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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稚子降生,三方取名挣不停,马邑谋,中行说遣散众随从   草原的 ...

  •   草原的寒风,硬是没完没了刮了整整一整个冬天,半点要停歇的意思都没有。狂风卷着碎雪砂砾狠狠砸在毡房外头,把厚厚的羊毛毡子吹得哗啦哗啦乱响,跟谁在外面使劲扯着布料吵架似的,动静大得整夜不消停。就连平日里散漫惯了、不怕冷不怕风的牛羊,此刻也一个个缩着脖子耷拉着耳朵,老老实实钉在木桩旁边不肯挪动半步,懒懒散散连吃草都懒得抬头。
      我躺在铺着好几层软糯羊绒褥子的毡床上,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骨头是舒服的,仿佛整副骨架被人生生拆开、胡乱拼凑回去一般,酸麻胀痛缠得人死死不放,稍微动一下都牵扯着浑身疼。
      终于在天色朦朦胧胧、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的清晨,一声清亮又脆生生的婴儿啼哭猛地炸响在狭小的毡房里,穿透力十足,瞬间打破了整夜的安静。门外蹲了大半宿、急得原地团团转、来回踱步快要把草地踩平的张骞,还有一直在屋里忙前忙后端热水、煮温热羊奶、忙得脚不沾地的乌云格老妈,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吓了一大跳,两个人皆是一愣,脸上满是猝不及防的惊喜与慌张。
      我整个人瘫软在床上,浑身大汗淋漓,衣衫全都湿透,黏糊糊贴在身上,简直像刚从冰冷水湖里硬生生捞出来一样狼狈不堪。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累得几乎快要睁不开,可我还是拼尽身上最后一点力气,艰难地偏过头,目光牢牢落在奶娘怀里那个小家伙身上。
      那是个皱巴巴、红彤彤、软乎乎的小团子,小脸挤在一起还没长开,模样算不上多好看,却莫名惹人疼爱。我看着他,心里一瞬间又酸又软,万般情绪齐齐涌上心头,没忍住直接憋出两行滚烫的眼泪。
      是个男孩。
      细细看去,眉眼轮廓居然隐隐有几分像张骞,鼻梁生得格外挺翘好看,就算闭着眼睛放声大哭,小小的拳头也紧紧攥在一起,浑身都透着一股子天生不服输、倔强执拗的韧劲,一看骨子里就倔强得很。乌云格老妈乐得嘴巴都合不拢,满脸都是止不住的欢喜,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掌轻轻小心翼翼抚摸着孩子娇嫩的小脸,嘴里一刻不停地念叨着草原世代流传的吉祥好话,一口一个福星宝贝,说这孩子是整片草原送来的福气,是长生天特意恩赐给我们一家人的珍宝,往后必定福气满满顺遂无忧。
      孩子一降生,冷清许久的家里瞬间热闹红火起来,可这份表面的欢喜热闹底下,却悄悄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压在人心头的紧绷与不安。最先沉不住心思的自然是张骞。
      张骞抱着襁褓里软软小小的婴儿,安安静静坐在厚实柔软的羊毛垫子上,目光温柔又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他低头凝视着怀里的孩儿,语气里满满都是对远方故土无穷无尽的思念牵挂,缓缓轻声开口:“我大汉江山绵延万世生生不息,我与你母亲相识相伴于苦寒匈奴草原,一路历经无数磨难风雨,相依为命不离不弃。如今上苍赐来孩儿,便唤你张绵吧。愿我大汉山河绵延不绝永世昌盛,也愿这孩子此生安稳无忧顺遂喜乐,早日踏上归途回到长安故土,亲眼看一看大汉万里锦绣大好河山,再也不必承受异乡漂泊流离、身不由己的苦楚。”
      他说着这番话,声音都忍不住微微发颤。我心里清清楚楚懂他全部心思,这个简简单单的名字里,藏着他刻进骨血融进灵魂里的家国情怀,藏着他多年身陷异乡、却从未有过半分放弃的归汉执念,从来都未曾动摇过半分。
      我听完忍不住悄悄白了他一眼,伸手轻轻戳了戳孩子软嫩Q弹的小脸蛋,心里打着属于我自己的小算盘。我可是实打实从现代穿越过来的灵魂,长安不仅仅是汉朝的都城,更是我心底另一个回不去的故乡,是我无数个日夜做梦都想要奔赴回去的地方。
      这孩子,是我身处这片陌生蛮荒草原上唯一的精神念想,也是我心底对遥远故土最后的牵挂寄托。我当即毫不退让直接拍板定下:“大名随你姓张叫张绵我没意见,但是小名必须听我的,我说了才算!就叫长安!长长久久一生安稳,平平安安一世顺遂。我不求他将来大富大贵权势滔天,不求他名扬四海建功立业,只求他这辈子无灾无难平安喜乐,更只求我们一家三口,早晚有一天能踏踏实实、安安稳稳一起踏上归途,顺利回到心心念念的长安城中!”
      老妈来看孩子的时候听到了这两个名字将头摇成了拨浪鼓,满脸满脸不赞同,急急忙忙开口反驳:“不行不行万万不行!草原上出生长大的孩子,必须要有一个属于草原的匈奴名字,才能得到长生天庇佑、草原万千神灵守护保佑。你看这小家伙虎头虎脑结实可爱,性子将来必定敦厚踏实沉稳善良,不如就叫布和!布和在我们草原语言里,便是结实强壮、平安顺遂、吉祥祥和之意。有了这个草原赐下的名字,长生天定会护佑他一辈子无病无灾远离病痛,在辽阔草原之上茁壮成长不惧风霜雨雪,任凭风吹雨打都安然无恙。”
      好家伙,结局一目了然。
      一个满心家国执念、一心归汉的大汉使臣张骞,一个穿越千年、日夜思念现代故土与长安旧梦的我,一个土生土长满心草原信仰、疼爱孙儿的地道匈奴老阿妈。
      三个人,三份心意,三种牵挂,硬生生给同一个娃娃定下了三个专属名字。平日里张骞温柔唤他张绵,我张口闭口长安喊得格外亲热顺口,乌云格老妈更是天天布和布和不停呼唤疼爱有加。有时候小家伙正乖乖埋头吃奶,我们三人凑在一旁,张绵、长安、布和三个名字此起彼伏接连响起,声音一层叠一层,直接把懵懂无知的小奶娃吓得浑身轻轻一哆嗦,小嘴一瘪眼眶一红当场就要委屈大哭,每次撞见这种场面,都让人又好笑又无奈,哭笑不得又满心温柔。
      我原本天真以为,孩子顺利降生,总能让张骞那颗时时刻刻只想着偷偷出逃、一心只想离开匈奴的心稍微安定收敛几分。毕竟他如今早已为人夫君、为人父亲,有了软肋有了牵挂,有了放不下的妻儿老小,总该懂得安稳顾家,收敛那些冒险莽撞的出逃心思。
      可我万万没料到,人骨子里根深蒂固的执念这东西,一旦在心底扎下深根,便会不受控制疯狂疯长蔓延。孩子的到来不仅没有拖住张骞暗中谋划出逃的脚步,反倒让他所有行动变得越发频繁急促、越发不顾一切、越发焦躁急切。
      从前他尚且懂得刻意遮掩隐藏行踪,只会趁着外出放牧、出门打水捡柴这些不起眼的日常间隙,悄悄找机会和身边跟随多年的随从偷偷碰面,压低声音低声交谈几句,悄悄打探周边路况地形、部落动向消息。可自从小长安出生降临之后,他整个人仿佛被无形之中按下了快进按键,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藏不住的焦躁不安、心急如焚。
      白天他频频借口照看牛羊牲畜,一次次往草原深处偏僻无人的地方跑去,外出次数越来越多,每次归来都满身风尘尘土仆仆,眼底深处藏着满满当当、不愿让人察觉的暗中谋划算计。等到深夜夜深人静,等我们一家人全都熟睡入梦之后,他还会悄悄独自起身起身走动,静静坐在毡房门口,遥遥朝着长安所在的遥远东方静静凝望发呆。要么就趁着夜色无人察觉,偷偷细细打磨随身携带防身的锋利匕首,要么小心翼翼整理悄悄藏匿起来的干粮肉干、净水皮囊。
      他动作轻柔缓慢轻如晚风,自以为隐秘无人发现,可这一切小心翼翼的小动作,全都清清楚楚逃不过我的眼睛。
      我全都看在眼里,急在心头,焦虑不安压在心底,却又半句劝说阻拦的话都没办法多说出口。我心底明白他这么急切迫切的缘由,他被困匈奴异乡这么多年岁月,日复一日承受无尽思乡煎熬苦楚,身负汉武帝交付的重要使命重任,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渴望重返大汉故土,完成自己毕生任务心愿。
      可这里终究是匈奴腹地核心地带,四面八方全都布满军臣单于特意安排过来紧盯监视我们一举一动的眼线暗探。平日里看似和善热情的普通牧民邻里,天天一同结伴放牧说笑相处的同乡族人,谁也不知道哪一个表面温和无害,背地里就是时时刻刻窥探打探、暗中上报消息的密探细作。
      张骞这般毫无顾忌、越发频繁异常的异动行踪,简直就像是漆黑深夜里突然亮起一团刺眼明火,耀眼醒目无比,想不引人怀疑、不想被人盯上注意,根本根本不可能。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我便明显察觉到,周遭所有人看向我们一家的目光全都变了味道。
      从前那些暗中监视的眼线尚且懂得伪装掩饰心思,装作漫不经心、若无其事随意打量观望我们。如今早已懒得伪装遮掩,明目张胆肆无忌惮紧紧紧盯不放。我们一家人出门放牧赶路,身后永远有若有若无、甩不开躲不掉的视线紧紧跟随;毡房四周住所附近,时不时就会有陌生面孔的匈奴牧民来回游荡徘徊,假意借口寻找走失牛羊、上门借用物件东西,实则探头探脑四处张望,打探屋里动静、家中情况、一言一行;就连张骞和身边随从随意随口交谈几句话,都会被远处之人远远死死盯住,但凡出现半分异常异样举动,转眼立刻就会层层上报上去。
      整片草原、整片生活已久的部落、这座朝夕相伴的毡房,一瞬间彻底变成一座密不透风、无处可逃的冰冷牢笼,严严实实把我们一家四口牢牢围困囚禁其中,插翅难飞寸步难行。
      我低头望着怀里嗷嗷待哺、柔弱幼小的小长安,小小的一团软糯无力,一刻都离不开人贴身照料守护,时时刻刻需要我守在身旁喂奶哄睡、换洗照看。一瞬间满心绝望无助、深深无力之感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有生孩子之前,我偶尔还会心存一丝微弱幻想侥幸,说不定哪天时机凑巧运气绝佳,我便能跟着张骞找准隐秘机会,一路冲破阻拦千里奔逃,顺利回到大汉故土。可如今怀里抱着这般尚且嗷嗷待哺、毫无自保能力的幼儿孩子,前路路途遥远艰险漫漫,茫茫草原危机四伏步步凶险,沿途到处都是巡逻戒备的匈奴骑兵将士追兵围堵。
      别说一路艰难跋涉逃回遥远长安,就算只是稍微走远一小段路程,都极有可能被无处不在的眼线察觉发现踪迹。一旦行踪暴露事情败露,不光我和张骞性命难保难逃责罚惨死下场,就连这个刚刚来到世间、纯净无辜弱小无助的小生命,也绝对难逃牵连灾祸,一同落入绝境万劫不复。
      原本就难如登天、渺茫无比的归长安之路,自从孩子降生之后,几乎被彻底死死堵死封严。故乡故土离我越来越遥远模糊,遥远到我遥遥望向东方,都觉得遥遥无期触不可及。
      无数个寂静难熬的深夜里,我静静抱着熟睡安稳的小长安,听着身旁张骞浅浅均匀的呼吸鼾声,望着毡房之外漆黑空旷、冷风呼啸无边无际的苍茫草原,心里五味杂陈百般滋味缠绕交织。一边是舍不得放下、舍不得割舍的心肝骨肉亲生孩儿,一边是日夜牵挂念念不忘、心心念念想要奔赴回归的远方家乡故土。这种前后两难进退不得、左右为难束手无策的煎熬滋味,足以把人整夜折磨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无法入睡。
      就在我整日被浓烈思乡愁苦、残酷现实困境双重压迫、压得几乎喘不过气的时候,平日里高高在上、神秘孤僻极少过问凡间俗事、在整个匈奴部落之中地位尊崇无比受人敬畏的大萨满,反倒成了我们毡房里频频到访、常客一般的人物。
      这位白发苍苍一身神秘气息的老人,平日里高深莫测不苟言笑,从不掺和寻常牧民日常琐事人情往来,唯独偏偏对我格外上心格外关注。隔三差五便提着醇香马奶酒前来拜访,或是带着草原独有珍贵草药上门探望,嘴上美名其曰特意过来看望刚出生不久的孩子、祝福孩童平安长大,实则每次一来便能安安稳稳坐上大半日时光,拉着我耐心细致教导各式各样繁杂繁琐的萨满教专属祭拜礼仪规矩。
      他耐心教我如何面朝长生天诚心跪拜祭拜祈福,如何在辽阔草原之上搭建场地举行庄重祭祀仪式,如何整齐摆放祭祀专用牛羊头骨、五彩祈福经幡,嘴里不停念念有词念诵着晦涩拗口、完全听不懂含义的古老神秘咒语,神情虔诚肃穆庄重无比,浑身自带一股神圣不容冒犯的气场。
      他总一遍遍认真告诉我,说我身上天生带着与众不同的特殊灵气气息,是难得一见能够直接与长生天天地神灵沟通感应的有缘之人。只要内心足够纯粹足够虔诚静心修行,便能得到上天神明指引庇护,看透世间世事纷扰繁杂万物真相,化解人生路上所有苦难磨难坎坷波折。
      到后来他越发认真执着,甚至直接开始尝试教导我闭目静心冥想放空自身心神,教我用心静静感受草原呼啸而过的长风、天上飘忽不定流动的云朵、原野之上肆意奔跑游走的成群牛羊牲畜。说世间万物风吹草动流云奔走,全都是上天神灵传递下来的旨意启示,让我彻底放空所有杂念心思,静心聆听神明传来的声音指引。
      每次看着大萨满一脸神圣肃穆、无比认真虔诚专注的模样,我都忍不住在心底默默暗自疯狂苦笑吐槽。
      拜托啊老人家!我可是根正苗红土生土长的现代唯物主义忠实信徒!从小一路接受完整科学思想文化教育长大,从小到大信奉万事万物皆有自然规律科学道理可循,凡事讲究证据逻辑事实真相。什么虚无缥缈长生天显灵、天地神明灵魂感应、隔空心神沟通预知祸福,在我眼里完完全全就是毫无科学依据、纯纯老祖宗流传下来的封建迷信罢了!
      真不是我不够诚心不够虔诚,实在是我这被现代科学思想洗脑熏陶二十多年的脑子,根本没办法强行强迫自己去相信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玄之又玄缥缈虚幻的东西。每次乖乖按照大萨满要求闭眼静坐静心冥想,别人凝神静心感悟天地神灵,我脑子里压根半点神圣意境都没有。
      满脑子要么是现代都市热闹繁华、车水马龙高楼林立的长安夜景,要么是心心念念念念不忘热气腾腾麻辣鲜香的火锅奶茶小吃甜品,要么就是满心担忧张骞又在暗中偷偷谋划出逃冒险举动、害怕行踪暴露被眼线告发引来大祸临头。哪里有空感受什么天神旨意天地灵气,又哪里听得见半分所谓神灵低语神明声音?
      一次次尝试练习,一次次毫无悬念彻底失败告终。大萨满看着始终无法入门感悟的我,总是无奈轻轻摇头叹息,一遍遍念叨责怪我内心杂念太多执念太深,被凡间红尘琐事烦恼困住心神无法静心纯粹。
      我表面只能陪着笑脸敷衍附和打哈哈,内心早就疯狂疯狂吐槽不止:真不是我执念太深杂念太多啊老爷子!纯粹是咱们两个人从头到尾的世界观价值观,硬生生相差整整两千多年的时光鸿沟差距!这种跨越千年时代、根本不在同一个频道上的思想代沟隔阂,比草原上最深最宽的悬崖深谷还要辽阔遥远,我就算拼尽全力,也根本跨不过去啊!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不上不下缓缓流淌而过。我一边日日守着慢慢渐渐长大懂事的小长安,一边耐着性子百般应付大萨满坚持不懈永不放弃的“天神专属修行教学”,一边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小心翼翼紧盯提防张骞所有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被困在匈奴这片无形巨大牢笼之中,日复一日过着步步谨慎、处处提防、满心煎熬压抑煎熬难捱的日子。
      时光匆匆转瞬即逝,不知不觉间,小长安已经安然长到两岁年纪。
      小家伙长得白白胖胖圆润可爱,完美继承了张骞优越出众的俊朗五官轮廓,又糅合了我柔和秀气的眉眼长相,模样格外讨喜耐看惹人疼爱。平日里既能跟着我一字一句认真学说软糯汉话母语,又能跟着乌云格老妈咿咿呀呀说出几句简单日常匈奴草原语言,双语自由切换毫无压力。跑起来圆滚滚胖乎乎像个可爱小肉团子,整日无忧无虑在青青草原之上追逐奔跑小羊嬉戏打闹,清脆欢快咯咯不停的笑声,远远便能传遍整片毡房周边每一处角落。
      每次望着他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纯粹干净毫无烦恼的稚嫩笑脸,我心底堆积许久的愁苦压抑烦闷总能暂时消散褪去大半,心头涌上满满温柔暖意。可这份来之不易短暂又安稳的温馨幸福时光,很快便被一场震惊两国、足以改写历史走向的惊天大事,彻彻底底无情打碎打破。
      马邑之谋,骤然爆发。
      这个震撼人心牵动两国命脉格局的重大消息,我是从偶尔上门来往路过毡房的牧民闲谈碎语之中,靠着断断续续零零散散只言片语慢慢拼凑梳理得知全貌。而这段波澜壮阔影响深远的历史往事剧情走向结局,早就完完整整刻在我曾经现代上学时期的历史课本之中,前因后果始末缘由,没有人比我更加清楚明白透彻。
      当年汉武帝一心想要彻底击溃打压匈奴势力、平定边境长久隐患,精心周密策划布下马邑之围惊天计谋,设下层层天罗地网重重埋伏陷阱,打算引诱匈奴单于率领大军主力深入边境腹地,一举合围全歼匈奴精锐兵马,彻底重创对方国力根基。
      只可惜中途计谋不幸意外败露败露风声走漏,军臣单于及时察觉不对劲果断下令全军紧急撤退撤离险境,汉武帝精心筹备许久蓄势已久的伏击围剿计划,最终全盘落空彻底宣告失败收场。
      表面看上去这场谋划落空并未造成大规模惨重伤亡流血牺牲,可它背后带来一连串连锁深远后果,却足以彻底彻底扭转大汉与匈奴两国长久以来相处命运格局走向。自此之后,大汉与匈奴之间维系坚守多年、勉强维持和平安稳局面的和亲交好政策,正式彻底宣告终结破裂作废。两国之间最后一层遮遮掩掩、温情假意的和平面纱被无情狠狠撕碎撕破,从此彻底撕破脸皮针锋相对,正式全面进入常年交战、刀兵相向战火连绵不断、不死不休互相敌视敌对的全面战争时代。
      这些足以撼动两国江山社稷、牵动万里边境局势走向的惊天大事变故,身处匈奴腹地深处、被层层严密封锁隔绝外界所有消息、一举一动皆受人监视管控的张骞,却从头到尾一无所知毫不知情。
      他每日依旧被无数眼线层层紧盯严密监视,能够接触听闻获取到的外界消息少之又少寥寥无几。普通牧民畏惧匈奴贵族权势威严不敢随意多嘴闲谈国事机密,匈奴上层权贵更是刻意刻意隐瞒遮掩刻意隔绝所有相关情报动向。他只能隐约察觉到近来整个匈奴部落内部气氛越发紧张压抑肃穆凝重,骑兵将士操练巡逻越发频繁严格戒备森严,却全然不知远方千里之外自己心心念念日夜牵挂的大汉故土家国,早已和他如今身处被困的这片茫茫草原,彻底决裂对立水火不容,从此势同仇敌截然两方阵营。
      我们一介被困异乡身不由己的普通家人,没有资格随意评判这场计谋成败得失好坏对错,更加没有丝毫能力去阻拦更改早已注定无法逆转的两国大势历史走向。可这场爆发在遥远大汉边境之外的风波变故,却直直落到我们一家人身上,带来最直接、最残酷、最冰冷无情的沉重打击。
      没过短短几日时间,一直处处针对敌视张骞、满心算计阴狠狡诈、一心投靠匈奴背叛大汉的老狐狸中行说,直接带着一队全副武装气势汹汹的匈奴精锐士兵,蛮横不讲理直接气势汹汹强行闯进了我们安稳居住许久的毡房之中。
      这个卖国求荣背祖忘宗的叛徒小人,脸上挂着一贯阴恻恻凉冰冰不怀好意的诡异冷笑,眼神冰冷无情毫无温度,缓缓扫视打量着神情紧绷的张骞,又淡淡掠过我身旁乖巧懵懂不懂危机将至的小长安,全程没有半分情面半分客气余地,当场冷冰冰毫不留情直接下达强硬严苛命令:强行尽数遣散张骞身边所有一路随行相伴多年、不离不弃生死与共的贴身随从部下。
      这些一路同行的随从伙伴,全都是当年一同跟随张骞奉命出使西域、一路千里同行并肩出发的旧部兄弟同伴。这么多年一同深陷匈奴被困异乡绝境苦难岁月,彼此相互扶持依靠取暖患难与共不离不弃,是张骞身处异国他乡孤立无援之时,唯一能够信任交心依靠相伴的自己人,也是我们一家人身边为数不多能够安心放心相处、同心同德同一故土血脉的至亲同伴。
      如今中行说轻飘飘一道冷酷命令,他们所有人毫无反抗挣扎拒绝之力,一个个被凶悍匈奴士兵粗暴强硬押着拖拽带走驱赶离开,从此被迫四散分离各处天涯相隔南北异地,往后余生再难相见重逢遥遥无期,不知何日才能再度碰面。
      张骞眼睁睁看着跟随自己出生入死多年、情深义重的部下兄弟被一个个强行带走远离身边,双拳死死用力攥紧不肯松开,指节用力紧绷尽数泛出发白僵硬之色。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滔天怒火、满心悲愤不甘与无能为力的憋屈痛楚,却从头到尾半句反驳争辩抗议的话语都不敢轻易多说出口。
      最让人揪心难过满心不舍心疼不已的是,就连一路不离不弃身手高强武艺不凡、数次暗中相助护佑我们安危周全的堂邑父,也没能逃过这场强行拆分驱逐。中行说勉强算是手下留情、假意留了一丝薄情面皮,没有狠心将他发配驱逐去往更加遥远苦寒偏僻无人之地,仅仅只是下令强制搬迁,让他孤身一人前往距离我们住所足足二十里开外的偏远草原独自定居生活。
      区区短短二十里路程距离,放在平日安稳无拘无束、策马飞驰畅通无阻之时,快马加鞭片刻功夫便能转瞬抵达毫不费力。可在这片遍地密探眼线遍布、步步暗藏杀机陷阱圈套、处处受人监视管控毫无自由可言的匈奴草原之上,这短短二十里路途,硬生生化作一道无法跨越、隔绝相见、难以靠近触碰的无情巨大鸿沟天堑。
      从此以后,堂邑父成了离我们距离最近、血脉同心心意相通、最值得信任依靠的自己人,可我们彼此之间却再也不能随意相见碰面来往走动,不能私下悄悄碰面交谈传递消息倾诉心事。唯有偶尔外出放牧赶路远远偶遇之时,才能遥遥遥遥相望对视一眼,只用眼神默默无声传递牵挂问候惦念,千言万语尽数藏在目光之中,满心无奈心酸难言。
      毡房之内一下子瞬间变得空荡荡冷冷清清无比孤寂冷清。从前还有一众随从同伴相伴左右可以互相说话谈心分忧解难、遇事一同帮忙分担照应扶持,如今偌大毡房之内,只剩下我们孤零零一家四口相依为命,再无旁人可以依靠信任相伴。外加四面八方无处不在层层包围紧盯不放的监视眼线密探,放眼望去整片苍茫天地之间,只剩下无尽无边挥之不去的孤独压抑、绝望煎熬与步步危机。
      我伸手紧紧抱着已经会奶声奶气软糯香甜开口喊我阿妈娘亲的小长安,望着张骞一日比一日日渐深沉凝重紧锁不放的眉头神情,看着乌云格老妈满脸忧愁烦闷忧心忡忡的落寞神色,再抬眼望向眼前一望无际辽阔苍茫、看似自由辽阔实则处处皆是囚笼陷阱牢笼险境的茫茫大草原,心底一片茫然无措不知所措满心凄凉。
      汉匈两国已然彻底决裂全面开战战火四起兵戎相见,我心心念念回归长安故土的归家希望越发渺茫微弱几乎破碎落空。张骞暗中隐忍多年苦心谋划筹备许久的出逃脱身计划,被这场变故彻底全盘打乱破坏阻碍打断。身边所有忠心亲信同伴旧部尽数被强行拆分驱逐遣散远离身边,我们一家人被看管监视得越发严密苛刻滴水不漏,半分人身自由行动空间都彻底不复存在。
      大萨满日复一日想要教导我的天神感应天地修行法门,我从头到尾始终无法领悟半分分毫无从契合入心。遥遥千里之外归乡归途遥遥无期看不到半点光亮希望前路渺茫未知,身边只有尚且年幼懵懂不经世事的孩儿、满心家国执念永不放弃一心归汉的张骞一人相伴同行。
      满心寂寥惆怅无处排解消解之时,为了稍稍缓和压抑沉闷煎熬不已的心情,我常常拿出从前附离特意赠予赠予我的那支古朴骨笛,静静吹奏起大萨满曾经教予我的草原悠长绵长曲调乐曲。悠扬婉转缓缓流淌而出的笛声旋律,总能暂时抚平心底积压许久的焦虑不安烦躁忧愁,稍稍安抚平复张骞整日紧绷焦躁难安的心绪。一旁懵懂年幼的小长安听见温柔动听笛声,总会开心欢喜手舞足蹈活泼乱动欢喜不已,短暂片刻之间,才能让身处风雨飘摇危机四伏处境里的我们全家,拥有一时片刻来之不易、安稳无忧的平静平安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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