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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豋基 奉天登基, ...


  •   永乐二十一年,九月初一。金陵。

      朱高炽登基四十二天了。

      礼部择的吉日,七月十五先帝大殓,七月十九遗诏抵京,七月二十三日他在奉天殿即皇帝位。

      一切如仪。

      他坐在那张椅子上——太祖坐过、父皇坐过、如今轮到他坐的椅子上。

      太常寺卿跪奏:“请陛下更服。”

      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还是太子的常服。

      冕服在案上搁着,十二旒珠冠,玄衣纁裳,日月星辰十二章。

      他站起来。

      群臣跪伏。

      更衣毕,他重新落座。

      奉天殿外,槐花已经谢尽了。

      他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枝丫,忽然想起,洪武十五年七月初九,他十三岁,站在东宫廊下,等太医从皇长孙寝殿出来。

      太医没有出来。

      他等来的是母后的哭声。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好顺生死了。

      如今他四十四岁,坐在奉天殿上。

      好顺生死三十四年了。

      “众卿平身。”

      群臣山呼万岁。

      他听着那声音从殿内传到殿外,从丹墀传到午门,一层一层递出去,像石子投进深潭,涟漪荡开。

      他等这声“万岁”等了二十三年。

      他以为会高兴。

      他没有。

      ---

      九月初三。

      朱高炽第一次御门听政。

      杨士奇呈上第一道奏疏:

      “汉王朱高煦,于先帝大丧期间,私自在乐安州加修城垣,增置女墙敌台,逾制三尺。请旨查问。”

      殿中静了一瞬。

      朱高炽把奏疏翻开。

      他看了很久。

      “加修城垣,”他说,“汉王奏报过没有?”

      杨士奇叩首:“兵部查无存档。”

      “工部呢?”

      “亦无。”

      朱高炽把奏疏合上。

      他没有批。

      “先帝梓宫尚未奉安,”他说,“诸王哀毁,或于封地修葺城防以固边圉,亦未可知。”

      他顿了顿。

      “着礼部行文宣府,问汉王。”

      群臣跪伏。

      没有人敢多说一个字。

      ---

      九月初七。

      礼部侍郎张瑛奉使宣府。

      朱高煦在城门口接旨。

      他跪着,听张瑛把那篇辞气平和的问询读完。

      “汉王,陛下问您:乐安州城垣修葺一事,可曾报部?”

      朱高煦没有抬头。

      “不曾。”

      张瑛等着。

      朱高煦说:“边镇城池,以备不虞。乐安非边镇——但宣府是边镇。臣在宣府七年,知道什么叫备不虞。”

      他站起来。

      张瑛不敢再问。

      ---

      九月十三。

      汉王的回奏抵京。

      朱高炽展开。

      奏疏很短,只有三行:

      “乐安州城垣,系臣自筹银两修葺,未动国帑。逾制之处,请旨交部议处。臣无话可说。”

      他看了三遍。

      杨士奇跪在案前,等他示下。

      朱高炽没有示下。

      他把那封奏疏放在案左——那个放“待复”文书的位置。

      “老二,”他说,“还在怨。”

      杨士奇不敢接话。

      朱高炽望着窗外。

      东宫的槐树,他住了二十三年,每一根枝丫都认得。

      如今他搬到乾清宫了。

      这棵槐树,带不走。

      “杨士奇。”

      “臣在。”

      “朕即位以来,汉王有过,朕从未下旨切责。”

      他顿了顿。

      “不是朕不敢。”

      “是朕欠他的。”

      杨士奇伏地。

      “陛下……”

      朱高炽没有让他说下去。

      “永乐二年,父皇立朕为太子。那一年,老二二十七岁。”

      他望着窗外。

      “白沟河一战,他救驾有功。父皇亲口对他说:‘世子多疾,事成,当以汝为东宫。’”

      他顿了顿。

      “这句话,朕知道,父皇知道,老二自己也知道。”

      “但父皇没有改。”

      他转过头,看着杨士奇。

      “朕坐了本该是他的位子。”

      “朕不欠他,谁欠他。”

      杨士奇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良久。

      “陛下,”他说,“永乐二年四月初四,奉天殿那炷香,是解缙说的‘好圣孙’。”

      “陛下当日并不在场。”

      朱高炽没有说话。

      他当然不在场。

      他二十五岁,在东宫等消息。

      等来的是父皇说:朕意已决。

      他没有问过这个“意”是什么。

      他不需要问。

      他知道那是瞻基。

      是他的儿子替他赢了这张椅子。

      他把汉王的那封奏疏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臣无话可说。”

      他把奏疏放下。

      “他怨朕,朕认。”

      “但他不能在乐安州修城墙。”

      “城墙修高了,总有一日,他会觉得自己站得够高了。”

      他看着杨士奇。

      “那时候,就不是几句‘欠’能还清的了。”

      杨士奇跪着。

      “陛下圣明。”

      朱高炽摇了摇头。

      “朕不是什么圣明。”

      他把那封奏疏锁进柜底。

      “朕只是不想打兄弟。”

      ---

      九月十九。

      朱高炽召夏原吉。

      老尚书七十二岁了,腰弯得再也直不起来,跪下去要人扶。

      朱高炽让他坐。

      “夏卿。”

      “臣在。”

      “永乐二年那本旧档,还在吗?”

      夏原吉从袖中取出。

      他随身带着,带了二十年。

      朱高炽接过来,没有翻开。

      他抚着封皮上那行字:

      《永乐二年四月奉天殿册立东宫仪注》。

      二十年了。

      封皮泛黄,边角磨毛,他指尖抚过的地方,起了细细的绒。

      “夏卿,”他说,“你知道朕即位以来,批的第一道留中奏疏是什么?”

      夏原吉顿了一下。

      “汉王修城事。”

      朱高炽点点头。

      “你知道朕为什么留中?”

      夏原吉没有答。

      朱高炽自己答了:

      “朕怕一查,就收不住了。”

      他把那本旧档放回夏原吉手中。

      “你替朕收着。”

      夏原吉跪下去。

      “臣领旨。”

      他退下。

      ---

      殿中只剩朱高炽一人。

      他望着窗外。

      乾清宫的院子比东宫大,树也比东宫老。

      他忽然想起,永乐十三年,解缙死在雪里那一年,他在东宫窗台上养了一盆吉水的素心兰。

      那盆兰花后来枯死了。

      他把枯枝收进一个信封,压进柜底,压了八年。

      如今他是皇帝了。

      那盆花不会再开。

      他站起来。

      “来人。”

      内侍跪应。

      “传皇太子。”

      ---

      朱瞻基来得很快。

      二十一岁,眉眼已经完全长开了。

      他跪在父亲面前。

      “父皇。”

      朱高炽望着他。

      望着这个六岁在文华殿答“德如北辰”、二十一岁随皇爷爷北征收复开平、此刻跪在他面前等示下的年轻人。

      “瞻基。”

      “儿臣在。”

      “乐安州的事,你知道了吗。”

      朱瞻基沉默片刻。

      “儿臣知道了。”

      “你怎么想。”

      朱瞻基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父亲案头那封锁进柜底的奏疏。

      “父皇,”他说,“儿臣小时候问过您:北辰不动,众星怎么知道往哪里走?”

      朱高炽等着。

      “您说:北辰不用动,众星自己知道。”

      他抬起头。

      “如今儿臣知道了。”

      “北辰不动,是因为它一动,众星就乱了。”

      “但汉王……”

      他顿了一下。

      “汉王不是众星。”

      朱高炽望着他。

      “他是什么。”

      朱瞻基说:

      “他是另一颗北辰。”

      殿中静了很久。

      朱高炽没有说话。

      他看着儿子。

      二十一岁。

      他二十一岁的时候,还在东宫做他的燕王世子,等父皇什么时候想起他还有个长子。

      他儿子二十一岁,已经敢说“汉王是另一颗北辰”了。

      “你说得对。”

      他把目光移开。

      “但大明的天,只能有一颗北辰。”

      朱瞻基跪着。

      “儿臣明白。”

      朱高炽没有再说下去。

      他挥了挥手。

      朱瞻基叩首,退出。

      ---

      殿中只剩他一人。

      他望着窗外。

      乾清宫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永乐二年四月初四,父皇在奉天殿落笔那四个字的时候,也是一个这样的黄昏。

      槐花落着。

      他二十五岁,在东宫等消息。

      他不知道那一笔落下去,就把老二压了二十年。

      也不知道那一笔落下去,就把解缙写进了死地。

      更不知道那一笔落下去,他自己要在那张椅子上等二十三年。

      如今他坐上来了。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二十一岁,跪在他面前,说“汉王是另一颗北辰”。

      他把眼睛闭上。

      “父皇,”他说,“儿臣会还这笔账的。”

      无人应他。

      殿中只有铜鹤嘴里的香,一寸一寸往下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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