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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尾声 拜会 只是觉得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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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岚将摩托车停在大姑家门口,领着尝羌一前一后进了院子,见奶奶坐在院中理着两只大竹筐里的野菜。
厉岚粗粗看了一眼,认出里面有荠菜和蒲公英。
厉岚拉过尝羌,用方言向奶奶介绍道,“尝羌他叫,我朋友,同事,来看你带他。”
厉岚随即切换回普通话,对尝羌说,“我奶奶。”
在厉岚的引见下,尝羌很有礼貌地用方言同面前的老人打了招呼。
老人招呼二人在一旁坐下。
厉岚朝堂屋里望,看不到动静,正要开口问大姑是否在家,就看到奶奶一双眼睛在尝羌脸上打转,看得很是认真细致。
尝羌被她看得莫名其妙,也只能故作淡然地笑着看她。
“前四十年,祭林,孩子男伤重,记得?”奶奶看着尝羌,边说方言边用手比划那个男孩的个头,重伤躺着的样子。
厉岚见尝羌凝视思索片刻,再次抬头看向奶奶时,即用方言问道,“孩子那个,你家的?”
奶奶点头的同时,整个人也跟着兴奋起来,用一双布满皱纹的泥乎乎的手,握住尝羌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激情地说道:“恩人!恩人,救命的。”
尝羌顾不得也不在意手上、膝盖上沾染的菜根泥,询问老人,“伤重儿小,怎样了后来?”
听尝羌这样问,奶奶更激动了,却又因为激动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指着厉岚。
终于,在厉岚和尝羌结束一个对此都很不解的眼神交换之后,奶奶终于把之前卡在喉咙里的话说了出来,“岚小爹,世美!世美!”
奶奶这话一出,即便不是一阵惊雷的效果,也像有人突然往尝羌和厉岚中间投了一颗点着的炮仗,落地后“啪”的一声炸开,把两人吓了一跳。
厉岚和尝羌同时惊得失去语言功能。
厉岚原本是在一旁看热闹的,虽然听得有点懵,但大致也听出来了,大约四十年前,尝羌救了奶奶家某个重伤的孩子。
至于为什么救命恩人还是当年的模样,这倒不在厉岚担心范围之内,因为通过以往的交流,他知道奶奶信鬼神之说,连鬼神都能信,接受一个人容貌毫无变化,简直小菜一碟。
这人既然能救重伤的孩子,在奶奶眼中必定有过人的能力,所以奶奶盯着尝羌看,只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当年的救命恩人,而不是在质疑救命恩人为什么不会老。
厉岚怎么也想不到,尝羌救下的那个孩子,竟然是自己的父亲段世美。
看尝羌同样震惊的表情,厉岚可以确定,尝羌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巧合。
奶奶叫厉岚招呼尝羌喝水,便起身出门去了。
厉岚拎起脚边的保温水壶给尝羌和自己各倒了一碗粥水,一边喝一边问尝羌怎么回事。
具体经过尝羌其实都记不大清了。
他之所以能在厉岚的奶奶提示下想起有这么一回事,是因为最近一百多年,他们只在祭林举行过一次大型祭祀,也即四十年前那一次。
当时,祭林聚集着众多魂灵,仪式过后,要么升天入地,要么排队投生。
恰巧有几个村民背着一个摔伤的男孩经过,要送到最近的医院去救治。
村民们是看不到尝羌他们的,但是,那重伤的孩子神魂不稳,被祭祀的氛围吸引,雅安看见那孩子的魂灵脱离肉身,留在现场看热闹,问尝羌怎么办。
这种情况通常只会有两种结果:那孩子要么死去,灵魂进入轮回;如果侥幸活下来,因为魂不附体,从此变得痴傻。
尝羌翻看手里的命理簿,那上面并没有这孩子的生辰八字,也就是说,如果不是他们正在祭祀,吸引这个征途孩子的神魂跑来看热闹,他是可以活下来的。
尝羌当即决定让那孩子的魂灵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他冲那小魂灵招招手,小魂灵听话地从树上飘下来,任由他牵着走。
一人一魂很快追上赶路的村民。
尝羌说自己是这山里的游医,正在附近采药,也会看病,让村民把孩子放下来给他看看。
那孩子本已不省人事,被尝羌抱在怀里捣鼓了那么几下,竟然悠悠转醒,睁开眼睛看人,开口喊了对面的年轻女子一声“阿妈”。
尝羌见孩子没事,也没说多余的话,转身离开了。
至于为什么过了四十年,厉岚的奶奶能认出只有短短一面之缘的尝羌,尝羌转头瞥了瞥自然垂落在肩上的头发,又指了指身上的衣服,对厉岚说,“除了发型,我当年穿的,跟这身很像。”
厉岚给尝羌挑的衣裳,正是尝羌从山谷到秘密基地与他赴会,身上穿的那身古风民族款。
因为厉岚觉得,衣架上那些现代风格的衣服,跟尝羌的发型和气质不是很搭,平日里随便穿穿倒也无妨,这不是要见家长嘛,总归要得体隆重些。
至于见家长后听到的颇具戏剧性的旧事——尝羌曾救过他父亲,厉岚心说,这算不得什么,自己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接受了尝羌是历史上最后一任古滇王这个事实。
在这个事实的基础上,他还跟尝羌在一起了。
厉岚和尝羌正随意地聊着天,即见大姑和奶奶一人拎大鹅,一人提土鸡进了院门。
两只待宰的活物在二人手里挣扎得厉害,厉岚想要起身帮忙,被尝羌按在凳子上。
尝羌接过大鹅和土鸡,对厉岚的大姑说,“姑大,帮忙我来。”
于是,大姑领着尝羌进厨房,厉岚和奶奶坐在院中挑拣野菜。
顺着之前的话题,奶奶告诉厉岚,他的父亲在那次重伤之后,在读书这件事情上突然开窍,真就读出去了,成了这片茫茫大山第一个大学生。
厉岚不知道尝羌顺手而为的“还魂”,是否有助于父亲在学业上开窍,只是觉得命运兜兜转转,看似不可思议,再一想又都能接受。
厉岚领尝羌进大姑家两个小时后,连同务农归家的大姑父,五人围着一餐丰富的饭菜,热热闹闹地开席了。
席间,除了坚持骑车不喝酒的厉岚,另外四人都喝起了自酿的米酒,话也多了起来,气氛十分活跃。
眼下尝羌的身体经不起酒精的折腾,厉岚怕他一高兴喝多了,一直暗中观察他,见他喝得随意又克制,且这米酒度数不高,喝了不会头疼,也就任由他跟自己的亲人碰杯浅饮。
也因此,这顿饭吃得颇久。
原本吃过饭,厉岚就该载着尝羌回学校,奶奶执意留他们在院子里再坐会,让二人躲过盛午的日头再走。
为此,她还特意到后院现采了茶叶,直接用陶罐架在火上烤,冲了一壶烤茶端来桌上。
三人坐在桌前享用香茗,大姑和大姑父却各自扛了一把挖地的锄头,顶着日头出门干活去了。
尝羌有些心不在焉,身体看起来略显紧绷,眼尾因喝酒带了几分薄红,一双眼睛安定不了两分钟,便要往院门口望一望。
厉岚只当他酒喝多了眼神飘忽,倒了茶,示意他喝茶解酒。
奶奶坐在尝羌身旁,时不时拍拍他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厉岚有点看不懂这两人的举动,好像揣着什么秘而不宣的事似的,既然秘而不宣,他也不好打听,决定回去路上再问尝羌。
就在厉岚觉得尝羌要望穿秋水的时候,大姑和姑父回来了,肩上仍扛着锄头,手里各拎了一棵约莫半人高、连根带泥的小松树,不论是模样还是长势,看上去都很是喜人。
厉岚观察完松树,又看回尝羌,只见他原本紧绷的身体此刻明显放松下来,虽然没有笑,但一双眼里和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如果不是因为害羞或极力克制,他估计要畅快地大笑一场。
奶奶则完全没有尝羌的含蓄和顾忌,一张脸笑得直接将皱纹带得飞起。
等到大姑和大姑父用装化肥的袋子将树根包装收拾妥当,立在院门边,洗了手坐回桌边,尝羌即刻起身,给二人倒了茶,然后向三位长辈端端正正地作揖行礼。
厉岚坐在一旁,正看得不明所以,即见尝羌伸过一只手,拉他起来。
厉岚站起来后,眼看着尝羌就要跪下去,正想用眼神询问:“我也要跪?”转念一想,都是自己的亲人,虽然不知道尝羌唱的是哪出,但他跟着跪一跪也无妨。
厉岚于是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身侧的尝羌,跟着他的动作和步调,行了一个规矩虔诚的跪拜礼。
厉岚跪完抬起头,看到对面受礼的长辈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和尝羌。
起身后,尝羌没有再坐下,对端坐在桌前的三人说道,“奶奶,姑大,姑父大,告辞先,再来改天,厚礼必奉。”说完即往院门走去。
厉岚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奶奶”,说了句“来改天”,转身追出去,见尝羌左右手各抱一根松树,严格来说是手里各抱着一只包松树根的化肥袋子,有些搞笑在等在摩托车旁。
之后,尝羌就这样抱着两棵树坐在摩托后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