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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秋祭 秋阳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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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阳如熔金,泼洒在龙城那片广袤的草甸上。终于到了匈奴一年一度的秋祭大典,四面八方的部族首领,带着麾下的部众,如潮水般涌向中央的祭台。那祭台用夯土筑成,高有数丈,顶端香烟缭绕,直刺云霄。
祭台前,早已是人头攒动。正前方那方铺着雪白皮毛的空地,是为军臣单于预留的至尊之位。其后,依着地位的尊卑,依次排开层层权贵。最前列是地位最尊崇的左右贤王,他们身着锦缎皮袍,腰悬弯刀,坐如青松,不怒自威。紧邻其后的是左右谷蠡王与左右日逐王,他们脸上多了几分少年气的桀骜,交头接耳,眼神中不时闪烁着野心的光芒。再往后,则是昆邪王、休屠王等异姓诸王,他们虽地位稍逊,却也个个身形魁梧,眼神锐利,如同蛰伏在草原上的苍狼。
我,韩悠悠,此刻正顶着“巴格巴该琪琪格”这个拗口的匈奴名字,与巴雅、安代等一众姊妹,挤在父亲特木的身后。我踮起脚尖,努力想看清祭台正前方的动静。可眼下,军臣单于还未驾到,人群中早已炸开了锅,各种流言蜚语像风一样钻进我的耳朵。
“听说了吗?左贤王和右贤王为了一块水草丰美的草场,差点没打起来!”
“何止啊,休屠王那老头,上次跟右谷蠡王抢女人,差点把人家鼻子给挠花了!”
“还有那两个日逐王,为了东边那片牧场的界限,官司都打到单于面前去了,结果还不是不了了之?”
这些林林总总的八卦,真真假假,搅得我头晕脑胀。我来这龙城几个月了,对这些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和利益纠葛,依旧是一头雾水,像个丈二和尚。
扭头一看,旁边的塔娜却是一副了然于胸、信手拈来的模样。她正眉飞色舞地和一个兰部的女孩子聊着天,嘴角噙着笑意,眼神灵动,对这些八卦了如指掌,仿佛在陈述着再熟悉不过的家常。我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佩服之情,忍不住暗自感叹:“人才啊,人才!这要是放在现代,绝对是个顶级公关高手,没有她搞不定的关系网!”
正在我感慨之际,一阵清脆而急促的马蹄声,如同打破平静的鼓点,由远及近。紧接着,几声骏马高亢的嘶鸣,划破了草原的宁静。一队人马如疾风般驰入祭台前的空地,为首的一人,正是匈奴的最高统治者——军臣单于。
他身着一件黑色的刺绣长袍,袍角绣着金线与黑线交织而成的一匹苍狼,狼的周围,是栩栩如生的羊、牛、骆驼等牲畜,仿佛在他的脚下,是整个草原的生态王国。这袍子华贵而霸气,将他的身形衬得愈发魁梧。他头上挽着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发髻上戴着一顶黄金铸就的发冠,冠顶立着一只昂首嘶吼的苍狼,狼的两只眼睛,是两颗硕大的、切割完美的红宝石。在秋日的阳光下,这双眼睛熠熠生辉,仿佛能洞穿人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杀气。
军臣单于年约五十,头发已有些花白,古铜色的肌肤在黑色长袍的映衬下,更显得如岩石般坚硬。他那双眼睛,如同草原上最凶猛的鹰隼,锐利、冰冷,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他缓缓扫视过台下的诸王,那目光所及之处,原本窃窃私语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随后,他收回目光,翻身下马,动作沉稳而有力,一步步走向祭台。
我收回视线,心中暗自感慨单于的威严。目光无意间扫过军臣单于身后的一个人时,我猛地停住了。那是一个垂暮的老人,从马上下来时,动作显得格外迟缓而费力,全靠一名随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才勉强站稳。
这位老人满头白发,如雪一般,稀疏地贴在头皮上。他身上穿着一件匈奴样式的袍子,可那皮肤的白皙程度,与匈奴人古铜色的肤色格格不入。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上光洁无毛,没有一丝胡须,这在以浓密胡须为美的匈奴部族中,显得格外突兀。
“这应该是个太监!”我心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匈奴单于没有宫殿,自然也没有汉朝皇帝那样庞大的后宫,所以不会有宦官。那么,这个老太监,必然是来自汉朝的。
我心里满是疑惑,忍不住悄悄碰了碰身边的巴雅,压低声音问道:“这个老人是谁?”
巴雅的目光紧紧盯着祭台,头也不回地答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理所当然:“你是真的糊涂了?连大先生中行说都不认识?”
中行说!那个历史上臭名昭著的汉奸宦官!我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鄙夷,嘴角不自觉地撇了撇。仿佛我的鄙夷情绪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猛地抬起头,一双阴鸷的目光如利剑般向我这个方向射来。
我吓得一缩脖子,如同被毒蛇盯上的田鼠,慌忙低下头,心脏“砰砰”直跳。这眼神也太吓人了!
中行说看了一会儿,缓缓收回目光。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随后,缓慢而沉重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祭台的方向走去。
此时,祭台上,大萨满身着缀满铜铃与兽骨的萨满服,头戴一顶高高的发冠,正跪在祭台前,口中念念有词。那些咒语晦涩难懂,充满了神秘的力量。念诵完毕,他猛地大吼一声,站起身来,挥舞着手中的神杖。军臣单于见状,走上前,虔诚地跪下。大萨满对着他又是一番念念有词,随后,军臣单于站起身,一摆手,示意所有人跪下。
众人纷纷跪倒在地,双手伸向天空,仰起头,跟着单于一起念念有词。我跟不上这复杂的节奏,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愿我远在遥远时空的爸爸、妈妈、亲人朋友们平安顺遂!愿我尽早找到回家的路!”
祈祷仪式结束,大萨满将祭祀用的牲畜、粮食、酒等祭品,一件件扔进祭台上的大火之中。熊熊燃烧的火焰瞬间窜起,滚滚的浓烟直冲上天际,仿佛将匈奴人对丰收、平安的期盼,一同带给了高高在上的天神。
众人跟着单于一起跪下叩首。我偷瞄了一眼单于威严的背影,不想无意中,目光与转头的中行说的目光对上了。
他的那双眼睛,如同寒潭中的冰刃,闪烁着冰冷而阴鸷的光芒,仿佛要一剑劈开我这具看似匈奴女子的躯壳,将我韩悠悠的灵魂活生生捉住!我浑身猛地打了个冷战,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慌忙又低下了头。
“难道这个汉奸太监和我犯冲?为啥我一见他就浑身不适,心里发毛!”我心里嘀咕着,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顺畅。
之后的整个祭祀过程,我都魂不守舍地混在人群中,滥竽充数。直到单于宣布秋祭竞技赛开始,我被巴雅狠狠推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
巴雅陪着我来到我的大红马旁。这匹马通体赤红,毛发油光水滑,神骏非凡。我们两个仔细检查了一遍马鞍具是否固定牢靠,马镫有没有问题。就在这时,我的便宜老爹——特木,竟然带着他的四位太太,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我们身后。
老爹特木伸出一只宽大而有力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他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眼神里满是期待与骄傲:“我的巴格巴该琪琪格,是我们特木家的骄傲!这次,一定要给特木家再争个第一!让他们别的部族都看看,咱们兰部的女孩,比他们的男孩还要强!”
我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脸,心里却在打鼓:“便宜老爹,您这期望也太高了。我这半吊子水平,能不拖后腿就不错了,万一输了,我可怎么交代啊!”
嘴上只能硬着头皮应道:“阿布,我……我尽力!”
特木大手一挥,豪迈地说道:“好!去吧!”
我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动作自觉还算潇洒。然后,我一抽马臀,大红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冲向了赛马场。
赛马场设在一片平坦开阔的草地上。二十几个骑手早已在场内,有的悠闲地溜着马,有的则在检查装备。附离骑着一匹漆黑黝亮的大宛马,站在马场的一侧。他那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在人群中精准地搜寻着我。
我刚一骑马进场,他的目光便第一时间锁定了我。我们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随后,各自平静地走到了自己的起跑位置。
一声清脆的口令响起,二十匹马如同离弦之箭,同时冲出了起跑线,瞬间在草原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残影。
经过这几个月的刻苦训练,我的骑术终究是有了长进。比赛开始后,我紧紧跟在队伍的前列,一直在前五名的位置来回徘徊。我心里暗自庆幸:“也不知道是这具身体里的匈奴血脉觉醒了,还是我那几个月的恶补起了作用。看来,我还是有点天赋的嘛!”
我和附离的马,始终保持着前后三米左右的距离,你追我赶,不分上下。
突然,我身侧的一匹白色骏马脚下猛地一绊,前蹄失稳,重重地摔倒在地。那名骑手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布片,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场外的草地上,瞬间没了声响。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我根本来不及反应。我只觉得眼前一花,下意识地夹紧马腹,双腿猛力一蹬,□□的大红马猛地一蹿,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从摔倒的白马身上一跃而起,稳稳地落在了地上。我落地的瞬间,才后知后觉地吓出了一身冷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好险!差点就跟着摔出去了!”我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此时,跑在最前面的,只剩下四匹马了。除了我和附离,还有一匹大青马和一匹五花马。我们这四匹马咬合得非常紧,彼此之间的距离,不过一个马头的宽度,竞争异常激烈。
我正全神贯注,想要加速超过我前面的那匹五花马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大青马的骑手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枚石子,手腕一抖,石子带着风声,径直朝附离的马背飞去。
“附离,小心!”我惊呼出声,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附离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反应快如闪电。他身体猛地向前一倾,整个人趴在马背上,那枚石子擦着他的衣服飞了出去,毫无所获。紧接着,他猛地直起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箭簇,反手一甩,箭簇如流星般射出,直朝大青马骑手的胸口而去。
大青马的骑手猝不及防,被箭簇射中了右肩。虽伤得不重,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衫,但他在躲避箭簇的瞬间,身体失去平衡,惨叫着从马背上掉了下来。
“卑鄙!居然耍阴招!”我气得牙根痒痒,忍不住暗骂一声。也正是因为这一嗓子,我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就在这转瞬之间,前面的五花马趁机绝尘而去,拉开了距离。附离则一抽马鞭,怒吼一声,策马朝五花马追了上去。
我也不甘落后,紧跟着他们两个,策马狂奔。到了最后一圈,眼看就要到终点了。那匹五花马突然发力,四蹄腾空,如同风一般,超过了附离两个马身的距离。附离紧紧咬着不放,一抽再抽马鞭,□□的大黑马四蹄翻飞,与五花马并驾齐驱。
就在我觉得附离要与第一名失之交臂,只能拿个第二的时候,附离猛地甩动马鞭,同时口中发出一声尖锐而响亮的口哨。他□□的那匹大黑马,仿佛听懂了主人的指令,像是注射了兴奋剂一样,猛地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疯狂地追赶上去。
就在距离终点最后几十米的地方,奇迹发生了!那匹大黑马猛地腾空跃起,如同一只矫健的羚羊,纵身跳过了终点线!
我都看傻了,眼睛瞪得溜圆,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来。我甚至都忘了要甩鞭督促大红马冲刺,只任由大红马凭着惯性继续奔跑,最终以第三个的成绩冲过了终点线。
我晕头晕脑地从马上下来,双腿还有些发软。刚一落地,就看见母亲乌云格正拽着大红马的缰绳,快步向我走来。
我猛地惊醒,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巨大的委屈和失落瞬间涌上心头:“糟了!我居然没赢,连第二名都没拿到,只得了个区区第三!这咋给我那好胜心极强的便宜老爹特木交代啊!他肯定要失望了!”
越想越委屈,我再也忍不住,一头扑进母亲乌云格的怀里,抱着她的腰,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一边哭,一边还带着哭腔嘟囔着:“阿妈,我没拿到第一,我只拿了第三……我对不起阿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