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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土地的觉醒(2004年) 中央一号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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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八的清晨,陆大有被鞭炮声惊醒。不是谁家办事事,是垛田镇政府在田边放鞭炮——庆祝中央一号文件下发,庆祝农业税改革。红色的纸屑落在油菜花田里,像撒了一地的红梅。
陆大有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镇里发的文件复印件。白纸黑字,他认得那些字,但连在一起,需要反复读:
“减轻农民负担……逐步取消农业税……增加种粮补贴……”
“大有叔,看懂了没?”张技术员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看懂了。”陆大有抬起头,“意思是不用交公粮了?”
“不止。”张技术员在他旁边蹲下,“农业税要逐步取消,今年先减三个百分点。种粮食有补贴,一亩地补十块钱。还有,购买农机也有补贴。”
陆大有算了算:他家五亩地,一年农业税大概一百多块。减三个百分点,少交三十块。补贴五十块。一来一去,多了八十块。八十块不多,但这是白给的。种了一辈子地,第一次听说种地不交钱,还拿钱。
“真的?”他忍不住问。
“真的。”张技术员指着文件,“红头文件,中央发的。”
田埂上聚集了不少人,都是来看文件的。老李头识字,给大家念。每念一句,人群里就发出一阵惊叹。
“种地还给钱?”
“那以后不交公粮了?”
“农机补贴怎么领?”
问题一个接一个。张技术员一一解答。陆大有听着,心里那股热乎劲儿慢慢凉下来。政策是好,但落到具体,问题还多:补贴怎么发?谁来发?会不会被截留?他搞生态农业这一年多,见识了太多“好政策”在基层的变形。
“大有叔,”张技术员单独找他,“还有个事。市里要办第一届垛田油菜花旅游节,你家的田在核心区,想请你当示范户。”
“旅游节?”
“就是让人来看油菜花,拍照,旅游。”张技术员比划着,“上海、南京都有人来。你家不是搞生态农业吗?正好展示。”
陆大有想了想:“行。”
“还有个要求,”张技术员有点不好意思,“可能要请你在田里配合拍照,说几句话。”
“说什么?”
“就说生态农业好,旅游开发好。很简单。”
陆大有答应了。他不是爱出风头的人,但这一年多,他的米卖到上海,他的田成了示范点,他已经习惯了被人看,被人问。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不像农民,像个演员,在田里演一出叫“新农村”的戏。
下午,儿子小鹏从职校回来,带来一个消息:“爸,我毕业了。”
“毕业了?不是还有半年?”
“学校搞校企合作,提前实习。”小鹏说,“无锡有个汽修厂要人,包吃住,一个月八百。”
陆大有心里一紧。儿子终于要走了。虽然早知道有这么一天,但真来了,还是难受。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过年才回来?”
“嗯。”
父子俩沉默地站在田边。油菜花已经开了三成,黄绿相间,在风里微微晃动。远处有游客在拍照,长枪短炮,对着花田。
“爸,”小鹏忽然说,“等我挣了钱,你也别种地了。去镇上买套房,享享福。”
陆大有笑了:“我不种地,谁种?”
“请人种呗。现在不是有合作社吗?你当老板,雇人干。”
“说得轻巧。”陆大有摇摇头,“地是我的命,不种地,我活着干啥?”
小鹏不说话了。他知道说不动父亲。就像父亲说不动他留下来种地一样。两代人,两种命。父亲把地当命根子,他把地当累赘。谁对谁错?说不清。
晚上,陆大有翻来覆去睡不着。妻子问:“想啥呢?”
“想小鹏要走了。”
“孩子大了,总要出去。”
“我知道。”陆大有坐起来,“就是觉得……地没人接了。我种得再好,将来给谁?”
妻子沉默。她也想过这个问题。村里像小鹏这样的年轻人,十个有九个出去了。剩下的一个,要么身体不好,要么脑子不好。地荒了,村子空了。再过十年,二十年,垛田还有谁种?
“睡吧。”妻子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陆大有没有睡。他走到院子里,看天上的星星。春夜的星空清澈,银河斜跨天际。他想起小时候,爷爷指着星星说:“那是牛郎,那是织女,中间是银河。地上有水网,天上有星河,都是相通的。”
地上有水网,天上有星河。可现在,地上的水网还在,但撑船的人少了。天上的星河还在,但看星星的人也少了。
时代变了。他变不了,只能跟着变。
正月十五,元宵节。兴化老城区张灯结彩,但喜庆里透着悲凉——这是四牌楼街区最后一个元宵节了。拆迁通告已经贴出,三月开始动工。
周雨薇的网吧里,客人比平时少。大家都去看灯了,或者在家里团圆。她坐在柜台后,整理账本。网吧的搬迁已经定了,新区有个店面,租金每月两千,比现在贵八百。但没办法,老街要拆,不能不搬。
“雨薇姐。”陈秀英走进来,手里提着个塑料袋,“我妈做的汤圆,给你带点。”
“谢谢。”周雨薇接过,“坐。”
陈秀英坐下,看着网吧。墙上郑板桥的字画已经取下来了,准备打包。书架上的书也撤了,堆在纸箱里。这里很快就要变成一片废墟。
“舍不得?”陈秀英问。
“嗯。”周雨薇轻轻说,“就像自己养大的孩子,要送人了。”
“新区那边准备好了?”
“差不多了。电脑已经搬过去一半,装修也快好了。”周雨薇叹口气,“就是名字要改。新区不让用‘板桥’,说太老气。改成‘新世纪网吧’。”
“新世纪……”陈秀英重复,“也好,新地方,新名字,新开始。”
周雨薇苦笑。她不喜欢“新世纪”这个名字,太普通,满大街都是。但她没得选。就像老城区的命运,拆或不拆,她说了不算。
窗外传来锣鼓声,舞龙队来了。两人走到门口看。一条金龙在石板街上翻滚,龙珠引路,龙身起伏。舞龙的都是老街坊,平均年龄五十岁以上。他们舞得卖力,但气喘吁吁。
“明年还能看到吗?”陈秀英轻声问。
周雨薇没回答。她知道答案:不能了。老街拆了,老街坊散了,舞龙队自然也散了。有些东西,一旦消失,就再也回不来了。
舞龙队过去了,人群跟着移动。周雨薇看见父亲在人群中,拿着相机拍照。他拍得专注,像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
“你爸最近怎么样?”她问陈秀英。
“还行。”陈秀英说,“就是忙。白天去文化局上班,晚上整理老照片,写说明。他说要在拆迁前,把能记录的都记录下来。”
“记录下来,然后呢?”
“然后出本书,或者办个展览。”陈秀英看着父亲的身影,“他说,记忆不能只靠脑子记,要靠纸笔、靠照片、靠影像。否则一代人走了,记忆就断了。”
周雨薇忽然想起什么:“秀英,我有个想法。等网吧搬到新区,我想在店里搞个‘老兴化记忆角’,放你爸拍的照片,放老物件。让来上网的年轻人看看,兴化曾经是什么样子。”
陈秀英眼睛一亮:“这个好!我跟我爸说,他肯定支持。”
两人正说着,周明远走过来,相机挂在胸前,额上有汗。
“爸。”
“周老师。”
周明远点点头,从包里拿出几张照片:“雨薇,你看看这个。”
照片上是四牌楼街区的一些细节:门楣上的雕花,墙角的青苔,石板路的纹理,还有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
“我想把这些照片放大,挂在你的新网吧里。”周明远说,“让年轻人知道,他们玩游戏的地方,曾经有这样的风景。”
周雨薇接过照片,一张张看。她在这条街长大,这些景象看过无数遍,但从没仔细看过。现在要拆了,才觉得珍贵。
“周老师,我想搞个‘老兴化记忆角’,您能不能当顾问?”
周明远看着她,眼里有欣慰:“好。”
元宵节的月亮升起来,圆圆的,亮亮的,照着古老的街巷。灯会还在继续,但三人没去看。他们坐在网吧里,整理照片,讨论怎么布置记忆角。电脑关着,灯开着,他们像在为一个即将消失的世界,举行一场安静的告别仪式。
窗外,偶尔有烟花升起,炸开,绚烂,然后消失。
像这条街的命运。
二月二,龙抬头。□□和父亲起了个大早,去乌巾荡放鱼苗。
这是镇政府组织的活动:每个渔民发一百斤鱼苗,免费,条件是承诺不滥捕,保护生态。陈永福领了鲫鱼苗,□□领了草鱼苗。父子俩划船到荡心,把鱼苗一盆一盆倒进水里。
小鱼苗入水,四散游开,很快不见了。
“明年这时候,就能捕了。”陈永福说。
“嗯。”□□看着水面。放鱼苗是好事,但他心里清楚:放一百斤,能长大五十斤就不错了。水污染,非法电鱼,还有外来物种,都在威胁这些鱼苗的生存。
放完鱼苗,他们没急着回去。船停在荡心,父子俩坐着,看太阳升起。春天的阳光温暖,照在身上,驱散了晨雾的寒意。
“爸,我想好了。”□□开口,“我不去无锡了,我在家干。”
陈永福看他一眼:“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说,“外面是好,但离家远,不安定。在家,虽然挣得少,但踏实。而且现在政策好,种地有补贴,捕鱼有指导,说不定能闯出条路。”
陈永福没说话,掏出烟袋,点上。烟雾在晨光里缓缓上升。
“你想怎么干?”
“我想和陆叔合作。”□□说,“他搞生态农业,需要人送货。我有船,熟悉水路,可以帮他运货。另外,我还想搞个‘渔家乐’。”
“渔家乐?”
“就是让城里人来体验捕鱼,吃农家菜,住船上。”□□解释,“我在苏州时,看见有人这么搞,挺赚钱。乌巾荡风景好,离城近,应该能行。”
陈永福抽着烟,思考。他知道渔家乐,镇上有人搞过,但没成。城里人嫌脏,嫌不方便,来过一次就不来了。但儿子有想法,他不想泼冷水。
“试试吧。”他说。
“需要钱。”□□说,“船要改造,要加篷,要弄干净。还要买些桌椅餐具。大概要五千块。”
五千块,不是小数目。陈永福沉默了一会儿:“家里还有三千,我存着给你娶媳妇的。你先用。”
“爸……”
“先用着。”陈永福摆摆手,“挣了钱再还我。”
□□鼻子一酸。父亲从不说好听话,但做的事,件件都是为他好。
船划回码头,看见周明远在岸边等他们。
“周老师。”
“永福师傅,建国。”周明远走过来,“有个事想请你们帮忙。”
“什么事?”
“市里要办油菜花旅游节,想搞个‘水上观花’项目。用渔船改造,载游客在水上看垛田。你们熟悉水路,愿不愿意干?”
□□和父亲对视一眼。这和他想的渔家乐不谋而合。
“愿意。”□□说。
“那好。”周明远笑了,“旅游节筹备组会联系你们,谈具体事宜。有补贴,一趟船五十块,一天跑四五趟,能挣两三百。”
□□心里算了算:旅游节办十天,一天两百,十天两千。加上平时的渔家乐,一个月挣个一千多,不比出去打工差。
“谢谢周老师。”
“不用谢我。”周明远说,“是你们自己的机会。对了,建国,你妹妹说你在帮陆大有送货?”
“嗯。”
“挺好。”周明远拍拍他肩膀,“年轻人不一定非要出去。家里也有机会,就看能不能抓住。”
周明远走了。□□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文化局的干部,不像其他干部那样打官腔,他是真为老百姓着想。
“爸,周老师是个好人。”
“嗯。”陈永福说,“他拍的那些老房子,都是白拍的,不挣钱,还倒贴钱。这种人,少。”
船系好,父子俩回家。路上,□□开始规划:船怎么改造,哪里设停靠点,准备什么鱼菜,怎么宣传……越想越兴奋。这是他第一次自己做决定,自己规划未来。
以前在苏州,他是007,是推水泥车的民工。现在在家,他是□□,是乌巾荡的船夫,是未来的渔家乐老板。
身份变了,心态也变了。他不再觉得低人一等,不再羡慕城里人的生活。他有船,有水,有家,有想法。这就够了。
三月初,油菜花开了七成。垛田变成一片金色的海洋,一块块浮在水上,像打翻的调色盘。第一届兴化垛田油菜花旅游节开幕了。
开幕式在主会场——垛田镇新建的游客中心举行。彩旗飘扬,气球升空,领导讲话,媒体采访。陆大有作为示范户,被安排在主席台旁边,穿着新买的藏蓝色中山装,局促不安。
“陆师傅,等会儿让你发言,稿子背熟了没?”工作人员问。
“背熟了。”陆大有说。稿子是张技术员写的,他背了三天,梦里都在背。
“好,放松点,就像平时说话一样。”
陆大有点点头,手心全是汗。他看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有本地人,有外地游客,还有很多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的记者。这场面,他这辈子没见过。
领导讲完话,主持人说:“下面请我们的生态农业示范户陆大有师傅,讲讲他的种田心得。”
掌声响起。陆大有走到话筒前,腿有点抖。他看见妻子在台下,紧张地看着他;看见儿子小鹏,朝他竖大拇指;看见□□父子,在人群后面微笑。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开始还按稿子背,但背到一半,忘了词。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台下,忽然不想背稿子了。
“各位领导,各位朋友,”他说,用他自己的话,“我是个种地的,种了一辈子地。以前种地,是为了吃饱饭。现在种地,是为了种出好米,种出放心菜。”
台下安静下来。陆大有继续说:“我搞生态农业,不是因为我多高明,是因为我想让儿子、孙子能吃上干净的粮食。现在政策好了,种地不交税,还给补贴,我们农民有了奔头。”
他看向远处的垛田:“这片垛田,是我们的祖先一锹一锹挖出来的。现在,我们要把它种好,传给下一代。谢谢大家。”
掌声雷动。陆大有鞠躬,走下台,才发现后背湿透了。
妻子迎上来,眼里有泪:“说得真好。”
“我都不知道我说了啥。”陆大有笑。
接下来的活动是参观示范田。游客们涌向陆大有的田。他站在田埂上,回答各种问题:
“这米真的不用化肥?”
“不用。”
“那虫害怎么办?”
“养鸭子吃虫,用粘虫板。”
“产量低不少吧?”
“低两成,但价格高三成,划算。”
游客们点头,拍照,有的当场要买米。陆大有准备的二百斤试吃装,半小时就卖光了。
下午,水上观花项目启动。□□的船改造好了:加了篷,刷了漆,挂了红灯笼。船头插着旗:“乌巾荡渔家乐”。他和父亲轮流撑船,载游客在水道间穿梭。
“各位游客,我们现在进入的是垛田核心区。”□□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讲解,“垛田是兴化特有的农田形式,像一个个小岛浮在水上。春天看油菜花,秋天看菊花,四季有景……”
游客们惊叹,拍照。有个上海来的老太太问:“小伙子,这船能租吗?我想自己划。”
“可以,一小时二十块。”
“便宜。”老太太对同伴说,“在上海,公园里划船一小时要五十。”
□□笑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条路走对了。外面的世界很大,但家乡的世界很美。他要做的,是把这种美展示给外面的人,同时让自己过上好日子。
一天下来,□□算了算:载客八趟,收入四百块;租船三小时,六十块;卖鱼干、咸鸭蛋一百多块。总共五百多,抵得上在苏州干一个月。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游客脸上的笑容,听到了他们对家乡的赞美。这种成就感,是推水泥车没有的。
傍晚,游客散去。陆大有和□□坐在田边,算各自的账。
“大有叔,你今天卖了多少?”
“米卖了二百斤,一千四百块。还有鸡蛋、蔬菜,加起来两千出头。”陆大有咧嘴笑,“比种一季水稻赚得还多。”
“我这儿也不错。”□□说,“就是累,嗓子都说哑了。”
“累点值。”陆大有看着夕阳下的垛田,“咱们这片地,总算被人看见了。”
是的,看见了。不只是游客看见,还有政策看见,市场看见。土地的价值,不再只是产粮食,还能产风景,产体验,产文化。
但这只是开始。陆大有清楚,旅游节只有十天。十天后,游客走了,日子还要继续。他不能只靠这十天吃饭,要靠全年。生态农业要持续,销路要稳定,技术要更新……问题还很多。
“建国,”他说,“我想成立合作社。”
“合作社?”
“嗯,把村里搞生态农业的农户联合起来,统一标准,统一销售,统一品牌。”陆大有说,“我一个人力量小,大家一起,力量大。”
□□想了想:“我加入。”
“你不搞渔家乐了?”
“搞,但也能加入合作社。我可以负责运输。”
两人一拍即合。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金色的花田里。远处,最后一班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笑声随风飘来。
这个春天,土地醒了。种地的人,也醒了。
三月底,拆迁开始。
推土机开进四牌楼街区的那天,周明远起了个大早。他拿着相机,站在街口,看着那台黄色的机器缓缓驶来。机器后面跟着工人,戴着安全帽,拿着工具。
老街坊们站在自家门口,默默看着。有的老人流泪,有的叹气,有的干脆关上门,不想看。
周明远开始拍照。拍推土机,拍工人,拍老街坊的表情,拍每一栋房子倒塌的瞬间。他的相机快门响个不停,像在为这条街举行一场隆重的葬礼。
第一栋倒下的是杂货铺,周雨薇网吧的隔壁。轰隆一声,尘土飞扬。白墙灰瓦变成一堆碎砖烂瓦。工人们上前清理,把还能用的砖挑出来,其余的装上卡车运走。
周雨薇站在网吧门口,看着这一切。她的网吧已经搬空了,只剩下招牌还没拆。按照合同,今天就要拆掉。
“雨薇姐,”陈秀英走过来,“别看了,难受。”
“我要看。”周雨薇说,“我要记住它倒下的样子。”
推土机开到网吧前。工头过来:“周老板,我们要拆了。”
“拆吧。”
工人们爬上梯子,拆招牌。“板桥网吧”四个字,被一块块卸下来,放在地上。周雨薇走过去,摸了摸那些字。木质的,上了漆,在阳光下闪着光。这是父亲请人写的,模仿郑板桥的字体。现在,要进垃圾堆了。
招牌拆完,推土机开始推墙。轰隆,轰隆,墙倒了,屋顶塌了,灰尘弥漫。周雨薇捂住口鼻,眼睛被迷得流泪。但她没走,一直看着,直到网吧变成一堆废墟。
“结束了。”她轻声说。
陈秀英握住她的手:“新店开业时,我去给你捧场。”
“嗯。”
周明远拍完照,走过来。他的脸上、身上都是灰,但眼睛很亮。
“拍完了?”周雨薇问。
“拍完了。”周明远说,“一千二百张照片,从各个角度,记录了整个过程。”
“然后呢?”
“然后整理,分类,写说明。”周明远看着废墟,“将来办展览,出画册,让后人知道,这里曾经有一条街,街上有这些房子,房子里有这些人。”
周雨薇忽然想起什么:“爸,那些老房子的构件——雕花、门环、瓦当——能不能抢救一些?我想放在新网吧的记忆角里。”
周明远眼睛一亮:“好主意!我跟拆迁队说说,让他们把有特色的构件留出来。”
他立刻去找工头。工头听说有人要这些“破烂”,很爽快地答应了:“反正也是扔,你们要就拿走。不过要快,下午就运走了。”
于是,周明远、周雨薇、陈秀英,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老街坊,开始在废墟里翻找。雕花的窗棂,刻字的门楣,青砖,瓦当,石墩……一件件被找出来,堆在路边。
一个老人找到自家房子的门牌号:“东大街17号”。铜质的,已经生锈。他用手擦了又擦,眼泪掉下来。
“老李头,别哭了。”另一个老人劝,“至少这个留下了。”
“留下了,有什么用?房子没了。”
“房子没了,但记忆在。”周明远说,“这些物件,就是记忆的载体。”
翻找了一上午,收集了一大堆。周明远联系了文化局的车,运到仓库暂时存放。等新网吧装修好,再挑一些放在记忆角。
中午,大家在废墟边吃盒饭。推土机还在工作,轰隆声不断。但大家好像习惯了,边吃边聊。
“我在这条街住了六十年。”一个老人说,“小时候在这里玩捉迷藏,长大了在这里开店,老了在这里晒太阳。现在,没了。”
“是啊,我家的房子,是我爷爷盖的,一百多年了。”
“我儿子是在这房子里出生的。”
“我结婚时,在这条街上摆了二十桌。”
记忆像开了闸的水,涌出来。周明远认真听着,记着。这些口述的历史,比照片更生动,更有温度。
下午,拆迁继续。周雨薇要去看新店的装修,先走了。陈秀英要回学校上课,也走了。只剩下周明远和一些老人,继续在废墟边守望着。
夕阳西下时,四牌楼街区已经拆了一半。废墟在夕阳下泛着红光,像一片受伤的土地。四牌楼还立着,孤零零的,周围是空地。它像一位老人,看着子孙离去,独自守着最后的尊严。
周明远拍下这个画面:四牌楼与废墟。古老与毁灭,永恒与短暂,在这个画面里形成强烈的对比。
他忽然想起郑板桥的诗:“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
板桥先生关心民生疾苦。现在,老百姓的房子拆了,他作为文化干部,能做些什么?除了记录,还能做什么?
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
晚上回家,周雨薇打来电话:“爸,新店装修好了,你来看看。”
周明远去了新区。新网吧在商业街二楼,一百五十平米,宽敞明亮。电脑全是新的,桌椅也是新的。墙上,周雨薇留了一整面墙,准备做“老兴化记忆角”。
“这里放照片,这里放老物件,这里放介绍文字。”周雨薇比划着,“我还想弄个显示屏,循环播放你拍的老街视频。”
周明远看着女儿,觉得她长大了。她不仅是在做生意,是在传承。
“好,我全力支持。”
“爸,谢谢你。”周雨薇说,“如果没有你拍的这些照片,老街就真的什么都没有留下了。”
“不是我一个人。”周明远说,“是所有人的记忆,共同留下了这条街。”
新网吧定于四月八日开业,取名“新世纪网吧”,但记忆角的名字叫“板桥记忆”。周雨薇说,这是妥协,也是坚持。
回家路上,周明远路过正在拆迁的老街。夜里,工地停了,废墟一片寂静。只有四牌楼还亮着灯——政府为了保护它,安装了夜景照明。
灯光下的四牌楼很美,但也很孤独。
周明远站了很久,直到夜深。
他想,城市的更新就像新陈代谢,旧的死去,新的生长。但在这个过程中,有些东西不能被抛弃,比如记忆,比如文化,比如那些承载着乡愁的老物件。
他做的事,也许微不足道,但至少,他在做。
四月初,油菜花旅游节结束。垛田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
陆大有的合作社成立了,叫“垛田生态农业合作社”。首批加入的有八户,都是跟着他搞生态农业的农户。合作社注册了商标:“垛田香”。统一包装,统一标准,统一销售。
□□正式加入合作社,负责运输。他用父亲的老船改造了一艘运输船,加了顶棚,做了货架,一次能运两千斤货。合作社的米、菜、蛋,通过他的船,运到兴化城里,也运到周边县市。
合作社的第一笔大单,是南京一家高端超市的订单:每月供应有机大米两千斤,蔬菜一千斤,鸡蛋五百斤。价格比普通农产品高50%,但要求严格:每批都要检测,不合格就退货。
陆大有压力很大,但干劲十足。他带着社员们严格按照标准种植,记录每一个环节:什么时候施肥,施什么肥;什么时候除虫,怎么除虫;什么时候收割,怎么晾晒……一本本台账,记得密密麻麻。
“大有叔,你都快成科学家了。”一个社员开玩笑。
“不是科学家,是认真。”陆大有说,“咱们的牌子刚打出去,不能砸了。”
四月中旬,儿子小鹏要去无锡了。陆大有和妻子送到村口。汽车来了,小鹏上车,回头挥手。
“爸,妈,保重!”
“到了打电话!”妻子喊。
车开走了,扬起一阵尘土。妻子擦眼泪,陆大有拍拍她的背。
“孩子大了,总要飞。”
“我知道,就是舍不得。”
回到家,陆大有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忽然觉得冷清。儿子在家时,嫌他吵,嫌他乱。现在走了,又想他。
他走到田边。油菜花谢了,结出菜籽。再过一个月,就能收菜籽榨油了。这是合作社成立后的第一季收获,他必须种好。
手机响了,是□□。
“大有叔,船准备好了,明天送第一批货去南京。”
“好,我今晚装货。”
晚上,陆大有和社员们一起装货:大米一百袋,每袋十斤;蔬菜五十箱,每箱二十斤;鸡蛋二十箱,每箱三百个。装完货,已经是晚上十点。
“大有叔,早点休息。”社员们走了。
陆大有没睡。他检查每一袋米,每一箱菜,确保没有问题。这是合作社的第一批货,不能出任何差错。
凌晨四点,□□来了。两人把货装船,用油布盖好,防止露水。
“出发了。”□□说。
“路上小心。”
船开了,消失在晨雾中。陆大有站在码头,直到看不见船影,才回家。
这一天,他过得心神不宁。不停看时间,算船到哪了。中午,□□打电话来:“大有叔,货送到了,验收合格,钱已经打到合作社账户了。”
陆大有心里的石头落地了。
晚上,□□回来,带回超市的反馈:“人家说咱们的米好,菜新鲜,鸡蛋个头均匀。下个月订单加百分之二十。”
“好,好。”陆大有连说两个好。
合作社的第一次出征,成功了。
晚上算账:这批货总收入一万二千块,扣除成本,净赚四千。八户平分,每户五百。虽然不多,但这是开始。随着订单增加,收入会越来越多。
更重要的是,他们找到了方向:生态农业+品牌+直销。不用中间商,利润更高;有稳定销路,心里踏实。
夜里,陆大有躺在床上,睡不着。他想了很多:合作社的发展,儿子的前途,垛田的未来……想着想着,天快亮了。
他起床,走到院子里。东方发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垛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水面上有船影,是早起的渔民。远处有鸡鸣,此起彼伏。
这片土地,养育了一代代人。现在,轮到他这一代,要给它新的生命。
他想起父亲的话:“地是活的,你好好待它,它就好好待你。”
他待地好,地待他好。这就是最简单的道理,也是最深的智慧。
太阳升起来了,金光洒在垛田上。新的一天,新的希望。
土地醒了,种地的人也醒了。
他们知道,路还长,但方向对了,就不怕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