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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金色的垛田(2007年) 陆大有的有 ...

  •   清明前后,垛田的油菜花开到了极盛。从空中俯瞰,上千个大小不一的田块漂浮在水面上,每一块都铺满浓稠的金黄色,水道如银丝穿行其间,偶有乌篷船划过,在金色的画布上拖出一道细细的墨痕。这景象被《中国国家地理》的摄影师捕捉,登上了四月刊的封面,标题是:“水中花园——兴化垛田,中国最美的春天”。

      陆大有蹲在自家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本刚到的杂志。封面正是他家的三号田——角度选得巧妙,把田块的形状、水道的弯曲、远处村庄的黛瓦都囊括进去,金色在晨雾中氤氲开来,美得不真实。

      “大有叔,你成明星了。”林悦划着小船过来,船头放着测量仪器。她是来取土样做检测的——合作社现在每季都要做土壤分析,确保有机质含量达标。

      陆大有把杂志递给她:“拍得好。”

      “岂止是好。”林悦翻看内页,“六页专题,把垛田的历史、生态价值、旅游开发都写了。还有合作社的介绍呢,你看这儿——”

      她指着其中一段:“在垛田镇,陆大有带领的生态农业合作社正探索着传统农业的现代转型。不用化肥农药,靠鸭稻共生、物理防虫等生态技术,种出的有机大米已进入上海、南京的高端市场。‘我们种的不仅是粮食,是良心。’陆大有说。”

      陆大有看着自己的话被印在光鲜的杂志上,有些恍惚。这些话是三个月前记者采访时说的,当时他紧张得手心冒汗,结结巴巴,没想到整理出来还挺像样。

      “这期杂志发行量多少?”他问。

      “几十万吧,全国都能看到。”林悦收起杂志,“大有叔,咱们得抓住这个机会。我建议在合作社门口挂个牌子:‘《中国国家地理》推荐’,再把杂志封面放大做成展板。游客来看油菜花,也能了解咱们的生态农业。”

      陆大有点点头。他现在越来越倚重林悦这个大学生村官。去年她刚来时,还是个说话文绉绉、下田怕弄脏鞋的城里姑娘,现在晒黑了,能赤脚踩泥,能开拖拉机,还能用电脑做数据分析。合作社的账目、宣传、客户关系,大半是她打理。

      “林悦,你说咱们今年能接多少订单?”

      林悦拿出笔记本:“从目前咨询量看,今年有机大米的需求量可能翻倍。上海那家高端超市想把我们列为长期供应商,但要求月供五千斤。南京三家酒店也想要独家供应,每家常备米、菜、蛋。”

      “五千斤……”陆大有在心里算。合作社现在二十三户,总共一百二十亩地,按亩产六百斤算,总产七万两千斤。但有机水稻一年只种一季,收成集中在十月。要月供五千斤,意味着要把大半收成预存起来,仓储、管理都是压力。

      “还有,”林悦继续说,“油菜花节期间,游客对现场购买农产品的需求很大。去年咱们摆摊卖了三千多斤米,今年估计能翻倍。但问题是——人手不够。”

      这确实是问题。合作社的老社员平均年龄五十五岁,年轻人要么在外打工,要么像小鹏这样在合作社但还稚嫩。采摘、包装、运输、销售,每个环节都需要人。

      “我让建国多找几个人。”陆大有说,“他那边渔家乐生意稳了,能腾出手。”

      “还有小鹏,”林悦压低声音,“他从无锡回来半年了,表现不错,但总觉得……心思不定。您得跟他好好谈谈。”

      陆大有沉默。儿子小鹏去年秋天回来后,确实卖力:学开拖拉机,学用农药喷洒机(虽然合作社不用农药,但要会操作),还跟林悦学做网店。但他常对着手机发呆,朋友圈里都是无锡同事的动态——谁买了车,谁开了店,谁升了主管。陆大有知道,儿子在比较,在动摇。

      “我知道了。”他说。

      林悦去取土样了。陆大有继续蹲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片金色。阳光很烈,花海蒸腾出浓郁的、略带青涩的香气。蜜蜂嗡嗡飞舞,远处有游船的马达声。一切都那么美好,美好得让人不安。

      他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片田,也是这个季节。父亲蹲在这里,看着油菜花,说:“大有,花再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关键看结籽多少,出油多少。”那时候,垛田只是田,是生产工具,不是风景。现在,田成了风景,风景能赚钱,但种田的人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心思:怕天灾,怕虫害,怕卖不上价。

      变的到底是田,还是看田的人?

      手机响了。是□□。

      “大有叔,上海来人了,说要谈大闸蟹的合作。”
      “大闸蟹?咱们不是养蟹的。”
      “他们看中的是咱们的生态水系。”□□声音兴奋,“乌巾荡和垛田水道连通,水质好,他们想搞生态养殖。如果能用‘兴化大闸蟹’的品牌,走高端路线,价格能翻几倍。”

      陆大有皱眉。大闸蟹他懂,前几年有人养过,但病害多,市场乱,没成气候。现在上海人想搞,肯定是看到“兴化”两个字值钱了——今年年初,“兴化大闸蟹”刚拿到国家地理标志产品认证。

      “你先接待,我下午回去。”
      “好。”

      挂了电话,陆大有又蹲了一会儿。风吹过,花浪起伏,金色流淌。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要管的事太多:田要种好,米要卖好,人要管好,现在还要考虑养蟹。他只是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怎么就要担这么多事?

      但很快,他又挺直了腰。不行,不能累。合作社二十三户人指望着他,儿子看着他,林悦这样的年轻人信任他。他得扛着,像父亲当年扛起这个家一样。

      他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土。金色的花粉沾了一手,黄澄澄的,像金粉。

      也许,这片田真的能变成金子。不是比喻,是真的金子——能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的金子。

      他得试试。

      □□的“乌巾荡渔家乐”在油菜花节期间迎来了开业以来的最高峰。

      码头上排起了长队,六条船全出动,还是不够用。□□自己开机动船,载着一船上海游客在水道里穿行。船头插着小旗:“金色垛田观光专线”。船舱里准备了救生衣、矿泉水、一次性雨衣,还有他自制的解说词。

      “各位游客,我们现在进入的是垛田核心区。”他用练了半年的普通话讲解,虽然还有兴化口音,但清晰多了,“垛田是兴化特有的农田形式,形成于七百多年前。我们的祖先为了在沼泽地上种粮,挖土堆田,形成一个个‘岛’。水绕田,田依水,构成了独特的水上田园景观。”

      游客们举着相机、手机,咔嚓声不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问:“陈师傅,这些田现在还种地吗?”

      “种,当然种。”□□指着远处,“春天种油菜,秋天种水稻。我们合作社种的是有机水稻,不用化肥农药,米特别好,等会儿上岸可以尝尝。”

      “有机米现在很流行啊。”一个年轻女人说,“我在上海买过,挺贵的。”

      “我们这儿价格实在,因为是直接从田里到餐桌,没有中间商。”□□趁机宣传,“合作社有网店,可以快递到家。”

      船行至开阔处,眼前豁然开朗。上千亩垛田连成一片金色的海洋,阳光照耀下,每一朵花都在发光。游客们发出惊叹,几个老人甚至抹起了眼泪。

      “太美了,像画一样。”
      “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壮观的油菜花。”
      “值了,这趟值了。”

      □□听着,心里涌起自豪。这是他家乡的风景,是他从小看惯的景象。以前觉得平常,现在知道珍贵。就像父亲说的:“好东西在自己手里不觉得,别人说好,才知道好。”

      船靠岸时,王小雨在码头等着。她去年从昆山回来,跟着林悦在合作社干,今年被分到渔家乐帮忙。穿着合作社统一的蓝布工作服,扎着马尾辫,晒黑了些,但眼神明亮。

      “建国叔,下一批客人十五分钟后到。”她说,“食堂那边问,中午订餐的有没有特殊要求?”

      □□看了看订单:“有一桌上海客人吃素,交代厨房注意。还有一桌有小孩,别做太辣。”

      “好。”王小雨记下,又问,“小雨她爸今天怎么样?”

      小雨是王小雨的妹妹,今年初三,也面临辍学的风险。父亲去年在工地受伤后,家里全靠王小雨在合作社的工资撑着。□□知道她压力大,常让她早点下班回去照顾家里。

      “还好,早上吃了药,说腿不那么疼了。”王小雨说,“小雨的学费……谢谢建国叔垫付,我下个月工资发了就还。”

      “不急。”□□摆摆手,“让孩子好好读书。你当年没读成,别让妹妹也遗憾。”

      王小雨眼圈红了红,点点头,去忙了。

      中午,游客们在合作社食堂用餐。菜是合作社自产的有机蔬菜、散养鸡鸭、乌巾荡的鱼,做法是兴化家常味,但装盘讲究,显得精致。游客们吃得赞不绝口,不少人现场下单买米买菜。

      □□在厨房帮忙端菜时,看见父亲陈永福坐在角落的小桌上吃饭。腿脚不便后,陈永福不再上船,但每天都要来码头坐坐,看船,看人,看水。有时候帮忙修修渔网,喂喂鱼鹰——虽然渔家乐现在已经不用鱼鹰捕鱼表演了(动物保护组织提过意见),但养着,是个念想。

      “爸,今天感觉怎么样?”□□过去问。
      “还行。”陈永福夹了块鱼,“就是吵,人太多。”
      “人多不好吗?热闹。”
      “热闹是你们的。”陈永福慢悠悠地说,“我老了,喜欢清静。”

      □□知道父亲不是真嫌吵,是不习惯。一辈子在安静的水上生活,突然面对这么多陌生人,这么多声音,会无所适从。就像这乌巾荡,以前只有桨声、水声、鸟声,现在多了马达声、人声、音乐声。

      “下午我带你去理疗。”□□说,“医生说坚持做,能改善。”
      “浪费钱。”陈永福嘀咕,但没拒绝。

      吃完饭,□□安排好下午的船次,开车带父亲去市里做理疗。路上,陈永福看着窗外的景色:新修的柏油路,路边的绿化带,新建的住宅小区。

      “变化真大。”他喃喃道。
      “是啊,一年一个样。”
      “你妈要是还在,该不认得了。”

      □□没接话。母亲去世十几年了,父亲很少提,但每年清明上坟,都会在坟前坐很久,说很多话。老一辈的爱情,不挂在嘴上,但刻在心里。

      理疗中心在新区的医疗大楼里,设备先进,环境整洁。□□给父亲办了卡,护士带陈永福进去做热敷和电疗。他在外面等着,刷手机。

      □□上有新消息。是“兴化人在上海”群,有人在讨论五一回乡的事:

      “今年油菜花节到什么时候?我五一回去还能看到吗?”
      “应该还有尾巴,但没现在盛了。”
      “想带小孩回去看看,让他知道老家什么样。”
      “推荐乌巾荡渔家乐,陈师傅人实在,船开得稳。”

      □□看着,笑了笑。他加了群,但很少说话,主要是看。看游子们思乡,看他们计划回乡,看他们对家乡变化的感慨。有时候他会发几张照片:乌巾荡的晨雾,垛田的落日,合作社的新米。总能引来一片点赞和询问。

      网络真是个奇妙的东西。他在苏州打工时,想家只能写信,一个月才收到回信。现在,随时能看到家乡的样子,随时能听到家乡的声音。虽然隔着屏幕,但比信真实。

      理疗做完,陈永福出来,脸色好了些。

      “医生说坚持三个月,能恢复六七成。”□□说。
      “六七成够划船吗?”
      “够,慢点就行。”
      陈永福点点头,眼里有了光。

      回去的路上,□□说:“爸,等你好点了,我教你用手机。可以看新闻,看天气预报,还能跟秀英视频。”
      “我学不会。”
      “学得会,我慢慢教。”

      陈永福没再反对。□□知道,父亲是愿意学的。人老了,怕的不是病痛,是被抛弃。学新东西,就是跟上时代,就是不老。

      车经过新区商业街时,□□看见周雨薇的“记忆咖啡馆”正在装修。门面不大,但设计雅致,橱窗里摆着老照片、老物件。周雨薇站在门口跟工人说话,看见他的车,招了招手。

      □□停下车,摇下车窗。

      “建国哥,带叔叔做理疗?”
      “嗯。你这快开业了?”
      “下个月。到时候来捧场啊。”
      “一定。”

      简单寒暄,各自忙去。□□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咖啡馆,心想,周雨薇真是执着。网吧关了开咖啡馆,还是围绕“记忆”这个主题。在这个求新求快的时代,她偏偏往回看,往旧里钻。

      但也许,这正是她的聪明。新东西人人能做,旧东西,只有懂的人才能做好。

      就像父亲的手艺,看似落后,但在游客眼里,是珍贵的老传统。

      新旧之间,没有绝对的好坏,只有合适与否。

      而他,正站在新旧之间,努力寻找平衡。

      “记忆咖啡馆”的装修进入收尾阶段。周雨薇站在店中央,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四牌楼老街复原图——是父亲周明远根据老照片和记忆手绘的,请人做成油画。街上的每栋房子、每个店铺、甚至招牌上的字,都尽量还原。图的下方是一行小字:“这里曾有一条街,街上有我们的生活。”

      “雨薇姐,书架放这里可以吗?”工人问。

      “再往左一点,对,对齐窗户。”

      实木书架占据了整面墙,上面已经摆满了书:兴化地方志、郑板桥全集、汪曾祺作品集,还有父亲这些年收集整理的文史资料。最显眼的位置留给了沈老师的《兴化口述史》——三个月前正式出版,首印三千册,一个月就卖光了,正在加印。

      吧台是旧船木改造的,保留了木材的纹理和钉孔。柜子里摆着兴化特产:中庄醉蟹、沙沟鱼圆、安丰三腊菜,还有合作社的有机米、菜干。咖啡机是最新款的,但旁边放着传统茶具,可以泡兴化绿茗。

      整个空间,新与旧,中与西,传统与现代,微妙地融合在一起。

      “爸,你看怎么样?”周雨薇问站在门口的父亲。

      周明远走进来,慢慢看着。妻子手术后恢复良好,现在在家休养,他的心情也轻松了许多。三栋明清民居的保卫战最终取得了妥协:房子保住了,但周边要建仿古商业街,开发商承诺“修旧如旧”。虽然不完美,但已经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挺好。”他说,“就是……会不会太文艺了?来喝咖啡的人,有多少会对这些老东西感兴趣?”

      “试试看呗。”周雨薇说,“我在想,除了咖啡和书,还可以搞些活动:老照片分享会、地方文史讲座、兴化话课堂。甚至可以做‘记忆茶座’,请老人来讲过去的故事。”

      周明远眼睛亮了:“这个好。我可以请沈老师来,他肚里的故事多。”

      “已经邀请了。”周雨薇笑,“沈老师答应了,说只要身体允许,每月来一次。”

      正说着,陈秀英来了,手里提着个纸袋。

      “雨薇姐,周老师。”她打招呼,“我带了学校百年校庆的纪念册,放你这儿一本。还有学生做的手工,看能不能摆着卖?”

      纪念册做得精致,收录了百年老照片、校友回忆文章、校庆盛况。手工是学生做的秸秆画,以垛田、乌巾荡为题材,虽然稚嫩,但有生气。

      “太好了。”周雨薇接过,“就放这个书架,专门设个‘兴化教育’区。”

      陈秀英看着咖啡馆的环境,感慨:“雨薇姐,你真把‘老兴化记忆角’做大做强了。”

      “还得感谢你爸。”周雨薇说,“没有他那些照片和资料,我也没东西可做。”

      三人坐下来喝茶。窗外是新区的街道,车流如织,对面是新建的购物中心,巨大的LED屏滚动播放广告。咖啡馆在这个环境里,像个异类,又像个港湾。

      “秀英,你们学校今年辍学情况好点了吗?”周雨薇问。

      陈秀英神色黯了黯:“好一些,但还有。初三走了五个,都是家里有特殊困难的。学校设了助学金,但名额有限。我们老师私下凑钱,能帮一个是一个。”

      “王小雨在合作社干得不错。”周雨薇说,“听建国说,她踏实肯学,现在能独当一面了。”

      “那就好。”陈秀英稍感安慰,“至少她找到了出路。我有时候想,教育不一定非要在学校完成。在社会上学,在工作中学,也是一种教育。”

      周明远点头:“这话对。我父亲只念过私塾,但一辈子读书、写字、拍照,比很多读过大学的人都活得充实。学习是一辈子的事。”

      “对了,”陈秀英想起什么,“学校想搞个‘校友导师’计划,请各行各业的校友回来,给学生讲讲职业规划。雨薇姐,你能来吗?讲讲创业,讲讲文化传承。”

      周雨薇想了想:“可以。不过我更想请我爸爸去,他讲文化保护,更有分量。”

      周明远摆摆手:“我讲那些老古董,学生不爱听。”

      “不一定。”陈秀英说,“现在的学生,对传统的东西反而有兴趣。我们有个学生社团叫‘寻根社’,专门收集老故事、老物件,还挺活跃。”

      正聊着,咖啡馆的门被推开,进来三个年轻人。两女一男,背着相机,看起来像游客。

      “请问,这里能喝咖啡吗?”一个女孩问。

      “能,请坐。”周雨薇站起来,“菜单在桌上,需要什么叫我。”

      三个年轻人坐下,好奇地打量四周。看到墙上的老街复原图,小声议论起来。

      “这是兴化以前的样子?”
      “四牌楼街,我奶奶说过。”
      “这书架上的书,都是关于兴化的?”

      周雨薇过去介绍:“是的,这里主要收藏兴化地方文史资料。你们是来旅游的?”

      “嗯,来看油菜花。”女孩说,“在论坛上看到推荐这家咖啡馆,说很有特色,就过来了。”

      “那你们来对了。”周雨薇笑着,“想喝什么?我们有意式咖啡,也有兴化绿茶。”

      点了单,周雨薇去准备。三个年轻人开始拍照:书架,老照片,船木吧台,甚至菜单——上面除了咖啡,还有“垛田春色”(抹茶拿铁)、“乌巾晨雾”(奶盖茶)这样的特色饮品。

      咖啡端上来,拉花是垛田的简笔画。年轻人惊呼:“好漂亮!”

      “慢慢享用。”周雨薇说,“那边有留言本,可以写写感想。”

      女孩翻开留言本,前面已经有不少留言:

      “在这里,我找回了爷爷口中的兴化。——北京游子”
      “一杯咖啡,一段记忆。谢谢你们守护这些美好。——南京游客”
      “带儿子来的,让他看看妈妈小时候的家乡。——上海妈妈”

      女孩拿起笔,想了想,写下:“金色的垛田很美,但这家咖啡馆让我看到了垛田之外的东西——一个城市的记忆与温度。”

      周雨薇看着这行字,心里暖暖的。这就是她开这家店的意义:不仅是卖咖啡,更是提供一个空间,让不同的人在这里相遇,对话,感受。

      下午,又来了几拨客人:一对老夫妇,拿着老照片来辨认地点;一个研究地方史的研究生,来查阅资料;几个本地年轻人,来喝咖啡谈事情。小小的咖啡馆,渐渐有了人气。

      傍晚,周雨薇算账:今天卖了二十八杯咖啡,五壶茶,加上点心,营业额八百多。不算多,但第一天,已经很好了。

      更重要的是,她听到了很多故事:

      老夫妇的儿子在美国,每年寄照片回来,但他们更想看到老家的样子。研究生在写关于兴化移民史的论文,说这里资料比图书馆还全。本地年轻人中有一个是做设计的,想从传统元素中汲取灵感。

      所有这些,都印证了她的想法:记忆不是负担,是财富。传统不是枷锁,是源泉。

      关店时,父亲打来电话:“雨薇,你妈炖了汤,回来吃饭吧。”

      “好,这就回。”

      锁好门,周雨薇站在店外,看着“记忆咖啡馆”的招牌。霓虹灯刚亮起,暖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显得温柔。

      她想,也许这家店不会赚大钱,但会是她做过的最有意义的事。

      因为它连接的不仅是过去和现在,更是人心与人心。

      而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这种连接,比什么都珍贵。

      五月初,油菜花谢了,垛田从金色变成绿色——油菜结籽了。合作社迎来一年中最忙的时节:要准备收割菜籽榨油,要开始水稻育秧,要接待络绎不绝的考察团和媒体。

      陆大有坐在合作社的会议室里,面对一屋子人。左边是上海来的水产公司代表,右边是镇领导,中间是合作社的骨干社员。会议主题:大闸蟹生态养殖合作。

      上海公司的王经理PPT做得精美:“我们计划首期投资三百万,在乌巾荡及相连水道建立五百亩生态养殖区。采用‘种草、投螺、稀放、养水’的生态模式,确保蟹的品质。销售端,我们已经和上海、杭州的五星酒店达成意向,最高可以卖到每斤三百元。”

      三百元一斤。社员们倒吸一口气。普通大闸蟹市场价三五十元,三百元,是十倍的差距。

      “但是,”王经理话锋一转,“我们需要确保几个条件:一是水质,必须达到国家一类标准;二是品牌,必须使用‘兴化大闸蟹’地理标志;三是规模,至少年产量五万斤;四是管理,必须建立可追溯体系。”

      陆大有没有立刻表态。他看向林悦,林悦小声说:“水质监测数据我整理好了,大部分水道达标,但局部需要治理。品牌使用要申请,流程我了解。规模和管理……是挑战。”

      镇领导发话了:“这是个大项目,对垛田镇经济发展意义重大。大有啊,你们合作社有基础,有信誉,镇里希望你们牵头。”

      陆大有知道镇里的意思:项目必须落地,而且要尽快。今年兴化市提出“农业增效、农民增收”的目标,每个乡镇都有压力。垛田有旅游资源,现在加上大闸蟹,更能打响品牌。

      但他有顾虑。合作社以种植为主,突然搞养殖,经验、技术、人才都缺。而且大闸蟹养殖风险高,万一失败,合作社几年积累的信誉就毁了。

      “王经理,”陆大有开口,“你说的生态养殖,具体怎么操作?我们没养过蟹,从头学,不容易。”

      “技术我们可以提供。”王经理说,“我们公司有成熟的团队,可以派驻技术员指导。另外,我们建议成立新的合作社——‘垛田大闸蟹生态养殖合作社’,和你们的种植合作社并列,资源共享,独立核算。”

      “那社员呢?谁参加?”
      “优先现有社员,自愿报名。我们测算过,一亩水面养蟹的纯收益在五千元左右,比种水稻高很多。当然,投入也大,苗种、饲料、管理,每亩前期投入要八千。”

      会议室里议论纷纷。一亩五千的纯收益确实诱人,但八千的投入对普通农户来说不是小数目。而且养蟹周期长,从投苗到上市要一年,这一年只有投入没有产出,资金压力大。

      林悦举手:“我有个问题。如果成立新合作社,和现有合作社是什么关系?资源怎么共享?风险怎么分担?”

      王经理看向镇领导。领导说:“镇里可以协调贷款,贴息一部分。另外,两个合作社可以互相担保,形成联动。比如,用种植合作社的资产为养殖合作社担保贷款。”

      陆大有听明白了:镇里是铁了心要上这个项目,而且想把种植合作社绑上战车。他如果不答应,可能影响合作社现有的政策支持;如果答应,就要担巨大风险。

      “这样,”他说,“给我们三天时间,开社员大会讨论,投票决定。合作社是大家的,不能我一个人说了算。”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陆大有独自坐在会议室里,一支接一支抽烟。林悦没走,给他倒了杯茶。

      “大有叔,压力很大吧。”
      “嗯。”
      “其实……”林悦犹豫了一下,“我觉得可以试试。”
      “为什么?”
      “三个原因。”林悦条理清晰,“第一,单一农业抗风险能力弱。合作社现在全靠种植,万一遇到大的自然灾害,可能全军覆没。养殖可以作为补充。第二,生态养殖符合趋势。现在高端消费者追求健康、安全,我们的水质好,有优势。第三,可以带动更多年轻人。”

      “年轻人?”
      “对。”林悦说,“养蟹需要技术,需要学习,年轻人在行。小鹏他们这一代,种地没耐心,但搞养殖、搞技术、搞营销,可能更合适。这也许是吸引年轻人回乡的新路径。”

      陆大有看着林悦。这个大学生村官来了一年多,看问题越来越深入。她说得对,合作社需要年轻人,但年轻人不愿种地。养蟹,也许是个突破口。

      “小鹏怎么说?”他问。
      “他……”林悦顿了顿,“他很感兴趣。这几天一直在查资料,还联系了无锡的同学,那边有养蟹的,想去学习。”

      陆大有心一沉。儿子感兴趣,但儿子太年轻,容易冲动。养蟹不是儿戏,投进去的是真金白银,是社员们的血汗钱。

      “大有叔,”林悦轻声说,“我知道您担心。但我觉得,小鹏比您想象的成熟。他在无锡这一年,虽然没赚到大钱,但见了世面,学了东西。他想做事,想证明自己。”

      陆大有没有说话。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二十出头,父亲让他当家,他战战兢兢,但硬着头皮上了。几十年过去,他成了现在的陆大有。现在轮到儿子了,他该放手吗?

      手机响了。是□□。

      “大有叔,在合作社吗?我带上海人来看现场。”
      “在,来吧。”

      半小时后,□□带着王经理和几个技术人员来到乌巾荡边。陆大有和林悦陪他们上船,沿着水道查看。

      五月的乌巾荡,水清草绿。芦苇已经长得很高,水鸟在其中筑巢。偶尔能看到小鱼跃出水面,激起一圈涟漪。远处,几只白鹭站在浅滩上,姿态优雅。

      “这水质确实好。”王经理用水质检测仪现场测试,“PH值7.2,溶解氧8.6,氨氮几乎为零。是养蟹的理想环境。”

      技术人员用竹竿探水深,取底泥样本:“底泥是沙壤质,透气性好,适合蟹打洞。”

      □□划着船,介绍说:“这片水域连通垛田水道,活水,流动性好。而且周边没有工业污染,全是农田和村庄。”

      陆大有看着这一切,心里的天平慢慢倾斜。是啊,这么好的水,这么好的环境,不利用起来,可惜了。以前只想着种地,没想过水里也能出金子。

      船行至一片开阔水域,水面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王经理说:“这里可以建核心养殖区,水深适中,水面开阔,便于管理。”

      林悦问:“那对现有的渔业有影响吗?乌巾荡还有不少渔民。”
      “可以协调。”王经理说,“我们只占部分水面,而且生态养殖本身对水质有净化作用,对其他渔业是好事。”

      陆大有忽然问:“如果养蟹,我们的稻米品牌会不会受影响?消费者会不会觉得,又是种米又是养蟹,不专业?”

      “恰恰相反。”王经理说,“这可以做成一个故事:生态循环农业。蟹的排泄物可以肥水,水草可以净化水质,净化后的水灌溉稻田,形成良性循环。这叫‘一水两用,一地双收’,是现代农业的高级形态。”

      陆大有被说动了。不是被“高级形态”这样的词,是被“良性循环”这个朴素的道理。是啊,天地万物,本就是相生相成的。人不能只索取,要懂得循环,懂得平衡。

      船靠岸时,陆大有做出了决定:“开社员大会,我把情况讲清楚,让大家投票。但我个人支持。”

      王经理握紧他的手:“陆主任,您做了明智的决定。”

      □□在一边笑:“大有叔,真要搞起来,运输这块交给我。蟹比米娇贵,要活水车,要冷链,我提前准备。”

      林悦说:“那我负责资料整理、手续办理,还有人员培训。”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陆大有看着这些年轻人,心里那股压力,渐渐变成了动力。

      也许,他真的老了,该让年轻人冲在前面了。

      而他,就像这片垛田,在春天开出金色的花,在夏天结出绿色的果,在秋天奉献沉甸甸的收成。

      然后等待下一个春天。

      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六月底,兴化市正式获得“中国小说之乡”的称号。授牌仪式在新区文化中心举行,来自全国各地的作家、评论家、媒体记者云集。周明远作为文化局代表,负责接待工作。

      仪式上,领导讲话:“兴化历史悠久,文风昌盛。从明代‘兴化三宰相’到清代郑板桥,从现代汪曾祺到当代众多作家,兴化人始终以文立身,以文化人。‘中国小说之乡’的称号,既是对过去的肯定,也是对未来的期许。”

      台下掌声雷动。周明远坐在第一排,身边是沈老师。沈老师今天特意穿了件新中山装,胸前别着“嘉宾”的红花。他的手微微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帕金森症又严重了。

      “沈老师,您没事吧?”周明远小声问。
      “没事,高兴。”沈老师微笑,“小说之乡……好啊。小说就是讲故事,我们兴化人,最会讲故事。”

      仪式结束后是研讨会,主题是“乡土文学与当代叙事”。周明远不是作家,但被邀请作为地方文史专家发言。他讲的是“地方记忆与文学创作”:

      “很多作家写故乡,写童年,写那些已经消失或正在消失的东西。为什么?因为记忆是创作的源泉,乡愁是永恒的主题。在兴化,我们不仅有作家的文字记忆,还有普通人的口述记忆,有老照片的影像记忆,有老物件的实物记忆。这些记忆汇聚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立体的、鲜活的兴化。而文学,就是把这些记忆升华为艺术……”

      他讲得投入,没注意到台下坐着陈秀英和她的几个学生。学生们是来当志愿者的,帮忙布置会场、引导嘉宾。听到周明远讲到“辍学的学生也是故乡记忆的一部分”时,陈秀英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研讨会间隙,周明远被记者围住采访。一个年轻记者问:“周老师,您这些年一直在做地方文化保护,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周明远想了想,说:“最大的感受是……文化就像水,看似柔软,实则坚韧。它会在石头缝里生长,会在废墟中发芽。你拆了老房子,但拆不掉记忆;你改了地名,但改不了乡音。文化是根,只要根在,树就不会死。”

      另一个记者问:“那您对‘中国小说之乡’这个称号怎么看?它会给兴化带来什么?”

      “它是一面镜子。”周明远说,“让我们看清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同时它也是一盏灯,照亮前行的路。希望这个称号能激励更多的兴化人,特别是年轻人,去书写自己的故事,去传承和创新我们的文化。”

      采访结束,周明远看见沈老师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休息,便走过去。

      “沈老师,累了吧?我送您回去。”
      “不急,再看看。”沈老师看着会场里的人群,“这么多文化人聚在一起,难得。我年轻时,兴化也有文人雅集,在四牌楼茶馆,喝茶,吟诗,论道。后来断了,现在又接上了。”

      “是啊,又接上了。”周明远感慨,“文化就是这样,一代人断了,下一代人接上。只要有人记得,就断不了。”

      沈老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明远,这个给你。”
      “这是?”
      “我最近整理的,关于兴化老手艺:箍桶、打铁、弹棉花、补锅……现在都没人干了,但该记下来。我眼睛越来越差,写不动了,你接着做。”

      周明远接过本子,翻开。工整的钢笔字,一笔一画,记录着那些即将消失的技艺。有的条目旁边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

      “沈老师,您……”

      “我老了,该交棒了。”沈老师拍拍他的手,“你比我年轻,还能干十几年。好好干,把咱们兴化的记忆,一代代传下去。”

      周明远握紧本子,重重点头。

      这时,陈秀英带着学生过来:“沈老师,周老师,我的学生想跟您们合个影。”

      几个高中生站到两位老人身边,有些拘谨,但眼神里充满敬仰。相机快门按下,定格了这个画面:两代文化守护者,一代年轻学子。

      背景是“中国小说之乡”的牌匾,金色的大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就像垛田的油菜花,在最盛的时候,把所有的光芒都绽放出来。

      然后结籽,落地,等待下一个春天。

      而文化,就是这样,一代代传承,一代代绽放。

      永不枯萎,永不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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