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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一句话让亲爹破防 暮云:看我 ...

  •   新世界帝国,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一样。
      明明佘青从未见过——他的记忆里不存在这座城市的任何一条街道、任何一面墙壁、任何一盏灯。可是当他第一次抬眼望向那座高耸入云的紫峰大厦时,一种奇异的、不属于他的熟悉感从骨髓深处涌了上来,像潮水漫过干涸的河床,像雾气填满空荡的山谷。
      就是这座末世中巍峨宝塔的模样。
      不是想象,是记忆。是另一个他的记忆。
      青云。这个名字在他的舌尖上滚过,带着陌生的重量。那个曾经在这片土地上名扬天下的青云,那个曾经对挚友唯命是从的青云——哪怕对方将他作为供给能源一点一点消耗殆尽,他也只是甘之如饴,像一盏心甘情愿燃尽的灯,把自己烧成灰,把光留给别人。
      他是为新世界死去的。
      他是为向导的明天死去的。
      可是他从实验室里醒了过来。
      他无法去追究查理曼还要研究他的什么——那个问题太大,太深,太像一个没有底的黑洞,但凡靠近就会被吞噬。他只是醒了过来。以一种连命运都觉得荒谬的方式,以一种连死神都懒得收割的姿态,他睁开了眼睛。
      滑命运之大稽。
      他成为了那个最佳残次品。不是最完美的,不是最听话的,不是最符合实验预期的——而是那个在所有的“失败”中唯一活下来的,那个在所有被丢弃的碎片中唯一能够自己拼回原形的。他得到了最强向导的力量,从一个最低级的、被当作消耗品的、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实验体,变成了一个连帝国都开始畏惧的存在。
      他从必死的命运里爬了出来。
      终于来到了新世界。
      他的故乡。
      此刻,他穿着黑色的连体服,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灰色的长发被削去了一截——不知道是哪一场战斗留下的痕迹,断裂的发丝参差不齐,黏腻地贴在他干裂的嘴唇上。灰白的面容上几乎没有任何血色,只有一双眼睛,深邃得骇人,像两口枯井,井底却有什么东西在烧。
      他的下颌被哨兵钳住。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力道不大,但精准——卡在颌骨的关节处,只要再用力一分,就能卸掉他的下巴。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顺着那股力道,膝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水泥地面传来的震动从膝盖骨一路震上尾椎,震得他牙根发酸。
      他没有出声。
      黑发哨兵换了一身军绿色的制服。
      和预备役时那身灰扑扑的作战服截然不同。剪裁利落,线条硬朗,肩章上绣着双头鹰的徽记——那是帝国贵族的标志。他站在那里,像一把被重新淬过火的刀,肃杀,野性,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恐怖的修复能力让短短一夜,断裂的眉骨已经长好了,只是缺了一块眉毛,那道疤赤裸裸地露在外面,像是这片平整的土地上被撕开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口子。他没有遮掩它,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去在意它——那道疤已经成为他面容的一部分,就像他的名字已经成为他命运的一部分。
      他抬起了头。
      目光越过佘青的头顶,落在前方那面巨大的玻璃墙上。玻璃墙的另一侧,是帝国森严的检查关卡,是荷枪实弹的士兵,是一台正在运转的、冰冷的身份识别系统。
      他掏出了一张身份证。
      扭曲变形的,被反复折叠过的,被雨水泡过又被体温烘干、再被泡湿再烘干的身份证。上面的信息已经严重受损——大部分文字被水渍模糊成了无法辨认的墨团,他的大头照更是惨不忍睹,面容已经完全看不清,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像一张被揉皱的鬼脸。
      只有一样东西还清晰。
      周措的名字上面,有一个双头鹰的章。
      红色的,钢印压出来的,在无数次水浸和摩擦中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那只双头鹰展开双翅,两个头颅分别望向东方和西方,像在宣告某种超越时空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哨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的,低沉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
      “允许通行。”
      新世界帝国大厦,第五十八层。
      通体透明材质打造的玻璃牢笼悬浮在夜空中,像一枚被钉在黑暗里的琥珀。雷光在数百米外的云层中明灭,每一次闪烁都让这间囚室短暂地消失在视野里,又骤然浮现——仿佛它本不该存在,是某个疯狂的念头强行凝固成的形状。
      佘青跪在冷冰冰的地面上。
      四面都是一模一样的玻璃,层层迭进,无穷无尽。每一层都倒映着他的身影——灰色的长发、凹陷的面颊、那双干涸到几乎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无数个佘青跪在无数个玻璃牢笼里,彼此对视,彼此沉默,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镜像展览。
      他看不见外面。
      但他知道外面有人站着。那个人的信息素像腐烂的苔藓,从每一道缝隙里渗进来,黏腻地覆盖在他裸露的皮肤上。甜的,腥的,带着一种病态的、近乎哀求的执着。
      “好久不见。”
      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失真,沙哑,带着某种竭力掩饰却依然泄露出来的颤意。那声音明明陌生,却在每一个划过耳膜时都留下了熟悉的痕迹,随着牙关一紧,他的本能反应都在告诉他,那是查理曼本人。
      佘青一言不发,他觉得可笑。
      穷极一生,他都在被查理曼追捕、销毁、抹去存在的痕迹。实验室、改造台、无数次濒死的边缘——他像一只被反复碾碎的虫,每一次都以为这是最后一次了,每一次都又睁开了眼睛。他的皮肤被重新生长过,他的骨头被重新拼接过,他的精神海被反复抽空又灌满,像一口永远打不出水的枯井。
      而现在,他自己登堂入室了。
      查理曼却在恐慌。那些信息素乱飞得毫无章法,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拍打着翅膀,把羽毛撞得四处飘散。一个哨兵,就算没有高级的能力,但是他做到了这个位置,足够他不可一世的身份,这个已经站在帝国顶端的哨兵,在他的向导面前,连呼吸都稳不住。佘青能闻到那股气味里混杂的所有东西:愤怒、贪婪、欲望、恐惧,还有一种连查理曼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
      佘青皱了皱嘴角。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甚至不是悲伤。是那种看见一只蟑螂翻不过身、还在拼命蹬腿时才会有的、纯粹的、生理性的嫌恶。他连恨都懒得恨他了。恨是一种消耗,是一种把对方放在心上的行为,而他早就不想把任何一丝注意力浪费在这个人身上。
      他抬起头,看向摄像头。
      笑了。
      “我们还没真正见一面呢。”
      那双眼睛隔着镜头,隔着层层玻璃,隔着数百米的垂直距离,精准地锁定了查理曼的视线。笑意没有抵达眼底,那里只有一片干涸的、龟裂的、什么都不剩的荒原。风从荒原上吹过,没有带来任何东西,也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查理曼站在监控室里,手指隔着屏幕,贪婪地抚摸着那张脸。
      他的指腹在冰冷的玻璃上滑动,沿着佘青的颧骨、鼻梁、下颌的轮廓,一遍又一遍,像盲人在阅读一本他永远读不懂的书。屏幕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两鬓花白,眼窝深陷,皮肤上爬满了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皱纹。
      他曾经不是这样的。
      曾经的他,站在青云身边,也是清俊迷人的。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人能移开眼睛。所有人都说,查理曼是带领新世界帝国拔地而起的太阳,青云向导就是星辰旁边那轮最皎洁的月亮。
      可是月亮的光芒太盛了。
      盛到星辰变成了陪衬,盛到所有人都先看见月亮,再看见他,盛到他无论做什么、无论取得多大的成就、无论杀死多少人,在别人的嘴里永远是青云身边的那个哨兵。
      他恨他。
      他爱他。
      他恨自己爱他。
      佘青还活着。他从暮云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惊喜,是恐惧。一个S级向导,一个从实验室里爬出来的、拥有了最强力量的向导,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再也无法控制他,意味着那把曾经温顺地躺在他手心里的刀,终于有了自己的意志。
      可是他还是心动了。
      他的身体在衰老,他的力量在衰退,他的时间在流逝。而佘青——那个被他改造过、杀死过、抛弃过的向导——拥有了他渴望了一辈子的东西。
      所以他立刻去做了融合实验。
      失败的结果是极速老化。一夜之间,他的头发白了三分之一,他的皮肤松弛下来,他的关节开始疼痛,他的信息素变得浑浊而刺鼻。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那个陌生的、苍老的、丑陋的男人,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惧。
      于是他采用了最可怕的、最黑暗的手段。
      用亲生子女的血液置换,企图重回年轻。
      第一个有资格与他交换血液的,就是他的第二十四个儿子,暮云。
      一个十七岁的S级哨兵。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决定会把他推向什么样的深渊。
      暮云坐在查理曼对面的椅子上。他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衣服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而紧绷的轮廓。那不是雨水,是汗。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怎么都止不住。他的手指在发抖,膝盖在发抖,连牙齿都在轻轻地磕碰,发出细微的、像打电报一样的声音。
      但他还是来了。
      他必须来。
      因为他看见了。
      “他亲口说的。”
      暮云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要从牙缝里挤出什么有毒的东西,又像是要把那些画面从自己的脑子里连根拔起,扔到面前的这个人身上。
      “我亲眼看见的。”
      他的眼睛充血了。血管在眼白上炸开,像一张细密的红色蛛网,从瞳孔边缘向外蔓延,一直延伸到眼角。那不是哭泣造成的充血——是愤怒,是嫉妒,是某种他不敢命名的、正在他的胸腔里疯狂生长的、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每一根肋骨的东西。
      瞳孔剧烈地收缩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恐惧。
      是某种更炽烈的、更不可控的、像是一把火在他的肚子里烧、烧得他从内向外地痉挛的东西。
      “佘青和迟烿……结合了。”
      最后三个字像是从他喉咙里剜出来的。他说完这句,浑身一颤,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穿了,连坐都坐不稳,腰身弓下去,手指死死掐进膝盖里,指甲嵌进肉里,掐出了血。
      查理曼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像一个耐心很好的听众在等一个故事讲完。但他的信息素已经变了——那股腐烂的苔藓味道里,多了一丝冰冷的、像金属一样的腥气。
      暮云没有停。
      他像是被什么力量驱使着,必须把所有的、每一滴的、他看见的和他想象的,全部倒出来。那些画面像毒蛇一样缠着他,咬他,在他闭上眼的时候反复播放,在他睁开眼的时候又变成幻觉贴在他的视网膜上。只有说出来,只有把这些画面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他才能稍微缓解那种窒息的痛感。
      “还有伊恩!他们都得到了他!”
      查理曼站了起来,椅子被他突然的动作带倒,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他没有弯腰去扶,甚至没有看那把椅子一眼。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暮云,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不是火焰的燃烧,是冰的燃烧,是那种冷到极致反而会灼伤人的温度。
      他身上还插着管子。
      透明的、拇指粗的软管,一端连着营养舱,一端埋进他小臂的血管里。暗红色的血液在管子里缓缓流动,像一条永不干涸的、细小而粘稠的河。软管随着他的动作晃动,牵动着埋在他皮下的针头,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带着刺痛——他没有感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这个少年的身上,集中在那些从他嘴里吐出来的、像刀子一样的话上。
      他走到暮云面前。
      浑浊的眼底涌出厉色,像一潭死水里忽然翻出了什么狰狞的东西。那不是愤怒,愤怒太简单了。那是更复杂的、更幽深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能理解的东西——是嫉妒,是占有欲,是“我的东西被别人碰了”的本能暴怒。
      他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他伸出手,一把掐住了暮云的脖子。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手指精准地卡在喉结两侧,指腹压住了颈动脉,指节嵌入肌肉的缝隙。力道恰到好处——不会立刻致死,但足以让任何被掐住的人清晰地意识到:这只手可以随时收紧,随时结束你的生命。
      像一个外科医生握着手术刀。
      像一个屠夫握着屠宰刀。
      “不要再说了。”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不肯入睡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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