的网。

      而他还在忍。

      他把眼睛重新闭上。

      “儿臣不恨。”朱瞻基说。

      朱高炽没有应。

      八月十七。

      朱高炽去了诏狱。

      没有告诉任何人,连杨士奇都不知道。

      他在那间空了三年的牢房里,站了很久。

      墙是新抹的,白灰还泛着青。

      他伸手,按在北墙上。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刻痕,被灰浆盖住了,指甲能摸到微微的凹陷。

      他摸着那道凹陷。

      很久。

      “解卿。”

      无人应。

      他把手收回来。

      走出诏狱时,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

      随从问:殿下,回东宫吗?

      他说:去户部。

      夏原吉在值房见他。

      这位六十三岁的老尚书,头发全白了。

      朱高炽没有坐。

      他站在案前,望着夏原吉。

      “夏卿。”

      “臣在。”

      “你那杆秤,”朱高炽问,“还在吗?”

      夏原吉抬起头。

      他看着太子。

      看着这个从二十五岁等到三十八岁、从肥胖等到病弱、从世子等到监国的中年人。

      他没有问哪杆秤。

      他从柜底取出那本旧档。

      《永乐二年四月奉天殿册立东宫仪注》。

      封皮已泛黄,边角起了毛边。

      朱高炽接过来,翻开。

      朱笔御批,四个字:

      朕意已决。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本旧档合上,放回案上。

      “夏卿。”

      “臣在。”

      “替孤守着。”

      夏原吉跪下去。

      “臣领旨。”

      朱高炽走了。

      夏原吉仍跪在原地。

      他把那本旧档重新锁进柜底。

      窗外,槐树开始落叶了。

      九月初一。

      朱高炽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是从宣府辗转递来的,封口已被查验过,字迹是汉王的。

      只有一行:

      “太子安否。”

      他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信凑近烛火,烧了。

      灰烬落在砚台边,他伸手,轻轻拂去。

      案头那盆素心兰,今年谢得很早。

      他把最后一片谢落的花瓣收进那个空信封。

      信封上仍旧没有写收件人。

      他把它压进柜底,压在那本旧档旁边。

      窗外起了风。

      他拿起案上的第一份折子,翻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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