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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长安梦碎与甑糕诞生记 前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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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132年的风,刮得比往常年都烈。
漠北的草刚泛出一点青黄,就被呼啸的北风卷着,糊在匈奴毡房的毛毡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远处边关传来的呜咽。我蹲在毡房外的空地上,手里攥着根磨得光滑的羊骨,一下下戳着冻得硬邦邦的牛粪饼——这是我每天的“固定作业”,既能给毡房添燃料,又能借着干活的由头,偷偷观察四周的动静。
这几年,我算是把匈奴人的作息摸得透透的。天刚蒙蒙亮,附离(匈奴的巡逻兵)就会骑着马绕着营地转一圈,手里的弯刀在晨光里闪着冷光;日头升到毡房顶的毡帐最高处时,是他们换班的空档,也是我们这些“被监视者”能喘口气的黄金时间;一到傍晚,风裹着寒气往骨头缝里钻,他们就会缩回毡房里煮肉喝酒,警惕性能降一半。
可今年不一样。
前132年的开春,汉匈边境的战事突然就密了起来。
每天都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混着匈奴人急促的呼喊。南下的匈奴骑兵一拨接一拨,朝着汉朝的边郡冲过去,烧杀抢掠的消息,像风一样吹进漠北的各个部落。军臣单于的命令传得飞快:所有匈奴成年男子,三天内必须集结,随骑兵南下!
“哐当——”我手里的羊骨掉在地上,砸起一小撮冻碎的草屑。
不远处,隔壁的大叔正蹲在地上给马备鞍,他的儿子小那是个才十五岁的少年,红着眼圈,攥着马缰绳不肯放。大叔回头瞪了他一眼,声音粗粝:“哭什么?匈奴的勇士,生来就是要去抢汉朝的牛羊、夺汉朝的土地的!”
可我分明看见,他转身时,手背偷偷抹了一把眼泪。
这是我来漠北的第五年了。从一心想会现代的韩悠悠到匈奴贵族小姐巴格巴该琪琪格,从草原少女到汉使之妻,日子像被磨盘碾过的草,早没了当初的棱角。
如今,大叔这样守着营地的老牧民,都要把儿子送上战场,我心里那点“回长安”的火苗,突然就被风吹得晃了晃。
“琪琪格,发什么呆呢?”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看见张骞披着件黑色的毡袍,大步走过来。他的头发比刚来时长了些,被一根皮绳束在脑后,脸上晒出了健康的古铜色,可那双眼睛里,始终藏着一股没熄灭的光——那是属于汉朝使者的执念,是“不达大月氏誓不还”的倔强。
我弯腰捡起羊骨,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里带着点难掩的疲惫:“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年的风,比刀子还利。”
张骞走到我身边,蹲下来,和我一起戳牛粪饼。他的手指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那是常年握竹简、赶马车、放羊磨出来的。他看了一眼远处集结的匈奴骑兵,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你担心。但你想想,这是好事。”
“好事?”我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张子文,你该不会是盼着匈奴人死光吧?那咱们俩现在就得躲进地缝里,不然被匈奴人知道了,第一个被祭天的就是你这个‘汉使’。”
张骞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灰黄的草原上格外显眼:“你看啊,匈奴的成年男子都南下了,留在营地里的,都是妇孺老幼。咱们这些‘重点监控对象’,反而没人盯着了。你看昨天,附离连咱们毡房的门都没踏进来,拿蓝大妈还送了一碗刚煮的奶酪过来,你忘了?”
我愣了愣,仔细一想,还真是。
这几年,匈奴人对我们的监控,从来没松过。每天出门都要报备,和其他部落的人说话都要被听着,就连我擀毡、做奶酪,都有眼睛盯着。可这半个月来,监控真的松了。
隔壁的哈撕嫂子,昨天还拉着我去她家一起擀毡,手把手教我怎么把羊毛擀得均匀;阿木尔大妈更是热情,每天都会让孙子给我们送一碗刚烤的馕,说是“汉来的朋友,一起吃”。
大家一起干活,一起晒太阳,一起听着远处的马蹄声叹气。你家擀的毡,我帮着铺;我家做的奶酪,你端来尝。你喊我一声“琪琪格妹子”,我叫你“巴拉大叔”,那点原本的隔阂,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慢慢磨没了。
“你是说……咱们能松口气了?”我心里的火苗,突然又旺了些。
张骞点点头,眼神里满是兴奋:“不仅能松口气,我还琢磨着,能把你和孩子送回长安了。”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我平静的心里,溅起一圈圈涟漪。
回长安!
这三个字,我在心里念了无数遍。从被俘虏的那天起,从看着张骞被匈奴人扣押的那天起,从抱着刚出生的儿子巴根(我的大儿子,张骞的汉名是张绵)坐在毡房里看月亮的那天起,我就盼着这一天。
长安有我熟悉的街道,有我想念的家人,有刚出锅的甑糕、有热腾腾的肉夹馍、有飘着香气的胡辣汤……而不是这里的生肉、奶酪、难以下咽的糌粑。
我猛地站起来,抓住张骞的胳膊,声音都有些颤抖:“真的?你真的有办法送我们回去?”
张骞拍了拍我的手,眼神坚定:“我已经和几个随从商量好了。他们这些年一直没放弃逃跑的机会,现在匈奴兵力空虚,正是好时机。我打算让他们先护送你和张绵回长安,我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去大月氏。等完成了出使的任务,我就回长安找你们娘俩。”
“那……那你什么时候走?”我急切地问,心里的期待像野草一样疯长。
“等再过几天,等附离的警惕性再降降,我们就动手。”张骞说着脸上带着温柔,“你放心,我一定护着你们娘俩安全到长安。到了长安,咱们就能过上安稳日子了,再也不用在这漠北草原上提心吊胆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坚定,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愧疚。我知道,他心里也舍不得离开,可他肩上的使命,不允许他停下。
我吸了吸鼻子,强忍着眼里的泪,点了点头:“好,我等你。咱们长安见。”
那天晚上,毡房里的气氛格外热烈。
我盘点了一下大事年表,张骞是前129年逃离匈奴的,如今才前132年中间还有三年时间,这不符合历史进程呀!转念一想,也许在我这个小蝴蝶的影响下,历史会发生改变。不想那么多准备逃走。
可我没想到,我这个小蝴蝶翅膀,终究是没能撼动历史进程这棵大树!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准备就绪,只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出发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所有的期待。
那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样,去河边洗衣服。漠北的河,冬天会结冰,春天解冻后,水流得不急,清澈得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我蹲在河边,搓着张骞和巴根的衣裳,突然觉得肚子有点隐隐的坠痛。
一开始我没在意,以为是蹲久了,腿麻了。可过了一会儿,那股坠痛越来越明显,还带着点轻微的恶心。我扶着河边的石头,慢慢站起来,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我好像……又怀孕了。
我站在河边,看着水里倒映的自己。脸上晒出了雀斑,皮肤也比在长安时粗糙了许多,只有那双眼睛,还带着点汉地女子的灵动。我伸手摸了摸肚子,那里平平的,可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悄悄孕育。
“搅事精……这绝对是个搅事精!”
我蹲在河边,突然就崩溃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进河里,晕开一圈圈涟漪。
我盼了这么久的回长安,就因为这个突然到来的孩子,又黄了?
长安还小,需要人照顾;张骞要去大月氏,分身乏术;匈奴人现在兵力空虚,可一旦我怀了匈奴部落的孩子,就算我们能跑,匈奴人也不会放过我们——这是匈奴部落的血脉,他们怎么可能放手?
我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难过。在这漠北草原上,我已经够辛苦了,为什么还要来一个孩子添乱?为什么连我最后一点回家的希望,都要被剥夺?
“琪琪格!琪琪格你怎么了?”
熟悉的呼喊声传来,我抬头,看见张骞和乌云格嫂子正朝我跑过来。哈撒嫂子手里还拿着一块奶酪,看到我蹲在河边哭,赶紧跑过来,扶我起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风吹着了?”
张骞走到我身边,脸色发白,声音都有些紧张:“怎么了?要不要找巫医看看?”
我摇了摇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我指着自己的肚子,哽咽着说:“我……我又怀孕了。”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哈撒嫂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伸手摸了摸我的肚子:“真的?那太好了!草原上的孩子,是长生天赐给我们的礼物!你要当额吉(母亲)了,恭喜你啊!”
那蓝大妈也赶了过来,听说我怀孕了,笑得合不拢嘴,从怀里掏出一块用布包着的奶糖,塞到我手里:“怀孕了要补身子,这个奶糖你吃,甜的!”
我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心里却更难受了。他们不懂,我不是不想生孩子,我是想回长安啊!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张骞站在一旁,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和哈撒嫂子一样的笑容,等我们走进毡房他,他轻轻抱住我,声音里满是兴奋:“太好了!琪琪格,我们又有孩子了!”
“好什么好!”我委屈的哭道:“我们准备逃走 ,这个孩子来了,真是个搅事精。”
张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无奈:“我……我也没想到啊。琪琪格,你别难过,孩子是无辜的。”
“无辜?他就是个搅事精!是来破坏我回长安的搅事精!”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更凶了。
那天晚上,毡房里的气氛,和白天完全不一样了。
长安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情绪,乖乖地坐在我身边,用小手摸我的脸,奶声奶气地说:“娘亲,不哭,长安听话。”
我抱着他,眼泪滴在他的小脸上,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张骞坐在对面,一言不发,手里攥着那根没吃完的羊腿,眼神里满是纠结。他想坚持送我回长安,可我怀着孕,一路颠簸,别说回长安了,能不能撑到汉地边境都是个问题。他想留下陪我,可他的使命,又不允许他留下。
夜深了,漠北的风刮得更猛了,毡房被吹得“呼呼”响。我躺在毡毯上,身边躺着巴根,肚子里还有一个未成形的小生命。我睁着眼睛,看着毡房顶的毛毡,心里一片茫然。
长安,还能回去吗?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肚子,也一天天大了起来。
匈奴的部落里,所有人都为我怀孕的消息高兴。那蓝大妈每天都会来给我送刚煮的羊肉汤,哈撒嫂子教我做孕期要吃的奶酪,说吃了对孩子好;长安也变得懂事了,每天都会趴在我的肚子上,听一听,然后奶声奶气地说:“弟弟,妹妹,和长安一起玩。”
我慢慢接受了这个孩子的到来。
或许,这就是长生天的安排。他不想让我离开这片草原,不想让我回到那个充满纷争的长安。那我就好好在这生活,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好好照顾长安,好好陪着张骞。
只是,我还是会偶尔想念长安的甑糕。
那是一种用糯米、红枣、红豆做的甜点,蒸得软糯香甜,撒上一层白糖,咬一口,满嘴都是甜香。在长安时,我最喜欢吃的就是甑糕,每次逛街,都会买上一块。可到了漠北,再也没见过,连名字,都只能在心里念一念。
“等孩子出生了,等张骞完成了使命,我们就回长安,我给你做甑糕,做一大锅,让你吃个够。”张骞经常会摸着我的肚子,这样对我说。
我每次都会点点头,心里却没多少底气。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前131年。
漠北的草,已经长得郁郁葱葱了,蓝天上飘着朵朵白云,远处的羊群像一团团棉花,在草原上移动。我的肚子,也越来越大了,走路都需要人扶着,行动变得格外缓慢。
张骞每天都会陪在我身边,给我讲汉地的故事,讲长安的街道,讲他小时候在家乡吃甑糕的场景。他说,等回了长安,他就带我去最有名的甑糕摊,买最大的一块,让我吃个够。
我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声音,心里慢慢平净下来。
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就被一阵剧烈的腹痛疼醒了。
那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疼得我浑身发抖,冷汗浸湿了身上的衣裳。张骞被我的动静惊醒,赶紧坐起来,扶着我,声音里满是紧张:“琪琪格,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
我咬着牙,点了点头,疼得说不出话。
毡房里瞬间乱成一团。
哈撒嫂子听到动静,赶紧跑了过来,她是生过孩子的人,经验丰富。她让那蓝大妈赶紧烧热水,让张骞去请匈奴的大夫,自己则扶着我,躺在毡毯上,安慰我:“别怕,生孩子都疼,忍一忍,长生天会保佑你和孩子平安的。”
长安被这动静吓得哭了起来,那蓝大妈抱着他,在毡房外哄着:“乖,娘亲在生小弟弟,小弟弟很快就出来了。”
匈奴的大夫来得很快,他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牧民,手里拿着一些草药,给我号了脉,然后点点头,说:“快了,快生了,用力,跟着我做。”
我攥着张骞的手,指甲都快嵌进他的肉里了。
疼痛像无数根针,扎在我的身上,我咬着牙,忍着疼,按照大夫说的,用力吸气,用力……
“啊——”
一声凄厉的呼喊,从我的嘴里喊了出来。
时间仿佛静止了,又仿佛过得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响亮的婴儿哭声,突然划破了毡房的安静。
“哇——哇——”
那哭声清脆、响亮,像草原上的百灵鸟在唱歌。
我浑身脱力地躺在毡毯上,眼泪却忍不住流了下来。
大夫抱着一个襁褓,走到我身边,脸上带着笑容:“恭喜你,是个男孩,长得壮实,和你爹爹一样。”
张骞一把抢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抱着,眼睛里满是泪光。他走到我身边,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声音哽咽:“琪琪格,辛苦你了。你看,我们的孩子,多好。”
我看着襁褓里的小婴儿,他闭着眼睛,小脸皱巴巴的,嘴唇微微张着,像在找奶吃。我的心,瞬间就软了。
这就是我的小儿子,是我在漠北草原上,迎来的新生命。
“给他取个名字吧。”我虚弱地说。
张骞看着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我,眼神里满是温柔:“汉地的名字,叫张相。希望他以后,能像丞相一样,有智慧,有担当。”
我笑了笑,点了点头。张相,好名字。
可我心里,还是惦记着我那心心念念的甑糕。我看着襁褓里的孩子,轻声说:“那……小名就叫甑糕!”
吃不到,常常念叨念叨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