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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挨骂也美味嘿嘿 周措:挨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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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触须以一种荒唐的、近乎蛮横的姿态,毫无阻碍地涌进了他的隐匿之地,像是洪水漫过干涸的堤坝,像是蚁群爬满腐烂的果实。他感受到了神经麻痹的毒素——已经来不及了。毒素扩散的速度远超他的预期,从脊椎蔓延到四肢,从四肢蔓延到指尖,每一根神经都在发出最后的哀鸣,随即归于沉寂。
他的身体变得绵软无力,像一团被揉皱的纸,被那具巨大的躯体牢牢桎梏着。
他的精神力也一样。
那只玻璃蜘蛛——他精神海中唯一的守卫、唯一的堡垒、唯一还能证明他还是他自己的东西——正在被撕扯。一条腿,又一条腿,又一条腿。透明的肢体在黑色雾气中折断、碎裂、消散,发出细微的、像冰面开裂一样的脆响。它狼狈地挣扎,腹部的丝腺疯狂地喷吐出细密的蛛丝试图自保,却被一层一层地拨开,像剥开一颗洋葱,像翻开一本被反复阅读、却从未被真正理解的书。
胸腹露出来了。
半透明的,薄如蝉翼的,脆弱得像一声叹息。而里面——
一片漆黑。
什么都没有。
残暴的入侵让他晕厥过去好几次。每一次苏醒都只有模糊的、断裂的碎片记忆——大雨被无形的手遮掩下来,雨声忽远忽近,像是有人在他的耳边不停地开合一扇厚重的门,门后是无尽的虚空。他失去控制的身体开始燃烧,不是火焰的燃烧,而是神经末梢的、自内而外的、无法熄灭的灼烧。火舌从骨髓深处舔舐上来,吞噬他的肌肉、他的血管、他的每一根神经纤维,把他从内向外地烤焦、焚毁、化作灰烬。
他痛得蜷缩起来。
身体本能地弓起,像一只被踩碎的虫,试图用最后的力气保护自己空空荡荡的胸腔。可那双手——不,那具身体——立刻把他捕捉回来,拆开四肢,摊平,固定。一遍,又一遍,又一遍。像在拆解一件玩具,像在研究一具尸体,像一个孩子好奇地撕开蝴蝶的翅膀。
他的玻璃蜘蛛现在正泡在一团浓稠的黑色雾气之中。触肢无力地垂落,腹部的花纹已经被侵蚀得模糊不清,八只眼睛全部碎裂,只剩下空洞的、缓缓渗出液体的眼眶。它不再挣扎了,不再吐丝了,甚至不再颤抖了。它就那样漂浮着,晕晕乎乎,像一片被遗忘在杯底的茶叶。
不知天地为何物。
“放开我,周措。”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碎玻璃相互碾压。找回理智并不容易——佘青的舌尖被咬破了,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虽然跟身体上那些无处不在地叫嚣着的疼痛相比,这点伤简直不足挂齿。他的睫毛被打湿了,沉甸甸地粘在一起,每一次眨眼都像在掀起一扇灌了铅的门。
这次不只是雨,还有汗水。滚烫的、黏腻的、混着两个人体温的汗。有自己的,也有身上那个男人的。
在他身体麻痹、意识断断续续的过程里,身后那只巨大的、透明的、仿佛来自深渊的黑色水母已经悄然变形。柔软的触须收缩、凝聚、骨骼从无到有地生长出来,肌肉如流水般覆盖上去——最终变成了一个高大男人的身躯。
周措。
他有着黑豹一般流畅而危险的身体线条,此刻却像一块枯藤,死死缠在佘青身上。手臂绞着他的腰,胸膛贴着他的脊背,下颌抵在他的肩窝里,大口大口地、近乎贪婪地吸食着向导身上的气味。不是呼吸,是汲取——像沙漠中濒死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每一口都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佘青的身体呈现着一种不正常的红。
火烧似的,从脖颈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每一寸被触碰的皮肤。荼蘼斐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燃烧到了极致,再烧下去就要成灰。他干裂的嘴唇上,那道豁口已经被反复撕咬得发白,干涸的血痂和新鲜的裂痕交织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
右肩传来熟悉的撕裂感——那块肉又被咬了。
他已经懒得去数这是第几次。堪堪抬起膝盖,用仅剩的力气去顶开哨兵的腰。那里被反复摩擦得破皮烂肉,触感黏腻湿滑,他顶上去的瞬间才意识到——那片血肉模糊的触感,那片一直萦绕在鼻尖的、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原来不全是来自他自己。
周措的腰侧,一大片皮肉已经被磨得稀烂。血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他紧实的肌肉纹理往下淌。
佘青的意识在这一刻彻底回笼。
他仰起脸。周措那双比黑夜还要深沉的眼珠子正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人性”的东西。只有一种幽暗的、浓稠的、近乎虔诚的注视,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看一个必须被毁掉的诅咒。
红色的雨水从哨兵的脊背滑下来。
顺着他的肩胛,顺着他的颈线,顺着他的下颌——然后砸在佘青的脸上。一滴,又一滴。激荡开来,溅进他的眼睛里,溅进他干裂的唇角,混着汗水的咸和血的腥,让他几乎要窒息。
佘青眯了眯眼。
头顶的暴雨全被周措撑开的身体挡住了。他像一堵墙,像一把伞,像一座坍塌下来的天空,把所有风雨都拦截在自己背上,留给身下这个人一个狭小的、窒息的、密不透风的空间。
喉咙刺痛。
不知道是被咬伤的,还是被那一声近乎无声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不知是谁的呻吟灼伤的。
但是此刻的周措令他陌生至极。
那个递给他身份卡的队长——短短几个月前,那双眼睛还算得上清澈,那张脸上还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锋利与明亮——此刻却像是换了一个人。眉骨断了一半,有一块地方的眉毛永远地秃了,露出来的不是光滑的皮肤,而是翻卷的、还在往外渗血的骨茬。面色如霜,冷得不像活人。那双眼睛狠戾地、一寸一寸地打量着向导的每一寸皮肤,像是在审视一件战利品,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是否还完整地属于自己。
笼罩在面前的身影越来越近。
佘青的下巴又被啃了一口——不轻不重,带着某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像动物在猎物身上留下齿痕,标记领地。
他烦躁至极。
不是恐惧,不是退缩,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涌上来的、疲惫的、不想再陪任何人玩任何游戏的烦躁。他伸手环住了哨兵的脖子——不是拥抱,不是亲昵,而是借力。手臂收紧的瞬间,腰身猛地一拧,两个人的位置在下一秒彻底颠倒。
白色的蛛丝在吃尽了哨兵的力量之后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大。
那些细密的、近乎透明的丝线从虚空中喷薄而出,缠上周措的四肢、腰腹、脖颈,猛地一掀——那只巨大的黑色水母像一面被撕裂的帆,从他们头顶轰然掀翻。庇护所坍塌了。滔天的雨水毫无遮挡地砸了下来,冰冷的、沉重的、带着雷霆余威的暴雨劈头盖脸地浇在两人身上,冲刷净了所有残存的旖旎与温热。
向导的手臂毫不留情地别在周措的脖子上。
青筋浮起,指节泛白,力道精准到足以压制,却不足以致命。佘青跨坐在他身上,浑身湿透,长发贴在脸颊和肩胛上,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哨兵的胸口。
被翻身挟制的周措忽然吐了口气。
不是喘息,不是叹息,而是一种——惬意。像是一直绷到极限的弦终于被允许松开,像是一直沉在水底的人终于决定浮上来。他的舌尖缓缓卷过唇上残留的温度与血腥,一改刚才的阴郁与暴戾,闷声笑了起来。
笑声不大,闷在胸腔里,像远处的雷。
周遭那股压迫性的、令人窒息的力量忽然一同散去。雨还是那么大,风还是那么冷,但那种被什么东西扼住喉咙的感觉——消失了。
佘青有些茫然。
他的手臂还别在周措的脖子上,身体还维持着压制性的姿势,脑子却在这一刻慢了半拍。他顺着某种直觉般的牵引,余光落向了那只被掀翻的黑色水母——
他恍然记起了什么。
原来是他。
原来第一个被他疏导的哨兵,不是迟烿,不是伊恩——
是周措。
在那个人人避他如瘟疫的预备役营房里,在那间潮湿发霉的小隔间里,在所有人都不愿意靠近他这个来路不明的向导的时候,是周措先伸了手。不是施舍,不是试探,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动物一般的亲近。他替那个巴掌大的黑色水母做了第一次精神疏导,清理了那团纠缠多年的、几乎要将整个精神海绞碎的精神暴动。
他甚至以为那只是一次梦。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个人心里留下了什么。
下一秒,他看见了那只黑色水母。
不——是那只黑色水母的胸腔里,正在钻出一片亮光。鲜艳的,炽烈的,无法忽视的——金桔色。像是有人在那具幽暗的、冰冷的、半透明的躯体里点燃了一盏灯,火焰从内部烧穿了那层薄膜,光芒正一点一点地渗透出来,一寸一寸地吞噬周围的黑暗。
照亮了这个冰冷诡秘的雨夜。
双重精神体
那是另一只精神体。
佘青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怎么会拥有两个精神体?
记忆迅速倒带——他记得那只黑色水母。在很久以前,在他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的时候,那只水母曾经在他手里变成过紫黑色,幽暗、冰冷、深不可测,像是从最深的马里亚纳海沟里打捞上来的幽灵。那是一只冥河水母。以沉默为触须,以黑暗为躯体,以吞噬为天性。
而此刻从冥河水母胸腔里钻出来的这一只——
明显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存在。
蛋黄水母。
鲜艳的、跳脱的、金桔色的,像是一小块被揉碎了的夕阳强行塞进了这只暗夜生物的身体里。它迫不及待地脱离了黑水母的躯壳,像一颗挣脱了引力的行星,直奔佘青而来。触手贴上了他的脖子,不停地摩挲、缠绕、试探,带着一种近乎撒娇的亲昵——完全不像是精神体该有的矜持,倒像是一只被关了很久的小动物终于找到了主人。
佘青挑了挑眉。
然后他看见了——那只蛋黄水母的胸腔里,还抱着什么东西。
另一个小家伙。
透明的、脆弱的、八条腿耷拉着的——
他的玻璃蜘蛛。
它正没出息地摊在蛋黄水母半透明的胸腔里面,整个身体浸泡在对方高浓度的精神力中,像是泡在一池温热的水里。享受得连皮都浸透了对方的颜色——原本透明的躯体上,隐隐透出一层淡薄的金桔色光晕。两个没有脏器、没有血液、本不该有任何交集的东西,此刻却以这种近乎荒诞的方式重叠在一起,水母裹着蜘蛛,蜘蛛浸在水母里,像是某种奇异的共生,又像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不计代价的保护。
他的精神体。
这是他的玻璃蜘蛛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出现——虽然这出现的方式实在有些诡异。不是主动召唤,不是战斗姿态,更不是他所熟悉的任何一种呈现形式。它就这样被另一只精神体捧在怀里,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舒舒服服地泡着,懒洋洋地摊着,八只眼睛眯成了线,触肢微微颤动,分明是一副——
被伺候得很舒服的样子。
佘青的耳尖烫了。
这烫意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一滴滚烫的油珠溅进了冰水里,从耳尖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半边脸颊。他咬了一下已经干裂发白的下唇,试图把那层薄红压下去,却适得其反——那颜色反而更重了,像是有人在宣纸上落了一笔朱砂,晕染开来,收都收不住。
口不对心的向导面红耳赤。
而这一切,全落在了周措眼里。
那双黑色的眼眸正肆无忌惮地、一寸一寸地啃食着向导兴奋的信息素。不是看,是吞咽。那些从佘青身上溢出来的、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气息,被那双眼睛一网打尽,卷进瞳孔深处,激起了无声的巨浪。一层又一层的暗涌在那片黑色里翻卷、叠加、堆叠,像海底地震前的最后宁静——表面波澜不惊,底部的每一条裂缝都在疯狂地扩张。
周措的第二人格一直在顶号。
那个暴戾的、阴暗的、以撕碎一切为乐的、不属于正常周措的什么东西,一直在试图冲破那层薄薄的理智,重新掌控这具身体。它想要出来。它想咬住向导的喉咙不放。它想把刚才被打断的事情做完。
但没有成功。
每一次冲击都在临门一脚时被某种力量截停、按回、镇压。不是意志力——周措从来没有这么强的意志力。是另一样东西在起作用。是——
向导真正的精神疏导。
不是表面的、敷衍的、清理精神暴走的那种粗浅接触。是刚才那一瞬间,在佘青翻身压制他的那一刻,在他被迫暴露在蛛丝缠绕的那一刻——那只玻璃蜘蛛泡在蛋黄水母里的那一刻——某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东西完成了连接。
然后他发现自己可以控制那只冥河水母了。
那只曾经狂暴的、不可控的、每次出现都会把他的精神海搅得天翻地覆的黑色幽灵,此刻安静地伏在雨夜的暗处,触须轻轻摆动,像一条被驯服的猎犬,等待着主人的下一个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