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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卷三 河山现 自信点,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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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前半段还好,厉岚专注给学生上课讲题,后半段大家自行复习,他闲下来,就开始胡思乱想。
他好不容易把尝羌盼回来,怎么能把心思花在负气上?再说现在也不是讨论这些事情的时候。
尝羌跟他这个不称职的护工回来前说过,只要他嘴甜,肯哄人就行。
所以,哄哄尝羌怎么了?
尝羌高兴,自己不也跟着高兴吗?
虽然已经做好心理建设,但等到下晚自习,厉岚又纠结起来。
心恨不得即刻飞到宿舍,把尝羌紧紧圈在怀里;脚却不听使唤,在教室里踱过来踱过去。
直到最后几个想留在教室里多看会书的学生被他扰得心烦意乱,相互间对视几眼,陆续收拾书包走人,厉岚看着空荡荡的教室……
算了,回去吧!
厉岚跑下教学楼,一路穿过操场,一口气爬到四楼的宿舍,推门而入之时,一眼看到厨房餐桌已被收拾干净,再几个大步走到第一面隔断墙后的卧室,坐在课桌前看书的尝羌刚好回过头来。
两人目光对上的那一刻,厉岚只觉自己的心先是被猛力地扎了一刀,随即流出炙热又温柔的血液。
他就是在这种矛盾的,痛苦又畅快,让人欲罢不能的煎熬和释放中,走向端坐在那儿,回头仰望着他的尝羌,从背后将人圈在怀里,将下颌抵在对方的头顶。
尝羌刚刚洗过的带着洗发水气味的长发贴着他的胸口。
厉岚的双手和胸脯,同时感受到了尝羌突兀的肋骨和肩胛骨。
有的人对疼痛不发一词,正如有的人对苦难三缄其口。
可是,如果真的你爱他,如果你足够爱他,你会对他沉默的部分,痛苦的部分,不好的部分,不肯轻易示人的部分感同身受。
你不仅爱他为人所知的一面,你还爱,甚至更爱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厉岚闭上眼睛,心说,现在怀里的这个人,彻底是他的了。
他活在这世上,终于,终于拥有一个完全属于他的人。
他终于,终于得到了爱情这件高不可攀的奢侈品。
他要牢牢抓住,谁也别想抢走。
命运不能,神明也不能,除非他死,并且魂飞魄散。
厉岚听见自己用深情温柔的声音对尝羌说,“等你好了,你想怎样都可以。”
厉岚先是感觉尝羌胸腔微动,随即听到他带着浅浅鼻息的笑声,眼看着尝羌就要回过头来,而他一旦回过头来,厉岚的吻就会不由自主地落下去,之后指不定会发生什么。
以尝羌现在的身体和状态,不论发生哪种亲密关系都不适合。
有所预判的厉岚赶紧把人放了,丢下一句“我去洗澡”,逃一样跑到第二面隔断墙后面,挤牙膏时才想起睡衣没拿,转头一看,尝羌已经帮他找好衣服,此刻正放到洗浴间的置衣架上。
厉岚冲尝羌笑笑,低头刷牙,刷着刷着,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或是某种直觉,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即看到尝羌正靠在几米外的墙上,看他,不,是欣赏他摇头晃脑地刷牙。
厉岚顶着一张泡沫嘴,站直身子,和镜子里神色平静淡然的尝羌对视了几秒,在他决定转头对尝羌说“能不能不要这样粘人”,就看到尝羌默默转过身去,离开了镜子的领地。
等厉岚回到卧室,发现尝羌已经躺在一侧的床上睡着了。
尝羌不是常年失眠吗?
就算能睡着,多半也会等他回来,聊上几句才肯睡。
厉岚直觉不对,下意识地伸手去探尝羌的鼻息,虽然清浅但还算稳定有节律,应该是精神不济昏过去了,或者正处于半昏半睡状态。
厉岚关了灯,蹑手蹑脚地上/床,小心翼翼的程度堪比专业的贼摸黑行动。
整个前半夜,厉岚都睡不踏实,每次醒来,要么探尝羌的鼻息,要么摸尝羌的颈动脉,有时还会把耳朵贴在尝羌心口的位置……
直到他又一次侧耳细听尝羌的心跳,被尝羌轻轻托着后脑勺搂在怀里,紧绷了很久的神经才放松下来。
尝羌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厉岚,别怕,我死不了。”
尝羌确实死不了,所以他说的不仅是安慰人的话,同时也在陈述一个让人心安又莫名心疼的事实。
意识到这一点的厉岚随即挣脱尝羌的怀抱,越过他的身体,拧开他那一侧的床头灯,取过一只平板。
此时尝羌已经半起身,靠坐在床头,厉岚睡得有点迷糊,但将平板递给尝羌的那一刻,说话的语气很是大方,“给,随便看。”
然而,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尝羌对此兴致索然,连开机都懒得。
厉岚随手按了开机键,枕着脑袋仰头看尝羌,“看来尝老师对我,真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啊。”
尝羌以为厉岚想要他亲,正要低下头亲一下厉岚的脑门,恍然间看到平板上自动播放的幻灯片,反应过来厉岚说的“兴趣”所在,随即坐直了身子。
尝羌的手机上总共有4张厉岚的照片,是分两次耍手段拍照到的。
厉岚的平板上,顺序播放着他从小到大的照片,包括尝羌发给他的那4张。
厉岚强打着精神,陪尝羌看了一遍自己是如何完美地,等比例长大。
这些照片在尝羌和其他人看来多少有些赏心悦目,但厉岚既不自恋,也不自负,更不会妄自菲薄。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小男孩,一点一点地从照片里长起来。
他属于那种清爽干净的长相,看镜头时不怎么笑,但大多数时候都神色温和,算是阳光帅气的那一挂。
虽然不至于跟录节目时判若两人,但确实跟从电视里看到的不太一样。
等看完一轮照片,尝羌点评道,“厉老师对我可真大方。”
厉岚不理会他的调侃,“这里面的东西,尝老师有兴趣就看,包括我写的作文、日记、感悟。”
在展示自己后续的大方之后,厉岚转身睡去。
他能坦然面对照片里的自己,因为照片有其他人在现场参与拍摄。
文字里只有他,一个人游荡在各式各样的情绪里,激烈、放肆,偶尔夹杂着悲壮或绝望,像俯视深渊。
写的时候无比沉浸,写过之后就不想再看,也基本不看。
厉岚不知道尝羌后半夜是怎么度过的,醒来时,桌上已经摆好尝羌亲手煮的早餐。
是不是尝羌煮的,厉岚一吃便知。
之后的日子,厉岚的伙食获得极大改善,从学校食堂的大锅饭和诸葛园的小灶,变成了家有全职煮夫,一日三餐,悉心照料。
他宿舍纯当摆设的厨房,开始有了烟熏火燎的气息。
厉岚原本不想尝羌大动干戈地操/持家务,再一想,这对尝羌来说何尝不是一种乐趣?
其实,厉岚第二天中午就问尝羌,是否需要到县城抓中药,或者买点西药,尝羌摇头说不用,随即又补充道,“对我来说,厉老师就是最好的药,能重新见到厉老师,相当于直接来了一次大补。”
这才过去一天,厉岚看尝羌的面色竟比初见时好了不少,也就由着他拿自己从视觉和心理上双重“进补”。
厉岚自己,也真正活了过来。
地震之后,尝羌回来之前,厉岚大多数时间都呆在教室,新宿舍最大的功能就是洗澡、睡觉,在阳台上傻站一会。
现在,他能在宿舍呆着,绝不到外面乱蹿,下了课就往宿舍跑,不需要讲题的自习课,纪律完全交给班委,仍是脚底抹油往宿舍奔。
哪里还有初三年级最后两个月,带领四十二小只临门一脚、奔赴中考的班主任该有的样!
而对于厉岚的自甘堕落,尝羌非但不提出严厉批评,竟然是纵容的态度,一见厉岚回来,各种端茶递水,闲话家常,并完美避开与学习和中考有关的话题,充分做到你唱我随,完全不顾这届中考生的死活……
而在这之前,周末,厉岚只要腾得出空,就会进山走一走。
他除了去做家访,顺带着帮忙干点农活,其余时间去的都是大姑家,去了有活就帮忙干活,没活就陪奶奶和大姑坐在有风的院子,或有穿堂风过的堂屋聊天。
在城市,厉岚喜欢躲在离园,大门一关,就隔绝了外界的匆忙、热闹与喧嚣。
在乡村,哪怕暴露在室外,走在路上,遇到熟的、不熟的人,以及各种认识或不认识他的,他认识或不认识的小动物,都不会觉得身心受到干扰。
在这里,不需要刻意,就能自动屏蔽所有的嘈杂,又或者,这些嘈杂,本就是他追寻的内心宁静的一部分。
眼下,尝羌回来已经大半个月。
一天到晚我看你,你看我,腻当然不会腻,看都看不够,只恨不能一眼万年。
但天天呆在宿舍也不是办法,看尝羌气色明显好了不少,厉岚决定带他去大姑家。
此时尝羌也已经从厉岚那听说了认亲的前因后果,临出门换衣服时,不觉有些挑拣起来。
地震后厉岚除了当时身上那身衣裳,也即和尝羌在梦里相见穿的那一身,其他衣服都是在县城随便买的。
而尝羌一时念起,突然决定冲破屏障到秘密基地见厉岚时,身上穿着古老样式的衣服,也即厉岚在梦里见到的边疆少数民族款。
此时,两人站在衣架前,看着那一排选择余地非常小的衣裳。
厉岚看尝羌举棋不定的样子,很快就悟出他这种行为的由头,心里不免跟着紧张兴奋起来。
他这是要带尝羌去、见、家、长!
厉岚当然不会跟大姑和奶奶说明他们的关系,一是没有说的必要,二是说了她们不一定能理解,就算理解了,也只会徒增烦恼。
所以这些紧张兴奋情绪背后所蕴含的意义和本身所具有的仪式感,只关乎厉岚和尝羌,也只存在于二人之间。
厉岚给尝羌挑了一身自认为最得体的衣裳,“尝老师,自信点,别忘了你是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