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春草初生孕事至,归乡梦碎心难安   公元前 ...

  •   公元前136年的春风,总算是吹醒了沉睡了一整个冬天的匈奴草原。

      刺骨的寒风终于收了凛冽的性子,变成轻柔的暖风,拂过广袤无垠的草原,吹化了残雪,吹绿了草根。枯黄了数月的草地,一点点冒出嫩生生的青芽,东一簇西一簇,像是给灰扑扑的草原绣上了细碎的绿绸子。冰雪消融汇成潺潺溪流,叮咚作响地淌过草地,滋润着整片草原;牛羊褪去厚重的冬毛,撒着欢儿在溪边啃食新草,肥硕的身子慢悠悠地挪动,时不时低头蹭一蹭刚长出来的嫩草尖。

      天空蓝得透亮,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暖暖地洒下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连吹过的风里,都带着青草混着泥土的清新气息。部落里也渐渐热闹起来,女人们拆洗毡房里的褥毯,男人们忙着修缮马具、放牧牲畜,孩子们光着脚丫在草地上奔跑打闹,笑声飘得老远,一派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的模样。

      这般大好春光,换做往常,我定然要趁着风和日丽,悄悄勘察地形,琢磨我的逃跑大计。要知道,自打上次被中行说刁难、得大萨满庇护后,我就没一天忘了逃回长安的事。春天草原路好走,冰雪化了、草木长了,不像冬天那般寸步难行,正是出逃的绝佳时机,我暗地里谋划了无数次,连逃跑路线都在心里盘算了好几遍,就等着找个没人注意的空隙,悄咪咪地往东跑,远离这匈奴草原,回到我日思夜想的长安。

      可谁能想到,我这边逃跑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身体却先一步给了我一记晴天霹雳,直接把我砸得晕头转向,半天缓不过神来。

      那段日子,我总觉得身子不对劲。平日里爬高上低、跟着女奴一起打理毡房、捡拾柴火都利索得很,可最近却总是莫名犯困,动不动就浑身乏力,站一会儿就想坐着,坐一会儿就想躺着,胃口也变得奇奇怪怪,以前爱吃的烤肉,现在闻着就觉得油腻反胃,看到酸溜溜的野果,反倒眼睛发亮,总想往嘴里塞。

      一开始我只当是春天犯困、水土不服,压根没往别的地方想,还暗自骂自己不争气,关键时候掉链子,耽误我逃跑大业。可随着身子的不适感越来越明显,再加上草原上生养过孩子的女奴,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私下里对着我指指点点,我心里渐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一颗心七上八下,慌得不行。

      直到部落里的产婆被老妈请来,一番查看后,咧着嘴对着老妈和我道喜,说我这是怀上了身孕,是草原赐予的喜事时,我整个人如遭雷击,当场僵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只觉得天都塌下来了!

      我怀孕了?我竟然在匈奴草原怀孕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在我心里疯狂炸开,把我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念想,炸得粉碎。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耳边产婆和老妈的道喜声,我一句也听不进去,眼前阵阵发黑,差点直接瘫坐在地上。

      完了,彻底完了,我的长安归乡梦,这下算是彻底碎成渣了!

      我站在春意盎然的草原上,看着眼前生机勃勃的景色,只觉得无比讽刺。别人眼里的春日喜事,落在我身上,却成了压垮我的巨石。我心里又慌又乱,又酸又苦,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打转,越想越崩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才没掉下来。

      我该怎么办?我还怎么逃回长安啊!

      以前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就算逃跑路上苦点累点,就算被抓住,大不了受一顿责罚,我也认了。可现在,我肚子里多了个小生命,带着个奶娃娃,我怎么跑?草原路途遥远,荒无人烟,野兽出没,别说一路往东回长安,光是这颠簸劳累,就能把我和孩子都拖垮,我根本不可能带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穿越茫茫草原,躲过层层盘查,回到长安啊!

      更让我绝望的是,就算我豁出一切,真的带着孩子回到长安,我又该怎么跟我长安的父母解释?

      我当初是跟着张骞一行人,稀里糊涂被困在匈奴草原,可在父母眼里,我一个好好的汉家女子,突然消失这么久,如今挺着个肚子、带着个没有名分的孩子回去,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以为,我是跟着别人私奔了,最后被人抛弃,走投无路才带着孩子回来?

      我爹娘都是本本分分的普通人,最看重名声脸面,我若是这般狼狈回去,让他们在乡邻面前怎么抬头?我自己受尽委屈也就罢了,若是连累父母被人指指点点、戳脊梁骨,我这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一想到这些,我就万念俱灰,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看不到一点希望。我趴在毡房的羊毛毯上,看着窗外随风摆动的青草,心里又酸又涩,满是说不出的委屈和绝望。合着我这几年挖空心思、千方百计想逃跑,到头来,反倒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孩子,彻底困死在这匈奴草原了?

      我满心都是绝望,觉得全世界都塌了,可偏偏有个人,跟我形成了极致的反差,那就是孩子的父亲——张骞。

      得知我怀孕的消息后,张骞脸上的神情,简直比中了草原头奖还要兴奋,那双平日里满是坚定与沉稳的眼睛,瞬间亮得发光,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连走路都带着轻快的步伐,藏都藏不住那份即将为人父的喜悦。

      我看着他那副欣喜若狂的样子,心里更是满肚子疑惑,甚至有点气不打一处来,完全无法理解他的心态。

      要知道,张骞可是身负汉武帝使命,一心出使大月氏,联合他们共同对抗匈奴,被困匈奴这几年,他从来没放弃过自己的大业,时时刻刻都想着逃离匈奴,完成出使任务。按理说,我怀孕这件事,对他的大业来说,明明是累赘、是阻碍,他不该发愁、不该无奈吗?怎么反倒比谁都开心,比谁都期盼这个孩子的降生?

      张骞的体贴,更是让我摸不着头脑,甚至心里泛起一阵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可这份暖意,又被我想逃回长安的执念,压得酸酸胀胀。

      自打知道我怀孕,张骞彻底化身超级奶爸预备役,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细致到了骨子里。他平日里要跟着部落牧民一起放羊,以前总是一心忙着打探草原地形、联络随从,可现在,每天出门放羊,他心里始终记挂着我,半点都不马虎。

      草原春日刚冒头,食用菌、野莓、鲜嫩的野果子渐渐长出来,他不管放羊多忙,都不忘四处转悠,弯着腰在草地上仔细寻找,挑最新鲜、最鲜嫩、没有毒的食用菌,摘最酸甜可口、汁水饱满的野果子,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哪怕自己饿肚子,也全都带回来给我吃。每次回来,他怀里都鼓鼓囊囊,衣服上沾着草屑泥土,却第一时间把干净的野果和菌子递到我手里,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以前部落里的体力活,我偶尔还会搭把手,可现在,张骞直接下了禁令,但凡重一点、累一点的活,他统统不让我沾手,连拎水、劈柴这种不算太重的活,都被他包揽了,要么就是吩咐身边的随从去做,坚决不让我动一根手指头,生怕我累着、磕着、碰着,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我是什么稀世珍宝。

      他每天都会抽空陪在我身边,轻轻摸着我的小腹,眼神里满是期待与温柔,那种真切的、发自内心的、对新生命到来的期盼,根本不是装出来的,是一个准父亲,才会有的真挚神情。

      我看着他忙前忙后、满心期盼的样子,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终于忍不住,在一个春风和煦的傍晚,对着正在给我整理羊毛褥子的张骞,问出了心里的困惑:“张骞,你不是一心要出使大月氏,完成陛下交给你的使命吗?如今我怀了孩子,咱们更难逃离匈奴,你的大业只会更难实现,你怎么还会期盼这个孩子降生?”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满是不解,甚至带着一丝赌气的调侃,觉得他是不是被困得太久,脑子糊涂了,放弃逃跑、放弃大业,打算在这草原上安于现状了。

      张骞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向我,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坚定,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温柔与深远。他坐在我身边,语气沉稳而郑重,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出使大月氏,联合西域诸国共抗匈奴,从来不是只为了我一人的功业,也不是只为了一朝一夕的胜负。我这么做,是为了不让大汉的百姓,再受匈奴的侵扰,不让我们的后代,再像我们一样,被困在这草原之上,受尽流离之苦,被匈奴欺辱压榨。”

      “这西域广袤,是大汉与匈奴必争之地,日后大汉强盛,定然要镇守西域,护一方安宁。这份坚守,不是我一代人就能完成的,需要一辈又一辈的人去努力。我们的孩子,若是降生在这西域、这草原,长大后,自然可以接过这份担子,留在这西域,守护边疆,让更多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

      听完他这番话,我整个人都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合着这位大哥,是来西域创业搞事业来了,事业还没起步,反倒顺带把后代的工作、未来的使命,都提前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心里的酸楚却更浓了。别人创业是白手起家,张骞创业,直接拖家带口,连下一代的任务都规划好了,这格局,这执念,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却又满心无奈。

      可即便被怀孕的事牵绊,即便每天忙着照顾我、满心期盼孩子降生,张骞和他身边的随从,也从来没有忘记过最初的目标——逃离匈奴,出使大月氏。

      他们趁着放牧、外出的机会,依旧在不动声色地打探草原路线,悄悄观察匈奴部落的防守布局,私下里偷偷准备干粮、修缮马匹,时时刻刻都在寻找逃跑的机会,那份隐忍与坚定,从来没有动摇过。

      只可惜,那个阴魂不散的死太监中行说,自从上次被大萨满怼走之后,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对我和张骞的监视,非但没有放松,反倒变得更加严密。他像是一条躲在暗处的毒蛇,时时刻刻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安排了不少人手,把我们看得死死的,哪怕我们只是多走几步路、多和外人说一句话,都能被他立刻知晓。

      在他这般严密的盯防下,我们根本找不到任何出逃的机会,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动静,都会被他察觉,所有的逃跑计划,只能一次次悄悄搁浅,藏在心里。

      我坐在毡房里,摸着依旧平坦的小腹,听着窗外张骞和随从低声商议路线的声音,看着外面草原上悠闲吃草的牛羊,心里百感交集,既觉得好笑,又满是难以言说的酸楚。

      我觉得荒唐又可笑,我和张骞,两个心里都藏着逃跑念头、一心想离开这匈奴草原的人,竟然要在这异国他乡的草原上,生下一个孩子,被孩子彻底牵绊住脚步。以前是我一个人想跑,现在多了个孩子,往后更是跑不掉了。

      我心里清楚地记得,张骞注定要在这匈奴草原,被困上整整十年。十年啊,那是三千多个日日夜夜,是漫长到让人绝望的时光。他是为了心中的大业,不得不在这里坚守,可我呢?我一个只想回长安、只想回到父母身边的普通女子,难道也要跟着他,在这里耗上整整十年吗?

      十年之后,我早已青春不再,孩子也长大了,到那时,我还能回到长安吗?还能找回我原本的生活吗?

      春风依旧温暖,草原依旧生机盎然,可我心里的归乡梦,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孕事,缠得越来越紧,看不到一丝光亮。一边是日渐临近的小生命,一边是刻在骨子里的故乡执念,一边是张骞满心的期盼与坚守,一边是我无处诉说的委屈与心酸,我被困在这茫茫草原之上,进退两难,只能任由日子一天天过去,在期盼与绝望、欢喜与心酸中,苦苦煎熬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