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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真对抗路父子 暮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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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的眼睛猛地睁大。他的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碾碎的声音——那是软骨在相互摩擦的声音,是气管被压迫后空气勉强挤过的声音,是生命正在从那个狭窄的通道里一点一点溜走的声音。
他的手指本能地抓住查理曼的手腕,指甲嵌进那些松弛的、布满针孔的皮肤里。那些针孔是换血留下的,一个一个,密密麻麻,沿着查理曼小臂的内侧排列,像一条由暗红色瘢痕组成的蜈蚣。暮云的指甲嵌进那些还没有完全愈合的针孔里,血珠渗了出来,查理曼没有反应。
查理曼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对他发过火。
从来没有。
他是最小的皇子,是父亲最宠爱的孩子,是所有兄弟姐妹中唯一一个敢直呼父亲名讳的人。他以为那是爱。他以为那些深夜里的单独召见、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那些“你和其他人不一样”的低语——他以为那是爱。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爱。
那只是——他在所有的孩子里,资质最好。
他们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紫色的,深邃的,像两块被打磨过的宝石,又像是从同一块料子上切下来的两片薄片,连光泽的折射角度都如出一辙。
此刻这两双眼睛对视着。
里面涌动的不是温情,不是血缘,不是任何可以被称之为“父子”的东西。
是真切的、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杀意。
暮云目眦欲裂。
充血的眼底,血管在一根接一根地破裂。不是因为缺氧——虽然缺氧也确实是原因之一——而是因为他的精神海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地震。他十七年来建立的、对父亲的、对世界的、对自己的所有认知,在这一刻全部崩塌。那些坍塌的碎片像锋利的玻璃碴,从他的精神海深处向上翻涌,割裂他的神经,撕裂他的意识。
一行血泪顺着他的右眼流下。
从泪点涌出来,沿着颧骨,沿着鼻翼的沟壑,沿着下颌的轮廓,滴在查理曼掐着他脖子的手背上。
滚烫的。
像一滴熔化的铅。
查理曼松开了手。
暮云摔在地上,像一袋被扔下的重物。他的膝盖撞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发出粗粝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浑身痉挛,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那是缺氧后的肌肉抽搐,是神经末梢在疯狂地发送求救信号。
他还在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想要请命。
“让我去抓他”。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要去抓捕佘青,还是只是想再看一眼那个灰发的向导。他只知道他必须去,必须离开这间房间,必须离这个男人远一点,再远一点——可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他的膝盖刚撑起来又塌下去,他的手臂在发抖,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等待他的,是冰冷的实验室。
在这个末世时代,那些凤毛麟角,万里挑一的高级哨兵,佘青一路上遇到了数以百计。
他们年轻,稚嫩,脸庞上还残留着未被战火磨去的柔和线条。有些人的嘴角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绒毛,有些人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弯成好看的弧度,有些人走路的姿势还带着训练场上的笨拙和认真。
可当他们看见他身上那股铺天盖地的精神力时,那双眼睛就变了。
贪婪从瞳孔深处涌出来,像饥饿的兽群闻到了血。不是一种贪婪,是很多种——有人贪婪他的力量,想要把它们据为己有;有人贪婪他的身体,目光在他的颈线和锁骨上流连;有人贪婪他的存在本身,那种“只要吸食了他,我也能变得强大”的原始的、不加掩饰的欲望。
尽管百般掩饰,嘴角的弧度、手指的微颤、呼吸频率的骤变、瞳孔的放大——每一样都在出卖他们。
佘青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跪在那里,跪在玻璃牢笼的正中央,像一件被陈列的商品。那些哨兵进来的时候,他微微抬起眼皮,又落下去。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不躲闪,不抗拒,不迎合,不挑衅。
他只是存在。
像一个深渊一样存在。
你往深渊里扔石头,听不见回响。你往深渊里扔火把,看不见光亮。你往深渊里喊话,连回声都不会有。深渊只是在那里,张着口,等着,什么都等着,什么都不等。
周措站在牢笼外面。
他告诉佘青,是伊恩打的信号弹。
那些信号弹一颗接一颗地升上夜空,像一朵朵在黑暗中炸开的、转瞬即逝的花。橙红色的,金黄色的,刺眼的白色——它们划破夜空,把云层的底部照亮,又在几秒钟后熄灭,留下一缕转瞬即逝的烟痕。
伊恩在黑暗中打出那些信号弹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周措不知道。
但他在接到追捕佘青的命令之前,迟烿也找到了他。
那个棕发的、绿瞳的哨兵,站在他的面前,浑身都在发抖。那是向导素戒断反应。
他离开佘青太久了。
“只要你能阻止佘青回新世界……”
迟烿的声音还在他耳边,低沉,沙哑,带着某种快要烧成灰烬的炽烈。
“我愿意和你分享我的向导。”
他说这话的时候,绿色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阴谋,甚至没有权衡。那里只有一种赤裸裸的、动物性的、不计后果的——需要。
他需要佘青。
不是想要,是需要。像溺水的人需要空气,像失血的人需要输血,像每一个濒死的人需要最后一口呼吸。他的精神海已经干涸到龟裂,他的神经末梢已经烧焦到麻木,他的身体正在一寸一寸地失去温度。
“分享。”
迟烿用了这个词。就好像佘青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是他们可以分割、可以分配、可以共同持有的一件物品。
佘青深深闭了闭眼睛,好像他依旧不为所动,可是他的睫毛在颤抖,他自己都难以区分自己的情绪,他只觉得疲惫。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浸透了每一个细胞的、比死亡更沉重的疲惫。
他闭着眼的时候,看见的不是黑暗。是那些面孔——迟烿的、伊恩的、周措的、暮云的——一张一张,像走马灯一样从他的意识深处掠过。他们每一个人都想要他的一部分:迟烿想要他的疏导,伊恩想要他的记忆,周措想要他的信任,暮云想要他的承诺。
查理曼想要他的一切。
而他只是想要——什么呢?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已经太久没有“想要”过任何东西了。他的人生是被“被需要”填满的,像一个被反复灌满又倒空的水桶,桶壁上全是裂缝,水从每一个缝隙里漏出去,永远装不满,永远倒不空。
第三天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换了多少批哨兵,密密麻麻的压迫感不停的挤压着向导的身体,永无止境的索取,根本不需要他的任何回应,向导成了一座孤岛,任由他们抽走一个向导最后的价值。
佘青已经意识模糊了。萎靡的双眼半睁半阖,瞳孔中满是猩红的混沌,像两潭被血染透的死水。他的面颊凹陷进去,颧骨高高突出,曾经清俊的面容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张被雨水泡烂的画,墨迹晕开,线条消失,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水渍。
血肉消磨速度之迅速,那些贪婪的哨兵每抽走一缕精神力,他的身体就枯萎一分。先是肌肉的流失——手臂上曾经紧实的线条变得松垮,锁骨像两根突起的树枝,肋骨一根一根地浮现在皮肤下面,像是要撑破那层薄薄的皮肉。然后是皮肤的萎靡——失去了弹性,失去了光泽,变得像旧报纸一样发黄发脆。最后是头发——那些曾经浓密的、垂到腰间的灰色长发,开始大把大把地脱落,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膝上,落在玻璃地面上,像一场无声的、灰色的雪。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反抗。坦荡地任由他的精神力蔓延开,被那些年轻的脸庞蚕食殆尽。他像一个兽族的母体,源源不断地滋养着这片饥饿的土地。没有怨怼,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他就那样跪在那里,把自己拆成碎片,一片一片地递出去。
有些哨兵在吸食的时候会露出陶醉的表情,眼睛半眯着,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有些哨兵会露出痛苦的表情,眉头紧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像是在承受某种难以忍受的灼烧。有些哨兵会露出恐惧的表情——他们吸食得越多,就越意识到面前的这个向导不是他们能够消化的东西,那种力量太大了,太浓了,太烫了,像一团火吞进肚子里,烧得他们从内向外地蜷缩。
但他们停不下来。
没有人在尝过那种滋味之后还能停下来。
佘青就那样跪着。不动,不看,不说。他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像一口井的水位在不可遏制地下降,从丰沛到枯竭,从枯竭到干涸,从干涸到只剩井底最后一点潮湿的、发霉的泥浆。
查理曼最恨他这幅样子。
他在监控屏幕前踱步,来来回回,来来回回,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他的手指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成拳头,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血痕。
清高。冷漠。像一面永远照不出他自己的镜子。
他在佘青的平静里看到了自己的焦躁,在佘青的坦然里看到了自己的卑劣,在佘青的沉默里听到了自己永远无法企及的声音。那个声音在说: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对我做什么,我不在乎你把我变成什么样子,我不在乎你夺走了我多少东西——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没把你放在眼里。
这才是最让他发疯的。
如果佘青恨他,如果佘青痛苦,如果佘青诅咒他、哀求他、哪怕只是多看他一眼——他都会觉得好受一些。恨也是一种连接,痛苦也是一种共鸣,哪怕是最扭曲的关系,也好过什么都没有。
可是佘青什么反应都没有。
就像他根本不存在。
自从佘青回到新世界,查理曼所有的体面外壳轰然崩塌,是他,都是他,带着自己曾经最丑陋不堪的一面回来了,就算他拥有权力,在面对自己的曾经的每分每秒,焦虑不安蚕食着他所有的伪装,他不得不加快了和暮云换血的频率。
第一次是一周一次,然后是三天一次,然后是一天一次。每一次换血,暮云的身体就更虚弱一分,而他的身体就更年轻一分。那些花白的头发中开始重新长出黑色的发丝,那些松弛的皮肤开始重新变得紧致,那些消退的肌肉线条开始重新浮现。
他迫切的变回从前的自己,可是杯水车薪,应怪自己,配上一颗腐朽的心脏。他的信息素变得更浓了,浓到刺鼻,浓到令人作呕,浓到连他自己都开始厌恶自己的气味。
在隐秘的恨意之下,是另一种更隐秘的、他永远不会承认的东西。
他想要在佘青死去之前,回到曾经的模样。回到那个清俊的、迷人的、能够站在青云身边的查理曼。他要让他看见。他要让他知道。
他配得上他。
暮云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心理和身体遭受双重打击,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十七岁S级哨兵,像一朵被连根拔起的花,迅速地、无声地枯萎下去。他的脸颊凹陷了,他的眼窝深陷了,他的嘴唇永远是苍白的、干裂的,他的指甲盖变成了青紫色,他的头发也开始脱落——不是佘青那种缓慢的、节制的脱落,而是一把一把地掉,每一次梳头都能梳下一大团。
他不再说话,不再挣扎,不再求饶,不再用那双紫色的眼睛看任何人。他就那样躺在实验舱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头顶那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白炽灯,看着自己的血液沿着透明的软管一点一点地离开自己的身体,流进那个曾经是他父亲的人的血管里。
他有时候会想起那个夜晚。
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那个向导坐在月色前,回过头来看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风,有雨,有雷光,有整片正在坍塌的天空,还有他。
“我可以带你走。但是我要杀了他。你还愿意吗?”
他拒绝了,他说他自己不可以。他说他是查理曼的儿子,他有自己的骄傲,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拯救,他说他的紫色眼睛和父亲的一模一样,这意味着他是被选中的,是特殊的,是不可以被任何人轻视的。
他错了。
他的紫色眼睛和父亲的一模一样,不是因为他被选中了——是因为他被定制了。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设计成了一个备用的器官,一个移动的血包,一个随时可以被抽取、被消耗、被丢弃的工具。
那双紫色的眼睛,从来不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