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断裂与连接(2006年) 陈秀英的学 ...

  •   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兴化中学初三(2)班的教室里少了七个座位。

      陈秀英拿着点名册,站在讲台前,目光从那七个空位上一一扫过:王小雨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她总是把课本摞得整整齐齐;李刚的座位在最后一排,桌角刻了个歪歪扭扭的“忍”字;张婷婷的座位在第二排中间,每次回答问题都会脸红……

      “王小雨。”她念道。

      没有回应。教室里异常安静,能听到电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李刚。”

      还是沉默。

      她继续念完缺席学生的名字,然后合上点名册。不需要问为什么——她知道为什么。暑假前,这七个学生的家长都来找过她,说的都是同一套话:“陈老师,孩子成绩一般,考高中也难,不如早点出去打工,还能挣钱补贴家里。”

      她劝过,苦口婆心地劝:孩子还小,多读点书总有好处;现在出去只能做最苦的工;将来社会发展,没文化更吃亏……但家长们只是苦笑:“陈老师,您说的道理我们都懂,但家里等钱用。他爸在工地上摔伤了,干不了重活;他妈身体不好,药不能停。小雨是老大,得帮家里扛着。”

      扛着。十五六岁的肩膀,要扛起一个家庭的重担。陈秀英想起自己的哥哥建国,当年也是为了让她读书,早早去了苏州。历史在重复,像一场没有尽头的轮回。

      “老师。”班长举手,“王小雨让我把这个给您。”

      是一封信,叠得方正正。陈秀英接过,展开。娟秀的字迹:

      “陈老师,对不起,我不能来上学了。我要跟表姐去昆山的电子厂,一个月八百块,包吃住。妈妈说,干一年就能把爸爸的医药费还上。老师说知识改变命运,但对我家来说,钱才能改变命运。谢谢您三年的教导,我会永远记得您讲的《背影》。王小雨。”

      陈秀英把信折好,放进口袋。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下课后,她去了教务处。主任正在看文件,抬头见她:“陈老师,有事?”

      “王小雨、李刚他们七个,真的辍学了?”

      主任推推眼镜,叹了口气:“嗯,家长都来办手续了。不只是你们班,全年级走了二十三个。初三嘛,每年都这样。”

      “学校不能想想办法吗?助学金、减免学费……”

      “有,但不够。”主任摇头,“助学金名额有限,给最困难的学生。但像王小雨这种,家里有突发困难的,来不及申请。而且……”他压低声音,“有些家长觉得,读书不如打工来得实在。高中三年,大学四年,七年时间,要花多少钱?还不如早点出去,七年能挣十几万。”

      陈秀英无言以对。她知道主任说的对。在经济账面前,教育的长远意义显得苍白无力。

      “对了,”主任想起什么,“下个月学校百年校庆,你负责联络校友,特别是近十年毕业的。看看他们现在都在做什么,能不能请回来讲讲。”

      “好。”陈秀英应下,心里却想:那些辍学的学生,十年后会是什么样子?在工厂的流水线上?在建筑工地上?还是,有别的可能?

      回到办公室,她打开电脑,登录□□。王小雨的头像是灰色的,不在线。她留言:“小雨,到了昆山告诉我一声。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

      发送。她不知道这留言有没有用,但至少,她做了她能做的。

      窗外,操场上有学生在上体育课,奔跑,欢笑,充满活力。但陈秀英知道,这些笑声里,有些会很快消失,被机器的轰鸣声取代。

      她想起自己刚教书时,父亲陈永福说:“当老师好,教书育人,功德无量。”现在她怀疑,自己真的育人了吗?还是只是在知识的长河里,舀起几瓢水,递给那些口渴的人,然后看着他们因为各种原因,连这几瓢水都喝不完?

      手机响了。是哥哥建国。

      “秀英,晚上回家吃饭吗?爸炖了鱼汤。”
      “回。”
      “那好,等你。”

      挂了电话,陈秀英看着窗外。天空很蓝,云很白,一切都那么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有多少家庭在挣扎,多少孩子在人生的岔路口,选择了那条看似最短、实则最长的路?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还要站在这个讲台上,哪怕台下的人越来越少。

      因为只要还有一个学生,她就要讲下去。

      讲《背影》,讲《故乡》,讲知识的力量,讲未来的可能。

      哪怕这力量,这可能,对有些人来说,遥不可及。

      同一时间,四牌楼旧址的工地上,周明远和开发商吴总的对峙进入第七天。

      工棚里烟雾缭绕。周明远摊开规划图,手指点着上面的红线:“吴总,我说了,状元坊旁边这三栋明清民居,必须保留。它们是整体,拆了任何一栋,历史脉络就断了。”

      吴总五十多岁,微胖,穿polo衫,手里夹着雪茄。他慢条斯理地吐了口烟:“周主任,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明白,我们做的是商业开发,要考虑经济效益。这三栋房子破成这样,修缮费用比新建还高。而且它们不在文物名录上,没有法定保护义务。”

      “不在名录上,是因为我们还没完成普查!”周明远提高音量,“我已经打了报告,申请将它们列入保护名单。在结果出来前,不能拆。”

      “周主任,工期不等人。”吴总敲敲桌子,“整个项目延后一个月,损失就是几百万。你担得起吗?”

      “我担不起几百万,但我担得起历史的责任!”周明远站起来,“吴总,你也是兴化人,你忍心看着老家的记忆一点点消失吗?”

      吴总沉默了一会儿,按灭雪茄:“周主任,咱们说实际的。我可以让步,保留一栋,就中间那栋最好的。旁边两栋拆了,建仿古商铺,外观跟老房子协调。这样既有历史感,又有商业价值。”

      “不行。”周明远斩钉截铁,“三栋是一个整体,拆一栋就等于毁了全部。它们当年是一个家族的宅院,正房、厢房、书房,有完整的格局。拆了,故事就碎了。”

      谈判陷入僵局。助手小赵拉了拉周明远的袖子,小声说:“主任,局里来电话,说市领导过问了,让我们顾全大局……”

      周明远知道“顾全大局”是什么意思。在经济发展面前,文化保护总是要让步。这些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老房子为商业街让路,古河道为房地产填平,老树为拓宽道路砍倒……每一次,他都在抗争;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但他不想放弃。这一次,这三栋房子有特殊意义——它们是清代兴化最后一位进士的故居,虽然后代没落,房子破败,但梁柱上的雕花、门楣上的题字,都还清晰可见。他花了半年时间,查资料,访后人,整理出完整的历史档案。这些档案,是他谈判的唯一筹码。

      “吴总,这样。”周明远放缓语气,“你给我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内,我完成所有的申报手续。如果成功了,这三栋房子列入保护,你按规划绕开;如果失败了,我不再阻拦。”

      吴总想了想:“半个月。最多半个月。半个月后,不管结果如何,我必须开工。”

      “二十天。”
      “成交。”

      握手,算是暂时达成协议。走出工棚时,周明远觉得疲惫不堪。六十岁的人了,还在为这些事奔波。同事劝他:“老周,快退休了,别这么拼。拆不拆,跟你有多大关系?”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觉得,这些老房子就像他的亲人。看着它们被拆,就像看着亲人被伤害。他不能不管。

      手机响了,是女儿雨薇。

      “爸,听说你又跟开发商杠上了?”
      “嗯。”
      “妈让你晚上回家吃饭,说有重要的事。”
      “什么事?”
      “你回去就知道了。”

      周明远有种不好的预感。回到家,妻子在厨房忙碌,雨薇在客厅等他,表情严肃。

      “爸,你先坐下。”
      “怎么了?”
      “妈体检结果出来了。”雨薇递过一份报告,“乳腺癌,早期。”

      周明远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接过报告,手在抖。那些医学术语他看不懂,但“癌”这个字,像一把刀,刺进他心里。

      “医生怎么说?”
      “建议手术,越快越好。”雨薇说,“妈不想去,说太贵。但我问了,医保能报销一部分,剩下的我想办法。”

      “钱的事你不用管。”周明远说,“我有积蓄。”

      “你的积蓄不是要出书吗?《兴化口述史》的印刷费……”

      “书可以缓,你妈的病不能缓。”周明远打断她,“明天我就去办住院手续。”

      妻子从厨房出来,眼睛红红的:“老周,我不去。手术要好几万,还不一定治好。我都这把年纪了,不值得。”

      “胡说!”周明远第一次对妻子大声,“多少钱都治!你不在了,我要那些老房子有什么用?”

      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了。原来在他心里,妻子比那些老房子重要得多。可为什么,他之前从没意识到?

      晚上,他陪妻子去医院办手续。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让他想起非典时期。那时候,他担心的是整个城市;现在,他担心的是身边这个人。

      病房里,妻子睡着了。周明远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皱纹多了,白发多了,但在他眼里,还是当年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他们结婚三十八年,吵过架,红过脸,但始终牵手走过。现在,这只手可能要松开了。

      不,不能松开。他握紧妻子的手,在心里发誓:无论如何,要治好她。

      手机震动,是小赵发来的短信:“主任,文化厅回复了,说我们的申报材料很充分,下周派专家来实地考察。”

      这是好消息,但周明远高兴不起来。如果是在昨天,他会兴奋地跳起来;但今天,他只觉得疲惫。老房子要保,妻子的命更要保。哪一样,都需要他全力以赴。

      他走到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高楼林立。这座他生活了六十年的城市,变得既熟悉又陌生。他守护的那些老东西,在新建筑的包围中,显得那么脆弱,那么不合时宜。

      就像他的人生。坚守了一辈子文化,临老却要面对最现实的生死问题。

      他想起沈老师的话:“文化是命,但人命更重要。”

      当时他不完全认同,现在懂了。当至亲的生命受到威胁时,其他一切,都可以让步。

      但这不意味着放弃。他拿出手机,回复小赵:“全力准备接待专家。同时,帮我打听一下,上海哪家医院治乳腺癌最好。”

      他要两线作战:保住老房子,保住妻子。

      也许很难,但他必须试试。

      因为他既是一个文化工作者,也是一个丈夫。

      两个身份,都不能辜负。

      乌巾荡边的老屋里,陈永福把诊断书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风湿性关节炎,晚期。医生说了很多术语,他只听懂一句:不能再下水了。

      “爸,药。”□□端来水和药片。

      陈永福接过,吞下。药很苦,但比不上心里的苦。不能下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再也不能划船,不能捕鱼,不能站在船头指挥鱼鹰。他的人生,从七岁跟着父亲上船开始,就在水上。现在,水要离他而去了。

      “医生说,按时吃药,注意保暖,还能控制。”□□安慰他,“以后船我来划,你就在岸上指挥。”

      陈永福没说话。岸上指挥?那算什么渔民?渔民的生命在船上,在水里,在风浪中。岸上的人,只是看客。

      窗外传来突突的机器声。是隔壁老赵家的机动船。老赵比他小五岁,去年也得了风湿,儿子给买了机动船,不用划桨,一拧油门就走。老赵起初不肯,说“丢了手艺”,但试了几次后,真香了:不费力,速度快,载货多。现在,乌巾荡上还在用手划船的,只剩陈永福一个了。

      “建国,你也买条机动船吧。”陈永福忽然说。

      □□一愣:“爸,你不是不让我用吗?说那是偷懒,丢了陈家的手艺。”

      “手艺……”陈永福苦笑,“手艺能当饭吃吗?你看老赵,现在一天捕的鱼比我三天还多。时代变了,咱们也得变。”

      □□看着父亲,心里难受。他知道父亲说这话,是认输了。向病痛认输,向时代认输。那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渔民,终于低头了。

      “爸,咱们不捕鱼了。”□□说,“渔家乐生意不错,合作社运输也稳定。你就在家养着,我养活你。”

      “我不养。”陈永福摇头,“我不能干活,但我能看船。你出去送货,我帮你看着船,修修网,喂喂鱼鹰。总得有点事做。”

      □□知道劝不动,便说:“好,那你就帮我看船。”

      下午,陈永福拄着拐杖,慢慢走到码头。他的船系在那里,船身刷了桐油,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鱼鹰站在船头,看见他,扑了扑翅膀。

      他上船,动作迟缓。船晃了晃,他赶紧抓住船舷。以前,这种晃动对他来说像摇篮,现在,却让他心惊。腿使不上力,站不稳。

      他在船头坐下,抚摸着船舷。木头光滑,有常年摩擦形成的包浆。这船是他三十岁时打的,用的是乌巾荡边最好的杉木。打船时,父亲还在,手把手教他:“船是渔民的腿,要结实,要灵巧。结实在骨,灵巧在形。”

      他做到了。这艘船用了三十年,载过鱼,载过货,载过一家人,从来没出过事。现在,它还能用,但他用不了了。

      “老伙计,”他对船说,“以后你跟建国了。他年轻,有想法,能带你走更远的路。”

      船沉默。只有水波拍打船舷的声音,哗,哗,像叹息。

      鱼鹰跳过来,用喙蹭他的手。他摸摸它的头:“你也老了。该退休了。”

      是的,鱼鹰也老了。捕鱼不如以前利索,有时候扎进水里,半天不出来,上来时空空如也。□□说,要买新的鱼鹰,但他不让。这些老伙计,陪了他十几年,不能就这么扔掉。

      “咱们都老了。”他对鱼鹰说,“老了,就得认。”

      远处有游船驶过,是□□的渔家乐项目。船上坐着几个年轻人,举着相机拍照。□□在船尾撑篙,边撑边讲解。隐约能听到他的声音:“乌巾荡是兴化最大的天然湿地,盛产鱼虾。我父亲是这里的老渔民,用传统方式捕鱼六十年……”

      陈永福听着,心里百感交集。他的儿子,一个曾经外出打工的农民工,现在成了家乡旅游的代言人。他用父亲的故事吸引游客,用父亲的手艺创造价值。这算不算一种传承?虽然方式不同,但精神相通:靠水吃水,靠自己的双手吃饭。

      游船靠近了。船上的年轻人看见他,兴奋地挥手:“老爷爷!能跟您合个影吗?”

      陈永福愣了一下,点点头。□□把船靠过来,扶他站好。年轻人跳过来,站在他身边,比出剪刀手。相机闪光灯亮起,咔嚓一声。

      “谢谢老爷爷!”年轻人说,“您真酷!”

      酷?陈永福不懂这个词,但看年轻人的表情,应该是好话。他咧咧嘴,算是笑了。

      游船走了。陈永福重新坐下,看着夕阳把水面染红。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乌巾荡:水清见底,鱼多得撞船;芦苇荡里野鸭成群,春天来时,整个荡子都是鸟叫声;渔民们互相吆喝,交换鱼获,分享酒菜……

      现在,水浑了,鱼少了,野鸭不见了,渔民也少了。时代像一只大手,把过去的一切,一点点抹去。他能做的,只是坐在船上,看着,记着,然后等着自己被抹去的那一天。

      但至少,儿子还在。儿子用新的方式,延续着这片水的生命。虽然不再是纯粹的捕鱼,但依然是和水打交道,依然是靠这片水养活人。

      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准备下船。腿疼得厉害,他咬咬牙,扶着船舷,一步一步挪到码头。上岸时,差点摔倒,□□赶紧扶住。

      “爸,慢点。”
      “没事。”陈永福喘了口气,“明天,带我去看医生说的那个理疗。我得赶紧好起来,还得帮你看着船呢。”

      □□眼圈红了:“好。”

      父子俩慢慢走回家。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靠在一起,像一个人。

      一个正在逝去的时代,和一个正在到来的时代,在这一刻,完成了交接。

      虽然疼痛,虽然不舍,但完成了。

      十月初,垛田镇来了三个年轻人。两女一男,背着双肩包,拖着行李箱,站在镇政府门口,有点茫然,又有点兴奋。

      他们是省里选派的“大学生村官”,到基层锻炼两年。女孩叫林悦,南京农业大学毕业;另一个女孩叫刘雯,苏州大学中文系;男孩叫赵磊,扬州大学商学院。

      镇长亲自接待,开了个简单的欢迎会:“欢迎三位高材生来我们垛田。你们学历高,见识广,希望你们能给咱们农村带来新思路、新气象。具体安排,陆主任会跟你们说。”

      陆主任是陆大有。他穿着那件藏蓝色的中山装,表情严肃:“三位同学,农村不比城市,条件艰苦,工作琐碎。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林悦举手:“陆主任,我们不怕苦。我们来就是想做点实事。”

      “好。”陆大有点头,“林悦学农业的,就跟我搞合作社。刘雯学中文的,去镇文化站,帮忙整理资料、搞宣传。赵磊学商的,去镇企管办,看看怎么帮乡镇企业提高效益。”

      分工明确,各自领命。下午,陆大有带林悦去合作社。

      合作社的办公室是租的民房,三间平房,简单装修。墙上挂着合作社的章程、产品照片、销售网络图。桌上堆着账本、订单、检测报告。

      林悦看得仔细,不时问问题:“陆主任,合作社现在有多少户?”
      “二十三户。”
      “主要产品是什么?”
      “有机大米、蔬菜、鸡蛋,还有鱼干、咸鸭蛋等加工品。”
      “销售渠道呢?”
      “本地超市、酒店,还有南京、上海的订单。另外通过‘游子网’做网络销售。”

      林悦边听边记。她在大学学过合作社理论,但实际接触还是第一次。她发现,陆大有的合作社虽然规模不大,但运行得很规范:统一采购生产资料,统一生产标准,统一品牌销售,统一利润分配。这正是现代农业合作社的理想模式。

      “陆主任,您真厉害。”林悦由衷地说,“很多地方的合作社都是空架子,您这个是实实在在的。”

      陆大有难得地笑了笑:“都是摸索出来的。以前单打独斗,卖不上价,还老被中间商压价。现在抱团,有话语权了。”

      “那现在有什么困难吗?”
      “有。”陆大有点燃一支烟,“最大的困难是人才。合作社需要懂技术、懂管理、懂营销的人。我们这些老农民,种地可以,但搞管理、搞营销,就差远了。你看账本,”他指指桌上,“记账还是老式的手工账,容易出错。还有网络销售,都是请人帮忙,自己不会。”

      林悦眼睛一亮:“陆主任,这些我可以帮忙。我在学校学过会计,会用电脑做账。网络营销我也懂,可以帮合作社建网站,做推广。”

      陆大有看着她:“你真愿意?农村条件差,工资也不高。”
      “我愿意。”林悦坚定地说,“我就是想学以致用,做点对农村有用的事。”

      就这样,林悦在合作社扎下了根。她白天跟着陆大有下田,学习生态农业技术;晚上在办公室整理账目,设计宣传材料。她还建了个合作社的博客,每天更新田间动态,发照片,写故事。很快,博客就有了一批粉丝,有人留言说:“看你们种地,像看一部田园诗。”

      但现实不是田园诗。林悦很快遇到了第一个挑战:虫害。

      十月中旬,合作社的一片菜地突然爆发菜青虫。绿油油的菜叶被咬得千疮百孔。按照生态农业标准,不能用农药,只能用物理和生物防治。陆大有组织大家手工捉虫,挂粘虫板,放寄生蜂,但效果有限。

      “这样不行。”一个老社员抱怨,“再不用药,这季菜就废了。”
      “不能用。”陆大有坚持,“用了药,就不是有机菜了,牌子就砸了。”
      “牌子重要还是收成重要?”
      “都重要!”

      眼看要吵起来,林悦站了出来:“大家别急,我查查资料,看有没有新办法。”

      她连夜上网搜索,联系大学的老师,最后找到一个方案:用辣椒水、大蒜水喷施,可以驱虫。虽然不能完全杀灭,但能控制。

      “这能行吗?”有人怀疑。
      “试试。”陆大有说,“听林悦的。”

      他们按配方熬制辣椒大蒜水,喷在菜叶上。味道刺鼻,但几天后,虫害真的减轻了。菜保住了,合作社的有机招牌也保住了。

      这件事让林悦在合作社站稳了脚跟。老社员们开始认可这个城里来的女大学生:她不是来镀金的,是真的来干事的。

      但林悦也有困惑的时候。一天晚上,她和刘雯、赵磊在宿舍聊天——宿舍是镇政府腾出的旧办公室,条件简陋,但三人收拾得干净。

      “我今天去文化站,看到那些老档案,都发霉了。”刘雯说,“我想整理数字化,但站长说没经费,也没必要。他说‘这些老东西,谁看?’”

      “我这边也是。”赵磊叹气,“我去乡镇企业调研,老板们最关心的是怎么少缴税,怎么降低成本。我跟他们讲品牌建设、市场营销,他们觉得是空谈。”

      林悦说:“合作社这边好一些,陆主任很开明。但我发现,有些老社员还是守着老经验,不愿意接受新方法。比如我建议用滴灌节水,他们说‘祖祖辈辈都是大水漫灌,不也种出粮食了?’”

      三人沉默。他们带着理想和热情来到农村,但现实比想象中复杂。书本上的理论和地头实践,中间隔着一条鸿沟。

      “但我们不能放弃。”林悦说,“如果连我们都觉得难,那农村就真的没希望了。”
      “对。”刘雯点头,“慢慢来,一点点改变。”
      “至少我们来了,就是开始。”赵磊说。

      窗外,农村的夜晚很安静,能听到虫鸣和远处的水声。三个年轻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互相鼓励,寻找着方向。

      他们不知道能改变多少,但他们知道,必须做点什么。

      因为农村需要他们,就像他们需要农村一样——这是一个互相成就的过程。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自己,也在悄悄改变。

      十月底,兴化中学百年校庆进入倒计时。

      陈秀英负责联络的校友名单已经整理出来,厚厚一沓。她从最早的1920年代毕业生(还在世的只剩三位,都年过百岁)到最新的2005届毕业生,按年代分类,一个个打电话,发邮件,确认是否能来。

      打电话时,她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声音:苍老的,年轻的;兴奋的,平静的;乡音未改的,口音混杂的。每个人听到“母校百年校庆”时,反应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怀念。

      “兴化中学啊,我1937年毕业的,第二年抗战就爆发了……”一位百岁老人,声音颤抖,但记忆清晰,“我们班三十个人,现在还在的,大概就我一个了。”

      “我是1968届的,□□那一年。”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没正经上过几天课,整天搞运动。但老师们私下里还是教我们知识,我一辈子感激。”

      “1999届,我在北京。”一个年轻的女声,“没想到母校都一百年了。我一定回去,看看当年的教室还在不在。”

      陈秀英一边记录,一边感慨。一百年,多少人从这里走出去,走向四面八方,走向不同的人生。但无论走多远,这里都是他们的起点。

      她也联系了那些辍学的学生。王小雨在昆山,接到电话时很惊讶:“陈老师?校庆?我……我能去吗?我不是正式毕业生……”

      “你能来。”陈秀英说,“你是兴化中学的学生,永远都是。”

      “可是我……”王小雨声音哽咽,“我没给学校争光,还辍学了。”
      “来了就是争光。”陈秀英说,“来见见老同学,见见老师。大家都会想你的。”

      王小雨答应了。陈秀英又联系了其他几个辍学生,有的答应,有的婉拒。答应的大多是在附近打工的,婉拒的都是去了远方,回不来,或者不好意思回来。

      挂了电话,陈秀英看着名单上那些辍学生的名字。他们在学校的档案里,可能只有一个名字,一个学号,没有毕业去向。但现在,她要把他们找回来,让他们知道,学校没有忘记他们。

      校庆前一天,校园里张灯结彩。百年老校焕发新颜:老教学楼重新粉刷,新教学楼挂满贺联,操场搭起舞台,食堂准备着宴席。陈秀英忙得脚不沾地,接待校友,安排住宿,协调活动。

      下午,她看到周明远陪着几位白发苍苍的老校友在校园里参观。其中一位是沈老师——他不仅是退休教师,也是1948年的毕业生。沈老师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但兴致很高,指着老教学楼说:“这里以前是祠堂,后来改成教室。我上学时,窗户都是纸糊的,冬天漏风,冻得手都握不住笔。”

      周明远扶着他:“现在好了,有暖气。”
      “是好。”沈老师点头,“但那时候的苦,也是一种财富。吃过苦,才知道甜。”

      正说着,□□来了。他是来送合作社的特产,作为校庆的礼品。看见陈秀英,他招手:“秀英,大有叔让我送来一百斤有机大米,还有菜干、咸鸭蛋。放哪?”

      “放食堂仓库。”陈秀英带他去,路上问,“爸呢?他不来吗?”
      “来,晚点。他腿脚不方便,我骑车带他来。”

      仓库里,□□放下东西,擦擦汗。他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说:“秀英,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上兴化中学。”

      陈秀英一愣。她从来没听哥哥说过这个。
      “但我成绩不好,初中毕业就跟着爸捕鱼了。”□□笑笑,“那时候觉得,能在这里读书的人,都是天之骄子。现在想想,也没什么。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

      “哥……”陈秀英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现在挺好。”□□拍拍她的肩,“你好好教书,教出更多有出息的学生。我虽然没文化,但能帮有文化的人做点事,也挺好。”

      陈秀英眼睛热热的。她忽然觉得,哥哥虽然没上过高中,但他的心胸和见识,比很多读过书的人都要开阔。生活的磨砺,给了他另一种智慧。

      傍晚,校友们陆续到齐。食堂摆了五十桌,坐得满满当当。从百岁老人到十几岁的在校生,五代同堂,场面感人。

      校长致辞,回顾百年历程。老校友代表发言,讲述当年故事。在校生表演节目,展示青春活力。陈秀英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切,心里充满感动。

      宴席开始后,她看到了王小雨。王小雨坐在最边上的桌子,低着头,不太敢看人。陈秀英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陈老师。”王小雨小声说。
      “来了就好。”陈秀英给她夹菜,“尝尝这个,合作社的有机蔬菜。”
      “合作社?是……”

      “是你□□叔叔搞的。”陈秀英说,“他现在在家,搞生态农业,搞旅游,做得很好。”

      王小雨抬起头,眼里有光:“在家也能做好?”
      “能。”陈秀英认真地说,“不一定非要出去。只要肯干,肯学,哪里都有机会。”

      正说着,林悦、刘雯、赵磊也来了——他们是兴化中学的毕业生,被邀请回校做分享。林悦看到陈秀英,走过来:“陈老师。”

      “林悦,你们也来了。”
      “嗯,镇长让我们来,说让学弟学妹们看看,大学生村官是什么样子。”

      林悦上台分享时,讲了自己在合作社的经历:从最初的不知所措,到现在的得心应手;从理论和实践的冲突,到找到结合点。她说:“农村不是落后的代名词,而是充满希望的田野。我们需要年轻人回来,用新知识、新理念,建设新农村。”

      台下掌声热烈。王小雨听着,手紧紧攥着筷子。

      分享结束后,王小雨鼓起勇气,找到林悦:“林悦姐,我……我能问您个问题吗?”

      “你说。”
      “如果我现在回来,能做什么?我没学历,没技术……”
      “你愿意学吗?”林悦看着她,“如果愿意,合作社可以培训你。学种地,学养殖,学电商。只要肯学,就有机会。”

      王小雨的眼泪掉下来:“我愿意。我在工厂每天工作十二小时,像个机器人。我想回家,想学点真本事。”

      陈秀英在旁边听着,心里既酸楚又欣慰。也许,她没能让王小雨完成学业,但她可以帮她找到另一条路。教育不只是在学校,也在生活中,在工作中。

      晚宴进行到高潮时,沈老师被搀扶着上台。他拿起话筒,声音不大,但全场安静。

      “同学们,老师们,校友们。”他说,“今天,我看到这么多人回来,很感动。一百年,兴化中学送走了多少学生?数不清。但我知道,每个学生,都是兴化的种子。你们散落在各地,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但无论开什么花,结什么果,根都在这里,在兴化,在这片水乡。”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老了,快走不动了。但我很高兴,看到有年轻人回来,看到有新的希望在生长。我想对在座的年轻人说:不要忘了根。无论你走多远,飞多高,都要记得,你是兴化人,你的血脉里,流淌着这片土地的水。”

      掌声如雷。许多老校友抹眼泪。陈秀英看到,王小雨也在抹眼泪,但眼神坚定了。

      校庆结束后,陈秀英送王小雨出门。王小雨说:“陈老师,我决定了,下个月就回来。我跟林悦姐学,在合作社干。”

      “好。”陈秀英握住她的手,“回来就好。”

      看着王小雨离去的背影,陈秀英想起白天哥哥的话: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王小雨的路,虽然绕了个弯,但终究回到了起点。也许,这就是成长:走出去,再回来,带着新的眼光,新的力量。

      夜色中,校园渐渐安静。但那些对话,那些交流,那些跨越代际的连接,像种子一样,埋在每个人心里。

      断裂的,正在被连接;失去的,正在被找回。

      虽然缓慢,虽然艰难,但确实在发生。

      陈秀英相信,下一个百年,兴化中学还会在这里,继续送走一批批学生,迎接一批批游子。而这片土地的故事,也会被一代代人,继续书写下去。

      因为有根,就有希望。

      有连接,就有未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