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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何以为家何去何从 眉骨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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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骨断裂的地方还在渗血。
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那道狰狞的裂口往下淌,混着雨水,分不清哪一滴是伤口的馈赠,哪一滴是天空的施舍。佘青看见了,那双冷厉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道伤口,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精神海的深处轻轻一震。
因为结合,导致同样掌握了操控权的向导,冷着脸,红着耳尖,收回了自己的精神体。那只还在蛋黄水母怀里泡得晕晕乎乎的玻璃蜘蛛被猝不及防地拽了回来,八条腿在空中胡乱划了一下,像是被人从温泉里捞出来的醉汉,连抗议都来不及发出,就消散在虚空中。
而被掀翻的冥河水母并没有就此退去。
它开始缩水。
那只庞大的、幽暗的、曾经把佘青整个人吞进胸腔里的黑色巨物,此刻正以一种令人不安的速度坍缩。触须缩短,伞盖收拢,透明度在增加——它不是要消散,它是在缩小,缩小到像一团飘浮的墨渍,然后——
它竟然像是要跟着玻璃蜘蛛一起,回到佘青的怀里。
可惜。
此刻的向导并不满意。
那层薄红还挂在耳尖上,像冬日里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枫叶,但他的眼神已经冷了下来。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有一道无声的、从精神海深处碾压过去的拒绝——那道无形的墙竖得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黑水母停住了。悬在半空中,触须微微蜷缩,像一只被关在门外的、不知所措的狗。
仰面朝天的哨兵彻底松开了力气。
他松开了怀里的向导,深深吞回了上涌的鲜血,像是握着一把沙子握了太久,终于意识到指缝间早已空无一物。双臂无力地垂落在泥泞中,溅起细碎的水花。暴雨还在下,不停地冲刷着他的身体,把他整个人浸泡在一片冰冷的、流动的、永不枯竭的黑暗里。
身下潺潺的红色好像永无止境似的。
那些血从他的腰侧、从他的背脊、从他眉骨的断口、从他无数个他说不出名字的伤口里涌出来,被雨水稀释,又被新的血液补充,像一条永远流不到尽头的河。他黑色的身体像一盘打翻的墨——不,他不是墨,他是盛墨的容器,而现在这个容器正在不停地破损,不停地溢出,不停地把自己消耗成虚无。
能源在流失。
精神力在溃散。
那个曾经令人窒息的、压迫性的、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佘青身上的存在,此刻正在变成一摊正在蒸发的水渍。肌肉的线条还在,但那层紧绷的、猎豹一样的张力已经消失了。周措躺在那里,像一把被折断的刀,刃还亮着,但已经没有人能握住它了。
阴冷的雾气忽然从地面升腾起来。
不是雨,不是水汽——是某种更沉、更重、更接近于“虚无”的东西。它从周措溃散的精神力中逸散出来,从那些正在流失的、破碎的、再也无法收回的能量中涌出,像一具尸体最后的吐息。
雾气裹挟住了佘青的口鼻。
冷的。不是冬天的冷,不是雨夜的冷——是更深处的、骨头里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所有温度的冷。那股雾钻进他的鼻腔,贴上他的舌根,沿着气管一路下行,像无数根冰凉的针尖同时刺入肺叶。
他错愕地瞪圆了双眼。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在那片混沌的、破碎的、正在消散的阴冷雾气中——听见了一个声音。
微弱的,像细雨的私语,从雨夜的深处、从周措的身体里、从某个比“意识”更深的地方缓慢地爬过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沙哑的、潮湿的、带着血的腥甜——
“不要再前进了。”
“这次是谁?查理曼?”
声音从齿缝间碾出来,带着血沫的腥甜和某种近乎漠然的倦意。佘青甚至没有去看那双黑色的眼睛——不需要看,他已经从精神海残留的震荡中读出了答案。
雾气中显现出的桔色触手却没有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
跟他可爱明亮到人畜无害的表象完全不同,它冲动易怒,情绪极其不稳定,在得不到想要的回应后,那只蛋黄水母像是被什么激怒了——或者被什么逼疯了——桔色的触手猛地收紧,拧住了佘青的下唇,狠狠压向犬齿。柔软的唇肉被碾在锋利的齿尖上,摩擦,挤压,撕裂。鲜血溢出来的瞬间,触手贪婪地卷了上去,饮尽每一滴温热的、咸腥的液体,像是在沙漠中匍匐了太久的人终于尝到了雨。
可惜。
它忘了这是谁。
白色的蛛丝早在它意乱情迷的时候布下了天罗地网——不是一根,不是十根,而是成百上千根细密的、近乎透明的丝线,从虚空中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缠上了每一根桔色的触手,缠上了那只水母圆润的伞盖,缠上了它所有正在肆意妄为的部分。
一个呼吸间。
蛋黄水母被兜住了。
结结实实地、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兜在一张巨大的蛛网中央,当着冥河水母的面——被甩飞了出去。
它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桔色的身体在漆黑的雨幕中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弧线,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弹珠。最后它停在了半空中,迷茫地上下起伏着,触手无措地蜷缩又展开,瞪圆了眼睛,如果他有眼睛的话,应该会说:揍了他就不能揍我了喔。
黑色的冥河水母就悬在它不远处,那个刚才还被拒绝得干脆利落的、被关在门外不知所措的黑色幽灵,此刻正静静地浮在雨夜中,黑色的身体透出一点点紫光——很淡,很轻,像是一盏被调到了最暗的灯。
它好像很开心。
挣脱的向导直起了酸痛的膝盖。
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佘青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直接坐了下去——坐在周措的腹部。
血肉被挤压的声响在暴雨中几乎听不见。咕唧一声,潮湿的、沉闷的、像是踩进了泥沼里的声音,被雨幕瞬间吞没。只有佘青自己能感觉到——身下那具躯体是温热的,而那些温热的、鲜红的、源源不断涌出来的液体,正顺着他的皮肤往下淌,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反手抓了一把湿透了的长发。
长发纠缠在指间,湿冷沉重,像一把纠缠不清的水草。他的手臂控制力有些下降,能感觉到肌肉在微微发抖——不是冷,不是累,是那个该死的神经麻痹的毒素还没有完全代谢干净。手指收紧的力度失了准头,扯得头皮发紧,疼痛从发根蔓延到颅顶,像一根细针从头顶扎进去。
他的眉头微蹙。
不是疼——这点疼对他来说连开胃菜都算不上。是烦。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对这一切的、疲倦到极致的烦躁。他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偏头吐了口血沫。
暗红色的液体落进雨水里,连挣扎都来不及,就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未存在过。
他低下头,对上那双沉默的、没有反驳的眼睛。
周措没有否认。
他甚至没有移开视线。他就那样躺在泥泞里,躺在自己的血泊中,喉结大力度地滚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在喉结上划出一道清晰的弧线,像一把刀缓缓划过紧绷的弦。
沉默就是回答。
佘青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能解读的笑。那笑意在唇角的裂口上绽开,又被雨水冲走,像一朵还没开全就被打散的花。
“那还真有点困扰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下这具正在流血的身体说。
“我得罪了太多查理曼。”
他知道,周措是来杀他的。
或者是来抓他的。总之,他不应该是来驱逐他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佘青因为结合而仍有些混沌的意识里,缓慢地、不动声色地往里钻。无论是暮云还是查理曼,他们都不应该害怕他——他们甚至不应该对他产生任何多余的情绪。恐惧是弱者的特权,而那两个站在权力顶端的人,从来只信奉一种信条:迫切的、无情的、斩草除根的处决。
第三小队队长周措,此生唯一可以回到帝国的机会,就是把佘青带回去。
这是交易。这是筹码。这是周家与帝国之间永远不会被摆上台面的默契——你替我卖命,我给你一条回家的路。路不长,只够一个人走。一个人,一具尸体。活着带回去,或者死了带回去,帝国从不挑剔礼物的温度。
此时此刻,他们都应该在路上。
跨越了珠江。浑浊的江水在暴雨中翻涌,像一条受了伤的巨蟒,在黑暗中无声地扭动身体。他们已经离新世界很近——近到什么程度?近到只要他们扭头,就可以看见那座高耸入云的紫峰大厦。
风云诡谲,狂风骤雨。
它屹立挺拔,像一个沉默的、永不倒下的墓碑。
周措望着面前的青年。
雨水从他的眉骨断口处淌下来,经过眼眶,经过鼻梁,经过那双被雨打得快要睁不开的眼睛。他没有眨眼。他就那样看着佘青——看着这张被暴雨冲刷得苍白如纸的脸,看着那双冷得像碎冰的眼睛,看着那些湿透的、贴在脸颊和脖颈上的灰色长发。
初见的场景如梦如幻地在眼前重合。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预备役营房的走廊,潮湿发霉的墙壁,一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佘青站在那里,像一团正在消散的雾——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看不真切。不是光线的问题,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模糊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轮廓还在,细节全无。
可现在不一样了。
此刻的佘青是锋利的。那些从他身上溢出来的情绪——愤怒、倦怠、杀意、还有某种比这些都更深的东西——像一把把没有鞘的刀,割破空气,割破雨幕,割破周措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所有防线。锋利的情绪在雨中快速消散,像是从未存在过,但割出来的伤口还在。
他静立着。
哪怕被打碎千百遍,他还是要去到那里。
周措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从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开始,他就知道——这是一颗不会回头的子弹,从被射出的那一刻起,它的命运就只有两个:击中目标,或者死在路上。
而他呢。
拥立查理曼成立新世界的第一批贵族。
他是周措,也不是周措。他的名字是一张借来的皮囊,他的身份是一座租来的城池。他的身体里永远住着一个影子——那个影子没有面孔,没有名字,没有声音,但它一直都在。在每一个他独自醒来的清晨,在每一个他被噩梦惊醒的深夜,在每一个他不得不举起刀杀死“自己人”的瞬间。
它都在。
他披着别人的皮囊和身份,为其厮杀征战。周家为帝国誓死效忠——效忠的不是帝国,是忠诚本身。是那种刻进骨头里的、流进血液里的、连死亡都无法终止的、对“忠诚”这个词的疯狂崇拜。到头来,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周家也根本不让他回到帝国。
他们不需要一个回家的儿子,他们需要的是一把永远握在手里的刀。刀不需要有名字,不需要有过去,不需要有未来。刀只需要锋利,只需要听话,只需要在每一次被挥出的瞬间,精准地砍下应该被砍下的头颅。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人永远前行。
围绕着帝国,一直奴役。
这是周家的忠诚。
什么名扬天下,扬的从不是他的名。那些被载入史册的功勋,那些被刻在丰碑上的名字,那些被后人传颂的事迹——没有一件属于他。他只是一个影子,一个替身,一个被推到台前的傀儡。人们看见的是周措,记住的是周措,颂扬的是周措。
可那个人不是他。
流放才是他的人生。
不是被放逐到某个具体的地方——他被放逐进了一个永远无法回头的命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在路上。不停地走,不停地杀,不停地失去。没有归期,没有终点,甚至没有方向。只有路,只有雨,只有这座永远不会为他亮起灯的大桥,和这片永远不会放晴的天空。
他望着佘青。
佘青也在望着他。
两个被流放的人,在这座连接着两个世界的桥上相遇了。一个是帝国不敢留下的怪物,一个是帝国不配拥有的忠犬。他们谁都没有家,谁都没有名字,谁都没有资格问一句——为什么是我?
暴雨还在下。
紫峰大厦还在身后矗立。
而前方,是一片比黑暗更深的、什么都看不见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