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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键盘上的乡愁(2005年) 周雨薇的网 ...

  •   网吧里弥漫着方便面、汗液和机器散热混合的气味。三十多台电脑屏幕闪着幽蓝的光,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像盛夏急雨。□□坐在角落的机位前,盯着屏幕上那个跳跃的企鹅图标,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哥,点这里。”陈秀英指着屏幕,“双击。”

      □□深吸一口气,用食指小心地按了两次鼠标左键。□□登录窗口弹出来。

      “输入号码和密码。”陈秀英把一张纸条推过来,“我给你申请的,号码是347658921,密码是你生日。”

      □□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去。他打字很慢,用的是“一指禅”,眼睛要来回在键盘和屏幕之间切换。敲完最后一个数字,他看向妹妹。

      “点登录。”

      鼠标点下去。屏幕闪烁,进度条缓慢移动。□□觉得心跳都跟着变快了。这是他第一次用□□,第一次接触这个被年轻人挂在嘴边的“聊天工具”。在苏州工地上,他见过工友用手机□□聊天,但自己从没试过。一是舍不得买手机,二是觉得那是年轻人的玩意儿,跟他无关。

      但现在,他需要这个东西。陆大有的合作社业务越做越大,不光送米送菜,还开始接南京、上海酒店的订单。客户说,要用□□传订单、对账、发照片。不会用□□,生意都没法做。

      “登录成功了!”陈秀英说。

      屏幕上跳出□□主界面。一个简陋的窗口,左边是好友列表(空荡荡的),右边是广告和新闻。□□看着那只灰色的小企鹅,觉得它有点孤单。

      “我先加你。”陈秀英操作自己的□□,“好了,现在我们是好友了。你点我的头像,就能给我发消息。”

      □□按照指示,找到妹妹的头像——一朵荷花,网名叫“水乡教师”。他双击,聊天窗口弹出来。

      “打字,想说什么就打什么。”

      □□想了想,笨拙地敲下:“秀英,我是建国。”

      发送。

      几乎同时,陈秀英的电脑“嘀嘀”响了两声。她笑起来:“收到了!哥,你再试试其他功能。可以改昵称,可以上传头像,还可以进□□群。”

      “□□群是什么?”

      “就是很多人在一起聊天。有个‘兴化人在苏州’的群,你要不要加?”

      □□犹豫了一下:“加吧。”

      陈秀英帮他操作。加入群需要验证,群主问:“哪里的?做什么的?”

      □□口述,妹妹打字:“兴化垛田,做农产品运输。”

      几秒钟后,通过。群聊窗口跳出来,消息滚动得飞快:

      “今天苏州下雨了,想家里的干菜面。”
      “谁有兴化最新的照片?发几张看看。”
      “听说四牌楼拆了?真的假的?”
      “我过年回去,感觉都不认识了。”

      □□一条条看着。这些说话的人,都和他一样,是离开兴化的游子。他们在苏州、在上海、在南京、在更远的地方,用这个小小的窗口,连接着千里之外的家乡。

      “哥,你可以说话了。”陈秀英提醒。

      说什么呢?□□想了想,敲下:“大家好,我是□□,兴化垛田的。”

      立刻有人回复:
      “欢迎新人!”
      “垛田?油菜花开了吗?”
      “兄弟在苏州哪?”

      □□老老实实回答:“我在兴化,没出去。搞农产品运输。”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问:“没出去?在家能赚到钱?”

      “能。”□□打字,“搞生态农业,做旅游,送货。”

      “可以啊,现在家里发展这么好了?”
      “早知道我也不出来了。”

      聊了一会儿,□□渐渐放松了。打字还是慢,但至少能表达意思。他告诉群里的人,垛田油菜花今年开得特别好,乌巾荡的水清了,老城区拆了但新区建起来了。他说这些的时候,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自豪感——为家乡变化而自豪,也为自己选择留下而自豪。

      “哥,你看这个。”陈秀英点开一个网页,“兴化论坛,刚建起来的。”

      网页设计很简单,蓝底白字,分区明确:家乡新闻、游子天地、二手交易、情感驿站……最上面的横幅写着:“无论你身在何方,这里都是你的兴化。”

      “谁建的?”
      “不知道,可能是哪个在外地的兴化人。”陈秀英往下翻,“你看,好多人在上面发帖。”

      □□凑近看。一个在广东打工的发帖:“三年没回家了,孩子都不认识我了。发张照片,这是我儿子,今年六岁。”下面附着一张模糊的照片,小男孩怯生生地看着镜头。

      一个在上海做保姆的发帖:“主人家扔掉的旧衣服,我洗好了,有需要的家乡姐妹吗?免费送,邮费到付。”

      一个在北京读大学的发帖:“写毕业论文需要兴化方言的资料,哪位叔叔阿姨能帮忙录一段?”

      还有寻人的,问路的,回忆小时候的,讨论家乡发展的……一条条帖子,像一根根线,把散落在全国各地的兴化人串联起来。

      “哥,你也可以在上面发帖。”陈秀英说,“宣传合作社的产品,或者招揽游客。”

      □□心动了。他让妹妹教他怎么注册账号。用户名,他想了半天,写下“乌巾荡的船夫”。密码,还是生日。个人签名,他想了更久,最后写下:“载得动千斤货,载不动思乡情。”

      注册成功。他在“家乡新闻”版块发了第一个帖子:“垛田生态农业合作社,提供有机大米、蔬菜、鸡蛋,可送货上门。联系人:□□,电话:XXXXXXXXXXX。”

      发完,他盯着屏幕,期待有人回复。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没有动静。

      “别急,刚发的帖,没那么快有人看到。”陈秀英说。

      □□点点头,但眼睛还是没离开屏幕。他想象着,在某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兴化人看到这个帖子,想起家乡的米香,然后给他打电话。那种感觉,很奇妙。

      “哥,我该回学校了。”陈秀英看看表,“下午还有课。你自己再练练,记得申请加我为好友。”

      “好,你去吧。”

      妹妹走了。□□一个人坐在电脑前,继续探索这个新世界。他点开“游子天地”版块,看到一个热帖:“你有多久没回家了?”

      下面的回复长长一串:
      “两年三个月零五天。”
      “三年,孩子都快不认得我了。”
      “去年春节回去了,但只待了三天。”
      “十年了,父母走了,就没回去过了。”

      □□看着这些数字,心里发紧。他在苏州时,一年回家一次,觉得已经很久。可和这些人比,他算幸运的。至少他现在在家,每天能看见父亲,能听见乌巾荡的水声。

      他想了想,在回复框里打字:“我在家。如果想家,就回来看看。兴化变了,但水还是那片水,田还是那片田。”

      发送。很快有人回复他:
      “羡慕你。”
      “家里现在怎么样?听说发展很快。”
      “我明年一定回去。”

      □□一一回复。打字慢,他就慢慢打。网吧里人来人往,有人打游戏大呼小叫,有人看电影窃窃私语,但他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仿佛和屏幕那头的人面对面交谈。

      下午四点,他准备下机。临走前,又刷新了一下自己的帖子。有一条新回复:“我在南京,想要十斤有机大米,怎么买?”

      □□心跳加速。他赶紧回复:“可以邮寄,邮费到付。也可以等我下次送货去南京,直接带过去。”

      对方很快回复:“那等你送货吧,不着急。怎么联系?”

      □□留下手机号。几分钟后,手机响了。一个南京的号码,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兴化口音:“是小陈吗?我在论坛上看到你的帖子……”

      第一单生意,就这样通过网络谈成了。

      走出网吧时,天已经擦黑。□□觉得脚步格外轻快。他不仅学会了□□,还在论坛上找到了客户。这个键盘和屏幕组成的世界,原来不只是年轻人的游戏场,也是他可以耕耘的新土地。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陆大有:“建国,明天要去南京送货吗?”

      “去。”□□说,“刚接了个新订单,十斤米。”

      “好啊,怎么接的?”
      “网上接的。”
      “网上?”陆大有的声音充满疑惑,“网还能接订单?”

      □□笑了:“大有叔,时代变了。以后,咱们的生意可能一半都要靠这个‘网’。”

      挂掉电话,他回头看了一眼网吧的招牌:“新世纪网吧”。霓虹灯刚亮起,在暮色中闪烁。他想起老城的“板桥网吧”,想起周雨薇。不知道她的新网吧,是不是也有很多人通过键盘,连接着远方?

      他突然想,也许该去周雨薇的网吧看看。毕竟,是她的“游子网”给了他启发。

      但今天太晚了。明天吧,明天送货前,先去打个招呼。

      他骑车回家。晚风吹在脸上,带着油菜花的余香。路边的店铺亮着灯,其中一家卖电脑的,橱窗里展示着最新的台式机,广告牌上写着:“宽带上网,连接世界。”

      世界很大,但通过键盘,好像又变小了。

      而家乡,通过屏幕,好像又变近了。

      “游子网”的服务器出了问题。

      周雨薇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一串错误代码,眉头紧锁。网管小刘站在旁边,一脸无奈:“雨薇姐,可能是访问量太大了,服务器撑不住。”

      “昨天多少访问量?”
      “三万多次。”小刘说,“比上个月翻了一倍。”

      周雨薇揉了揉太阳穴。这是好事,也是麻烦。好事是网站火了,真正成了在外兴化人的精神家园。麻烦是,她租的服务器太便宜,承载不了这么大的流量。

      “游子网”是她去年非典期间开始做的,初衷很简单:给困在外地的人一个联系家乡的渠道。没想到,疫情过去后,网站不但没冷清,反而越来越热。在论坛上发帖的人从几十个增加到几千个,板块从最初的四五个扩展到十几个:“家乡新闻”、“游子心声”、“就业信息”、“相亲交友”、“二手置换”……甚至还有“兴化菜谱”,教在外游子怎么做红烧狮子头、醉蟹、藕夹子。

      周雨薇把网吧二楼隔出一间办公室,专门维护网站。她不靠这个赚钱——网站完全免费,还倒贴服务器费和人工费。但她觉得值。每次看到论坛上那些感人的帖子,看到素不相识的兴化人互相帮助,她就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比开网吧更有意义的事。

      “雨薇姐,怎么办?”小刘问,“要不升级服务器?但贵,一个月要多两千。”

      周雨薇算了算账。网吧生意不错,但新区竞争激烈,隔壁又开了两家新网吧,配置更高,价格更低。她的优势只剩“老兴化记忆角”和“游子网”这两个特色。如果网站崩了,会流失很多忠实客户。

      “升。”她咬牙说,“钱我想办法。”

      小刘去联系服务器商了。周雨薇坐下来,浏览论坛的新帖。一个在新疆打工的兴化人发帖:“父亲病重,急需一种药,只有上海有。有没有在上海的老乡能帮忙买了寄过来?钱我先打过去。”

      下面已经有三条回复:
      “我在上海,把药名和医院地址发我。”
      “我也在上海,可以帮忙。”
      “楼主别急,大家都会帮你。”

      周雨薇看着,眼眶发热。这就是她做网站的意义:让散落各地的兴化人,还能像在一个村里那样互帮互助。

      电话响了。是父亲。

      “雨薇,晚上回家吃饭吗?”
      “回,不过要晚点。”
      “有个事跟你商量。”周明远的声音有点兴奋,“文化局想把‘老兴化记忆角’做成一个常设展览,放在新区文化中心。用你爸拍的那些照片,还有咱们抢救的老物件。”

      周雨薇一愣:“那网吧里的……”
      “还在网吧里,只是复制一份。文化局出钱,请专业团队布展。”周明远说,“他们觉得你这个创意好,想让更多人看到。”

      “好事啊。”周雨薇说,“什么时候开始?”
      “下个月。所以想跟你商量,能不能借用你整理的那些资料?”
      “当然可以。爸,这是你多年的心血,早该让更多人看到了。”

      挂了电话,周雨薇心情复杂。她为父亲高兴,但也有点失落。“老兴化记忆角”最初是她的创意,现在被官方接手,虽然能影响更多人,但也意味着,它不再是她网吧独有的特色了。

      她走到网吧一楼。记忆角在入口处,一整面墙的照片和实物。此刻正有几个中年人在看,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这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
      “看这个门牌,东大街17号,老李家的。”
      “这口井我打过水,水特别甜。”

      周雨薇听着,那点失落消散了。记忆不属于某个人,它属于所有记得的人。能让更多人看到、想起,就是最大的意义。

      “周老板。”有人叫她。

      周雨薇回头,是□□。

      “建国?你怎么来了?”
      “我来上网,顺便看看。”□□有点不好意思,“我在论坛上发了帖子,接到订单了。谢谢你做的网站。”

      周雨薇笑了:“是你自己努力。怎么样,合作社生意还好吗?”
      “好,越来越好。”□□说,“就是……就是我觉得自己落伍了。不会用电脑,不会上网,好多机会抓不住。”

      “现在学也不晚。”周雨薇说,“要不要我教你?电脑操作,网上营销,这些都很实用。”

      □□眼睛一亮:“真的?那太感谢了。我给学费……”

      “不用学费。”周雨薇摆摆手,“你帮我个忙就行。我网站想做个‘家乡特产’版块,专门推广兴化的农产品。你能不能提供资料?照片、介绍、价格……”

      “能!太能了!”□□激动地说,“我让大有叔把最好的产品拿出来,拍照,写介绍。我们合作社的东西,绝对好。”

      两人就这样达成了合作。周雨薇没想到,自己无心插柳做的网站,竟然能实实在在帮到家乡的农民。而□□也没想到,这个看似虚渺的网络世界,能带来真金白银的订单。

      “对了,周老板。”□□想起什么,“你知道有个叫‘沈老师’的人吗?在论坛上发了很多老兴化的故事。”

      周雨薇点头:“知道。他发了很多口述历史,关于兴化解放前的,□□的,还有老行当、老手艺。文笔特别好,很多人追着看。”

      “他是谁?”
      “不知道,网名就叫‘沈老师’。我猜可能真是个老师,退休了,有时间整理这些。”周雨薇说,“我给他发过站内信,想请他当版主,但他没回。”

      □□若有所思。他想起文化局的周明远老师,想起他拍的那么多老照片。这个沈老师,会不会也像周老师一样,在默默守护着家乡的记忆?

      “我想见见他。”□□说。
      “谁?”
      “沈老师。”□□说,“如果他能把那些故事写下来,出成书,该多好。比在论坛上零零散散地发,更有意义。”

      周雨薇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曾经的农民工,想法越来越不一样了。网络不仅改变了他的生意,还打开了他的眼界。

      “我帮你留意。”她说,“如果他再发帖,我试着联系看看。”

      □□道了谢,去上网了。周雨薇回到二楼办公室,继续处理服务器的事。窗外,新区的夜景灯光璀璨,高楼上的霓虹广告牌不断变换颜色。这里和古老的四牌楼街区,完全是两个世界。

      但她觉得,自己正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一边是飞速发展的现实,一边是渐渐消逝的过去。而她做的网站,她维护的记忆角,就像一座桥,连接着两者。

      也许,这就是她的使命。不是赚钱,不是出名,而是守护和连接。

      手机震动,是服务器商发来的报价单。很贵,但她决定付。

      因为有些东西,不能用钱衡量。

      兴化中学教师宿舍里,沈老师正在和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较劲。

      “又死机了。”他叹了口气,重启。

      电脑是儿子去年淘汰下来的,奔腾处理器,128MB内存,装的是Windows 98系统。对沈老师来说,这已经是高科技。他七十岁了,退休前是历史老师,粉笔黑板用了一辈子,临老却要学打字、学上网。

      为什么要学?因为有些话,有些故事,他想说给更多人听。

      重启完成,他打开Word文档。标题是《兴化口述史·渔事篇》。里面是他花了三个月时间,采访乌巾荡老渔民整理出来的资料:怎么制作鱼鹰的脖套,怎么看水色知鱼群,怎么在风浪天行船……这些都是快要失传的知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打字慢,因为他用的是五笔输入法,说是快,但对他来说,记住那些字根比记历史年代还难。有时候一个字要拆半天,拆不出来,就换拼音。拼音也不熟练,前后鼻音分不清。

      但他坚持。每天上午两小时,下午两小时,雷打不动。眼睛花了,就戴老花镜。肩膀酸了,就站起来活动活动。妻子劝他:“老了老了,还折腾什么?写那些谁看?”

      他回答:“现在没人看,以后会有人看。现在不写,以后就没人知道了。”

      除了写文档,他还学会了上网。儿子教他上论坛,说:“爸,你把写的发到网上,看的人多。”

      他注册了账号,取名“沈老师”。开始在“兴化论坛”发帖。起初没人注意,直到他发了一篇《1954年兴化大水记》。那是他亲历的灾难,水淹到二楼,人们在屋顶上待了七天七夜。他写了怎么自救,怎么互助,怎么等来解放军救援。

      帖子火了。无数人回复:
      “我爷爷说过那次大水!”
      “原来我家老房子墙上的水印是这么来的。”
      “沈老师,请多写写这些历史。”

      从那以后,沈老师一发不可收拾。《兴化老行当:箍桶匠》、《消失的声音:街头叫卖》、《□□十年在兴化》、《改革开放初期的兴化》……一篇篇发出来,成了论坛的“镇坛之宝”。很多人追着看,催更,还有人提供线索,补充细节。

      沈老师觉得,自己找到了晚年最大的意义。

      今天,他正在写的是《兴化婚俗变迁》。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自由恋爱、旅游结婚。他采访了不同年代结婚的人,记录下那些有趣的细节:六十年代要“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七十年代要“三十六条腿”(家具),八十年代要彩电冰箱,九十年代要婚纱照,现在要房子车子。

      写着写着,他想起自己和妻子结婚的时候。1965年,简朴得不能再简朴:两床被子合在一起,请同事吃了几颗糖,就算婚礼了。没有照片,没有酒席,但两个人牵着手,走了四十年。

      他停下打字,走到客厅。妻子在沙发上打盹,电视开着,播放着无聊的电视剧。他轻轻给她盖上毯子,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如果当年有现在这些条件,他会给妻子一个像样的婚礼吗?也许会,但也许不会。因为那时候的爱情,不需要那么多形式。

      回到电脑前,他继续写。写到现代婚礼时,他卡住了。他不了解现在的年轻人,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也许该采访几个年轻人?

      他想到了一个人:周明远的女儿周雨薇。开网吧的,接触的年轻人多。也许她能帮忙?

      他打开□□——这也是儿子教的,说联系方便。好友列表里只有寥寥几人:儿子、女儿、几个老同事。他找到周雨薇的□□,头像是朵莲花,网名“水乡雨薇”。

      打字:“周姑娘,你好,我是沈老师。”

      发送。等了一会儿,没回复。可能在忙。

      他继续写文档。写到“网络时代的乡愁”这一节时,他想起论坛上那些游子的帖子。那些思乡的文字,那些对家乡变化的感慨,不正是新时代的乡愁吗?只是表达方式变了:从写信变成发帖,从寄照片变成传图,从望月思乡变成视频通话。

      乡愁的本质没变,只是载体变了。

      他写道:“从前,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现在,乡愁是一个闪烁的□□头像,我在这边,家乡在那边。形式变了,情感依旧。”

      写完这段,他有点感动。作为一个老教师,他欣慰地看到,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人对家乡的情感,始终是最深的根系。

      □□“嘀嘀”响了。周雨薇回复了:“沈老师您好!一直想联系您,您在论坛发的文章太好了!”

      沈老师笑了,慢慢打字:“谢谢。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您说。”

      “我在写兴化婚俗变迁,需要采访现在的年轻人。你网吧来的年轻人多,能不能帮我问问?”

      “当然可以!我还可以在论坛发个征集帖,让网友提供故事。”

      “那太好了。”

      “沈老师,还有件事。有个叫□□的,就是乌巾荡那个搞运输的,想见您。他说想把您的故事整理出书。”

      沈老师愣了一下。出书?他从来没想过。他写这些,只是为了记录,为了让后人知道。出书,太正式了。

      “我写的都是零碎东西,不成系统。”
      “但很有价值。”周雨薇打字很快,“很多网友都说,您的文章让他们了解了父辈、祖辈的生活。如果出书,能影响更多人。”

      沈老师沉默了。他想起自己教过的学生,想起他们学历史时不耐烦的表情。如果有一本生动的地方史书,他们会不会更愿意看?

      “让我想想。”他回复。

      “好的。对了,您什么时候有空?□□想请您吃饭,当面聊聊。”
      “吃饭就不用了。见个面可以,就在你网吧吧,我还没去过新区。”

      约好时间,沈老师关掉□□。他看着电脑屏幕,文档光标在闪。出书……这个词让他既兴奋又惶恐。兴奋的是,自己的心血能被更多人看到;惶恐的是,自己一个退休教师,写的东西真的配出书吗?

      妻子醒了,走过来:“又在写?”
      “嗯。”
      “写什么这么入神?”
      “婚俗。”沈老师转过头,“老婆子,咱俩结婚那会儿,你有什么遗憾吗?”

      妻子愣了愣:“遗憾?遗憾什么?能活到现在,就是福气。”

      “我是说,婚礼。”
      “婚礼?”妻子笑了,“那时候谁讲究婚礼?能吃饱饭就不错了。不过……”她想了想,“要是能有一张结婚照,就好了。你看现在年轻人,婚纱照拍得那么漂亮。”

      沈老师心里一动。他和妻子没有结婚照,唯一的合影是退休时学校拍的,两人都老了。

      “咱们去补拍一张吧。”他说。
      “什么?”
      “结婚照。现在不是流行补拍吗?我们也去拍一张。”

      妻子脸红了:“老都老了,拍什么拍,让人笑话。”
      “不笑话。”沈老师握住她的手,“四十年了,该留张像样的照片。”

      妻子看着他,眼里有光:“随你。”

      沈老师笑了。他决定,把这件事也写进文章里:一对老夫妇,在结婚四十年后,补拍结婚照。这就是时代的变迁,也是情感的永恒。

      他重新开始打字。键盘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像心跳,平稳而坚定。

      窗外,夜色渐深。但屏幕的光,照亮了他脸上的皱纹,也照亮了那些即将被时间淹没的记忆。

      他在做的,不是打字。

      是打捞。

      □□没想到,自己和陆大有的合作社,会因为一台数码相机迎来转机。

      相机是周雨薇借给他的。小巧的银色机身,像块香皂。“拍点产品的照片,发到网上,效果好。”她说。

      □□不懂摄影,但陆大有的儿子小鹏懂。小鹏从无锡回来休假,听说要拍照,自告奋勇:“爸,我来。我在职校学过。”

      于是,一个周日的清晨,垛田边摆开了阵势。陆大有把最好的大米、蔬菜、鸡蛋摆出来,小鹏拿着相机,从各个角度拍。□□负责打光——其实就是举着块白板反光。

      “爸,笑一个。”小鹏对准陆大有。

      陆大有站在自家田埂上,背后是金黄的油菜花。他穿着那件藏蓝色中山装,手里捧着一把稻穗,表情僵硬。

      “自然点,就像平时那样。”小鹏说。

      陆大有努力放松,但更僵了。□□看着,忍不住笑。最后,小鹏放弃摆拍,抓拍了几张陆大有在田里干活的照片:弯腰除草,撒肥料,看稻穗……这些反而生动自然。

      拍完产品拍风景:垛田全景,水道蜿蜒,渔船点点,白鹭飞翔。小鹏拍得很用心,一会儿趴在地上,一会儿爬到高处。□□跟着他,看他调焦距,调光圈,像看变魔术。

      “小鹏,你这技术可以啊。”□□说。
      “学校教的。”小鹏有点得意,“老师说,以后是读图时代,图片比文字重要。”

      拍了一上午,收获几百张照片。下午,他们去周雨薇的网吧。小鹏用图片处理软件挑照片,调色,裁剪。□□在旁边看着,再次感到自己落伍了。这些软件,他听都没听过。

      “这张好。”周雨薇指着屏幕。照片上是陆大有蹲在田埂上,手捧泥土,眼神专注。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大有叔像老农学家。”周雨薇笑。

      “他就是。”□□说,“种了一辈子地,现在种出名堂了。”

      精选出二十张照片,周雨薇帮他们在“游子网”开了个专题页面:“垛田生态农业合作社”。首页就是陆大有的那张肖像,下面是产品介绍,价格表,订购方式。还做了个相册,展示垛田四季风光。

      “我再帮你们申请个电子邮箱。”周雨薇说,“以后客户可以通过邮箱下单,你们用□□收订单,这样不容易漏。”

      一切弄好,已经是傍晚。□□请周雨薇和小鹏吃饭,就在网吧旁边的快餐店。

      “小鹏,你什么时候回无锡?”周雨薇问。
      “后天。”小鹏说,“其实……我不想回去了。”

      陆大有和□□都看向他。
      “我在无锡就是个小工,天天拧螺丝,学不到东西。”小鹏说,“我想回来,帮爸搞合作社。我会拍照,会用电脑,还能开车送货。比在外面有前途。”

      陆大有没有立刻说话。他喝了口茶,慢慢问:“你想好了?”
      “想好了。”小鹏很坚决,“我在外面这一年,发现家乡其实机会很多。只是很多人没看到,或者不会做。咱们合作社,就是最好的例子。”

      □□点头:“小鹏说得对。大有叔,合作社需要年轻人,需要懂新东西的人。小鹏回来,是好事。”

      陆大有看着儿子。一年不见,儿子黑了,瘦了,但眼神坚定了。他想起自己十八岁开始种地,父亲手把手教。现在儿子要回来,虽然不是种地,但也是和土地打交道。这算不算一种传承?

      “行。”陆大有说,“回来吧。但话说在前头,合作社刚起步,工资不高,活不少。”
      “我知道。”小鹏笑了,“我不怕累。”

      周雨薇看着这父子俩,心里感慨。几年前,年轻人拼命往外跑;现在,开始有人回来了。虽然还是少数,但这是个信号:家乡在变好,变得值得留下来。

      吃完饭,小鹏先走了,说要去跟朋友告别。陆大有、□□、周雨薇三人慢慢走回网吧。

      “周老板,谢谢你。”陆大有郑重地说,“没有你的网站,没有你教建国用电脑,合作社不会发展这么快。”

      “别谢我。”周雨薇说,“是你们自己做得好。我只是搭了个台子,唱戏的是你们。”

      路过新区广场,大屏幕正在播放兴化宣传片:垛田花海,水上森林,古街老巷,新城高楼。配乐是改编过的民歌,现代又传统。

      “你看,”周雨薇指着屏幕,“家乡在推销自己。我们做的,也是一样:把家乡的好东西,推销给外面的人。”

      □□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忽然想起在苏州时,工友问他:“你们兴化有什么?”他当时答不上来,只能说“有水,有田”。现在,如果有人再问,他可以拿出手机,展示照片,讲述故事。

      家乡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概念,而是一张张具体的图片,一段段生动的描述,一个个真实的人。

      这就是网络的力量。它让看不见的被看见,让沉默的被听见。

      回到网吧,周雨薇打开电脑,刷新“游子网”的后台数据。新开的合作社专题页面,已经有三百多次访问,二十多条留言。

      “看,有人留言了。”她念出来,“‘我是兴化人,在杭州工作。看到家乡的农产品这么棒,很自豪。我要订十斤米,送给杭州的同事尝尝。’”

      陆大有和□□相视一笑。订单来了,通过网络,从杭州来了。

      “还有这条:‘照片拍得太美了,想带家人回去看看油菜花。能不能提供旅游线路?’”

      □□立刻回复:“可以提供乌巾荡渔家乐服务,包括游船、捕鱼体验、农家饭。”

      他打字比一个月前快多了。键盘在他手下,不再是个陌生的工具,而是连接家乡和世界的桥梁。

      夜深了,陆大有和□□告辞。周雨薇送他们到门口。

      “建国,你进步真快。”她说。
      “都是你教得好。”
      “是你自己愿意学。”周雨薇认真地说,“很多人不愿意改变,觉得老了,学不会了。但你愿意,这很难得。”

      □□挠挠头:“不学不行啊。时代在变,不变就被淘汰了。”

      骑车回家的路上,□□想了很多。他想,自己这一代人,是过渡的一代。小时候见过煤油灯,长大了用电灯;见过手摇电话,现在用手机;见过纸质书信,现在用电子邮件。他们见证了太多的“从无到有”,也经历了太多的“不得不变”。

      但正是这种经历,让他们更懂得珍惜,更愿意学习。因为他们知道,不变,就没有出路。

      手机响了。是□□消息。他停下车,掏出新买的手机——诺基亚3100,蓝屏,能上□□。虽然慢,但方便。

      消息是“水乡教师”发来的:“哥,我看到合作社的页面了,做得真好!我同事说要订米。”

      □□笑了,回复:“谢谢。需要多少,我送去。”

      发完消息,他继续骑车。夜风吹过,带着春天的暖意。路两边的店铺还亮着灯,其中一家电脑培训学校,橱窗上贴着广告:“学电脑,走天下。”

      但他觉得,学了电脑,不一定非要走天下。

      也可以让天下,走到家乡来。

      五月中旬,沈老师和□□在“新世纪网吧”见面了。

      沈老师穿了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第一次见他,觉得他和想象中一样:清瘦,儒雅,眼神温和但有力量。

      “沈老师,您好。”□□恭敬地说。
      “你好,建国。”沈老师微笑,“周姑娘都跟我说了。你想把我写的东西出书?”

      “是。”□□有些紧张,“我觉得您写的那些故事,是兴化的宝贵记忆。只放在网上太可惜了,应该印出来,让更多人看到。”

      “出书要钱。”沈老师平静地说,“我退休工资不多,出不起。”

      “钱的事,我和周老板商量过。”□□说,“我们可以众筹。”

      “众筹?”
      “就是在网上发起募捐,让感兴趣的人一起出钱。”□□解释,“周老板说,她在‘游子网’上发起过几次,都成功了。您有那么多的读者,肯定有人愿意支持。”

      沈老师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想到,这些年轻人在为他考虑这么多。

      “除了钱,还有别的问题。”他说,“我写的东西很零散,不成系统。要出书,得整理,得编辑,得配图……这些我都不懂。”

      “我懂。”周雨薇走过来,“沈老师,如果您信任我,我可以帮您整理。我父亲拍了很多老照片,可以配图。建国可以帮忙联系印刷厂。”

      沈老师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写那些故事,本是为了自己心安,为了给后人留点东西。没想到,有这么多人看重。

      “让我想想。”他还是这句话,“我要看看我写的那些东西,哪些值得出书。”

      “都值得。”□□说,“每篇都有人看,都有人留言。这就是价值。”

      沈老师点点头。他走到“老兴化记忆角”,看着墙上那些照片。有他熟悉的场景,有他认识的人,有他亲身经历的时代。

      “这张,”他指着一张黑白照片,“是1978年兴化中学高考恢复后的第一批考生。我在里面。”

      照片里,一群年轻人站在校门口,表情严肃,但眼里有光。沈老师那时四十岁,站在后排,戴眼镜,瘦削。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中国会变成今天这样。”沈老师轻声说,“就像现在,我们也想不到,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所以更要记录。”周雨薇说,“记录下现在,才能让以后的人知道,我们是怎么走过来的。”

      沈老师转过身,看着她和□□:“好。我同意。但有个条件:这本书不能赚钱。所有的收入,都捐出去,捐给兴化的教育或者文化事业。”

      “没问题。”□□立刻说。

      “还有,”沈老师继续说,“书里要写上所有帮助过这本书的人的名字。包括你们,包括在论坛上提供故事的人,包括每一个捐款的人。”

      “这是应该的。”

      就这样,《兴化口述史》的出版计划正式启动。周雨薇在“游子网”上发起众筹,目标五万元,用于编辑、设计、印刷。第一天,就筹到了一万。捐款留言让人动容:

      “沈老师的文章让我了解了爷爷那一代人的生活。捐500元,略表心意。”
      “我在国外,回不去。捐100美元,希望这本书能出版。”
      “我是沈老师的学生,他教了我三年历史。捐200元,谢谢老师。”
      “兴化人,支持家乡文化。捐1000元。”

      □□负责跑印刷厂。他找了几家比价,最后选了扬州的一家,质量好,价格公道。陆大有听说后,说:“印刷费要是还不够,合作社可以出点。”

      “不用,众筹的钱够了。”□□说,“大有叔,您要是愿意,可以在书里加个合作社的介绍,算是个广告。”

      “那不行。”陆大有摇头,“沈老师的书是文化,咱们的广告是商业,不能混在一起。我们要支持,就纯粹支持。”

      □□肃然起敬。这就是老一辈人的风骨:做事纯粹,不掺杂质。

      六月初,书稿整理完成。沈老师、周雨薇、□□,还有周明远,四个人在网吧二楼开了个小会。桌上摊着打印出来的书稿,厚厚一叠。

      “我分了三部分。”周雨薇说,“第一部分:老城老事,主要是解放前的记忆。第二部分:岁月沧桑,是建国后到改革开放。第三部分:时代新声,是近二十年的变化。”

      沈老师一页页翻看。他写的那些零散文章,被整理得井井有条。配上周明远的照片,图文并茂。有些照片,连他都是第一次见。

      “这张……”他指着一张照片,手微微颤抖,“这是我母亲。”

      照片上是一个梳着发髻的老太太,坐在门槛上剥豆子。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如沟壑,但笑容温暖。

      “这是我爸拍的。”周明远说,“1982年,在东大街。那时候我刚参加工作,跟着他学摄影。”

      “你父亲是……”
      “周世安。”
      沈老师想起来了:“周世安,文化馆的老馆长。我见过他,一个很认真的人。”
      “他去世十年了。”周明远说,“这些照片,是他留给我的遗产。”

      房间里安静下来。四个人,三代人,因为一本书,坐在一起。他们守护的,是不同的记忆,但都是关于同一个地方:兴化。

      “我想在书的前面写句话。”沈老师说,“就写:献给所有爱兴化的人,无论你在哪里。”

      “好。”周雨薇记下来。

      “还有,”沈老师看向□□,“建国,你要不要写一篇后记?讲讲你为什么想做这本书。”

      “我?”□□一愣,“我不会写。”
      “就写你最真实的想法。”沈老师说,“你从一个外出打工者,到回家创业,到帮助出版这本书。这个过程,就是兴化这些年变化的缩影。”

      □□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我试试。”

      散会时,天已经黑了。沈老师最后离开,周雨薇送他到门口。

      “周姑娘,谢谢你。”沈老师说,“没有你,这些东西可能就跟着我进棺材了。”
      “是您写得好。”周雨薇说,“沈老师,书出版后,您还想写什么?”
      “写写现在。”沈老师看着街上的霓虹灯,“写写网络,写写你们这些年轻人。这也是历史,正在发生的历史。”

      他慢慢走远了,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周雨薇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她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文化需要传承。以前她不懂,觉得文化是古董,是过去式。现在她懂了,文化是活着的记忆,是连接过去和现在的纽带。

      而她现在做的,就是传承。

      回到网吧,□□还在。他在电脑前打字,写那篇后记。眉头紧锁,很认真的样子。

      “写得怎么样?”周雨薇问。
      “难。”□□苦笑,“比扛水泥还难。”
      “慢慢来。”周雨薇说,“写你最想说的话。”

      她走到自己的电脑前,打开“游子网”。首页的访问计数器,已经突破一百万。论坛在线人数,常年保持在一千以上。这个虚拟的空间,已经成了无数兴化游子的精神家园。

      她点开“家乡新闻”版块,看到一条新帖:“今天在上海地铁里,听到有人说兴化话,差点哭出来。”

      下面跟帖:
      “我在北京也遇到过。”
      “在深圳,听到兴化话就像听到亲人声音。”
      “建议搞个‘兴化话角’,教大家说方言,别让下一代忘了。”

      周雨薇笑了。乡愁,真是永恒的主题。不管时代怎么变,人对根的眷恋,永远不会变。

      她回复那条帖子:“支持。我们可以请沈老师开个专栏,讲兴化方言的故事。”

      发完,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满屋的电脑屏幕。那些闪烁的光,那些跳动的文字,那些看不见的情感连接……这一切,都是从一台电脑、一个键盘开始的。

      键盘很小,但通过它,能连接很大的世界,能表达很深的情感。

      这就是键盘上的乡愁。

      不是无奈,是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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