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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哥,别惹事 ...


  •   转眼又到了周五,距离出成绩已经过去四天,该心死的已经心死了,该摆烂的继续摆烂。
      教室顶的吊扇转得嗡嗡响,刚考完试的草稿纸被吹得在桌角打旋。
      厌涵舟指尖抵着手机,消息框里的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光标在输入栏里一闪一闪,最终她叹了口气,偏头喊了一声:“陆毅。”
      正把笔帽当飞镖丢的陆毅猛地坐直,笔帽脱手飞出,精准砸中前排女生的后背。
      女生疑惑地回头瞪了他一眼,陆毅道了声歉,随后慌忙地扭头应声:“咋了舟姐?啥事啊?”
      “见着郁衍没?”厌涵舟把手机往桌沿一放,眼尾扫过斜后方空着的座位。
      “回宿舍睡死了吧?”陆毅往椅背上一瘫,椅子前腿翘起来,晃了两晃,“昨天他跟周烬桀蹲楼梯间聊到凌晨,也不知道聊什么能聊那么久。我陪他回宿舍的时候,那家伙连衣服都没脱,直接栽床上了,我喊他洗脸他都没反应,跟死了似的。”
      他说着,自己先笑起来,笑了两声又收了声,挠挠头补充道:“不过也正常,这几天又是考试又是下雨的,折腾得够呛。”
      厌涵舟指尖敲了敲桌沿,她垂眼看了眼手机屏幕,又抬头看向陆毅:“你帮我问下他几点能过来,真有事,不是闲聊。”
      “行,我发消息喊他。”陆毅从桌肚里摸出手机,点开和郁衍的聊天框,指尖戳着屏幕。发完他又扒拉着桌角补了句,“但你别抱指望,这货睡沉了,连闹钟都能给按碎。上回周烬桀给他打了八个电话,他一个没接,醒了还反问人家‘你怎么不打给我’。”
      厌涵舟没说话,只是轻轻挑了挑眉。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没有任何回应。
      此时的郁衍正静静地站在宿舍楼下。
      半小时前,他刚从床上爬起来,脑袋还昏昏沉沉的,就接到贺子眠的消息,说要用单车钥匙。他随手套了件T恤,就下了楼。
      可现在,他站在楼门口的阴影里,看着面前裹得像粽子的贺子眠,眉头越皱越紧。
      贺子眠裹着一件厚厚的卫衣,连帽衫的抽绳勒得紧紧的,下颌被遮得只剩一点尖,露在外面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他垂着头站在阳光里,整个人像是被那件过厚的衣服压住了,肩膀微微缩着。
      郁衍皱着眉踢了踢对方脚边的影子,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好笑的意味:“你这是要COS雪人?包成这样是怕晒化了?”
      贺子眠指尖揪着卫衣下摆,指节微微泛白,声音闷在布料里,轻得像蚊子哼:“没有……就是突然有点冷。”
      “冷?”
      郁衍愣了一下,随即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直接怼到贺子眠眼前。
      屏幕亮着,是天气预报——红色高温预警的图标亮得扎眼,38℃的数字旁边还跳着“酷热”的提示词。
      “你抬头看看太阳,”郁衍的声音里带着点不可思议,“这温度能把鸡蛋煎熟,你跟我说冷?”
      贺子眠没抬头,他的指尖蜷了蜷,帽檐压得更低,连耳尖都藏在了布料的阴影里。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刺猬,恨不得缩成一团,躲进那件不合时宜的厚衣服里。
      郁衍盯着他露在外面的手腕。
      那片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白,不是晒不到太阳的那种白,而是一种病态的、缺乏血色的苍白。更刺眼的是,那手腕在微微颤抖,很轻微,但逃不过郁衍的眼睛。
      “抬头,看着我。”郁衍嗓音压低,褪去了所有玩笑,“说话,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别瞒着我。”
      贺子眠依旧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刻意的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分明藏着什么:“没什么……你把钥匙给我吧,夜晨还等着我。”
      郁衍目光沉沉地锁住他:“江夜晨?”
      “嗯。”贺子眠轻轻点头。
      “他等着你做什么?”
      “就……我们之前约好了,今天周五下午没课,一起去市中心的书店逛逛。”
      郁衍盯着他看了两秒。
      贺子眠始终没有抬头,只是伸出一只手,手心向上,等着接钥匙。那只手白得过分,指尖还在轻轻颤着。
      郁衍没动,钥匙依旧捏在他掌心,金属被体温焐热了一点:“你这样子去找他,他照样会追问你为什么裹这么严实。江夜晨那家伙,比我还烦人,你信不信他能追着你问一天?”
      贺子眠急了,他猛地抬起头,伸手就去抢钥匙。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金属,郁衍侧过身,反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他挣不开。
      “哥——”贺子眠的声音变了调。
      没等他说完,郁衍抬手就摘下了他的帽子。
      帽檐滑落的瞬间,贺子眠下意识偏过头,可已经来不及了——黑发被汗水濡湿,一绺一绺地贴在额角,发丝间隐约可见一点青紫的痕迹。
      “别躲。”郁衍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他另一只手轻轻扯开贺子眠卫衣的拉链,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他。
      拉链滑到底。
      外套滑落的瞬间,贺子眠下意识缩起肩膀,想躲,可手腕被攥得紧实,挣不开。那些青一块紫一块的瘀伤就这么暴露在阳光下,触目惊心。
      郁衍的目光顿住了。
      他顺着贺子眠低垂的眉眼看去,看见对方眼角还没褪干净的红意,不是现在哭的,是哭过很久之后留下的痕迹,眼眶还有点肿,眼尾泛着淡红。
      他又看向那些瘀伤,深浅交错,新旧不一,是这两天才落下的。
      郁衍没说话,他就那么看着,目光从一处伤移到另一处伤,像是在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攥着贺子眠手腕的那只手,力道不自觉地紧了紧。
      贺子眠疼得轻轻吸了口气,却没敢出声。
      半晌,郁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火气,可那火气不是冲着贺子眠的:“什么情况?”
      贺子眠肩膀缩了缩,声音带着几分瑟缩,轻得几乎听不见:“没什么……就是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
      “摔的?”郁衍的指尖悬在他的伤处上方,没敢碰。
      那处深紫色的瘀伤落在锁骨下方,形状分明,是被人用手指攥住用力按过的痕迹。
      “摔能摔得浑身都是青紫?”他的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可更多的是别的什么——心疼,自责,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放缓了语气,带着哄劝的意味:“你听话,跟哥说实话。我答应了杜姐,要好好照顾你,你这样我怎么跟她交代?”
      贺子眠终于抬起头,他眼眶已经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被他拼命忍着才没掉下来。他看着郁衍,眼神里带着恳求,带着恐惧,还带着点别的什么。
      “哥,”他的声音在抖,却努力让它稳下来,“能不能不要为了我惹事?”
      郁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有,”贺子眠的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能不能……别让妈妈知道?”
      郁衍看着他,看了很久,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终于松开,转而轻轻落在他后脑勺上,揉了揉他被汗水濡湿的头发:“好,我答应你,你说。”
      贺子眠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盯着地上自己被拉长的影子。
      郁衍也没催他,那只手还搭在他后脑勺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被汗水濡湿的头发传来,温热又干燥。
      过了很久,贺子眠才开口:“是……是高二的,几个体育生。”
      郁衍的目光沉了沉,没说话。
      “上周三晚自习下课,我去小卖部买水。”贺子眠的指尖还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回来的路上,在实验楼后面那条小路,被他们堵住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一开始只是推搡……说我挡路了,说高一的不知道规矩。”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却还是努力往下说,“后来有个人拽着我帽子把我按在墙上,问我是不是叫贺子眠。”
      郁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我说是……他就笑了。”贺子眠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他说‘找你找得好辛苦’。还说……”
      他没说下去。
      郁衍的拇指轻轻按了按他的后脑勺,力道很轻,却带着无声的催促:“还说什么?”
      贺子眠抿了抿唇,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他说……‘你哥以前挺狂的,现在躲起来了?那我先找你收点利息’。”
      郁衍的手指顿住了。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可贺子眠就是感觉到了,搭在后脑勺上的那只手,温度似乎低了一点。
      “他叫莫江。”贺子眠低着头,不敢看他,“另外两个我不认识,一个染黄头发,一个戴眼镜。黄头发那个……动手最狠。”
      他说着,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像是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
      郁衍的目光落在他缩起的肩膀上,透过那件厚厚的卫衣,他几乎能看见下面藏着多少伤。
      “然后呢。”他的声音依旧维持着平稳低沉,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然后……”贺子眠抿了抿唇,“然后他们让我跪在地上,说‘高一的小崽子要懂规矩’,还说‘你哥欠我的,你替他还’。”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左边膝盖:“这里,青了一大片,还有背上……腿上……”
      郁衍低头看了一眼,隔着牛仔裤,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下面是什么。
      “后来……”贺子眠的眼眶又红了,“后来有老师路过,他们就跑了。我爬起来就跑回宿舍,没敢让人看见。”
      郁衍问:“没告诉老师?”
      “没。”
      “没告诉班主任?”
      贺子眠沉默了。
      郁衍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那些被汗水濡湿的头发,看着藏在发丝间若隐若现的青紫痕迹。那些伤不是因为挡路,不是因为不懂规矩,是因为他。
      是因为他郁衍。
      “为什么不告诉?”
      贺子眠还是没说话。
      郁衍等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怕他们报复?”
      贺子眠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还是怕——”郁衍顿了顿,换了个更轻的语气,“怕我知道了,会惹事?”
      贺子眠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眶红透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却拼命忍着没掉下来。
      他看着郁衍,眼神里带着恳求,带着恐惧,还带着点别的什么,但他的声音在抖:“哥,你别去找他们。他们人多,而且……而且莫江好像挺有来头的。我听他们说,他家里有关系,之前打架都没事。你别……”
      “我知道。”郁衍打断他。
      贺子眠愣住了。
      郁衍看着他,目光在那双红透的眼睛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弯了弯,扯出一个很淡的笑:“你放心,你哥没那么莽撞冲动,不会随便惹事。”
      贺子眠张了张嘴,没说话。
      郁衍把手从他后脑勺上收回来,插进口袋里:“行了,我知道了。”
      贺子眠站在原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郁衍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抬脚踢了踢他的鞋尖,力道很轻,像是在哄小孩:“去书店吧。夜晨等着你。”
      贺子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又抬起头看他:“哥……”
      “嗯?”
      “你……你真的不会去找他们吧?”
      郁衍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弯了弯嘴角,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笑:“不会,我答应你不惹事。”
      贺子眠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
      最后他点点头,攥紧钥匙,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郁衍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阳光太烈,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修长的剪影,站在楼门口的阴影边缘。
      贺子眠收回目光,加快脚步,消失在楼道的拐角。
      郁衍站在原地,没动。
      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爬过他的脚尖,爬上他的小腿,把他整个人都照得发亮。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贺子眠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来。
      莫江。
      高二。
      体育生。
      他想起那张脸——每次在走廊遇见时,对方总是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里藏着点什么。他还以为只是普通的看不顺眼,没想到……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还是陆毅。
      【盐崽你人呢?厌涵舟找你呢,赶紧回话!】
      【睡死过去了?】
      【醒了没?醒了回个消息!】
      郁衍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按灭,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没往实验楼后面走。
      阳光太烈,晒得人头皮发麻。他站在那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翻涌的东西已经被压下去了。
      他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教室门被推开的时候,吊扇还在头顶嗡嗡地转着。
      郁衍刚踏进后门,一个人影就冲了过来。
      “郁衍!你终于来了!”
      厌涵舟几乎是飘到他面前的,手里还攥着一本练习册。
      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焦急,一看就是有事相求。
      郁衍脚步顿了顿,垂眼看她:“怎么了?”
      “哎呀,就是我物理有一题一直解不出来嘛!”厌涵舟把作业直接怼到他面前,指着上面的题目,“你跟我讲一下思路好不好?求你了求你了!”
      她说着,双手合十,眨巴着眼睛,一副“你不答应我就赖在这儿不走”的架势。
      郁衍扫了一眼题目:“你怎么不找咱班年级第一?”
      厌涵舟愣了一下,双手从合十的状态放下来,想了会才开口:“许钦吗?我跟他不太熟,有点……”她的手指在练习册边角上画了一个小圈,又画了一个小圈,像是在画一个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圈。
      郁衍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着她,故意拖长了语调:“不好意思?怎么能有舟姐你不好意思的时候?”
      厌涵舟伸手在郁衍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诶呀!你就教教我嘛。”
      她说着,又把那本练习册举起来,这一次没有怼到他面前,而是举在自己胸前。
      郁衍没说话,只是把搭在肩上的外套取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他目光落在那道被红笔圈了三遍的题目上。红笔的痕迹很重,圈了一遍又一遍,几乎要把纸画穿了,旁边还写着几个字——“不会!!!”三个感叹号,一个比一个大,像是写的人怕自己看不见。
      郁衍的目光从题目上移开,拿起桌上那支没盖帽的笔,笔尖点在题目的第一个字上:“哪题?”
      “这个!”厌涵舟的手指戳在纸上,“就这个,第三问,我前面都做出来了,到这里就卡住了。我试了两种方法,一种算到一半发现不对,另一种算到最后答案对不上,我都快把这页纸擦破了。”
      郁衍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那道题,目光从题干扫到图,从图扫到她已经写了一半的步骤。
      他整个人从刚才那副懒散的、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切换成了一种更专注的认真。
      厌涵舟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她知道郁衍就是这样的人——嘴上说着“关我什么事”,手上已经开始帮你做了。
      嘴硬心软,骨头硬,心肠软,像一颗被硬壳包裹着的软糖,你以为咬下去会硌牙,其实甜得要命。
      郁衍的笔尖在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然后把笔放下:“这里,做一条垂线。”
      厌涵舟低下头,看着那条被画出来的线,眼睛亮了一下,但那点亮光很快又暗了下去:“然后呢?”
      郁衍伸手,把她的草稿纸拽过来,翻到空白的一页,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公式,一边写一边说。
      厌涵舟听着,眉头从紧皱慢慢舒展开,她拿起自己的笔,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了一遍,这一次没有卡住。
      算到最后,答案出来的时候,她“啪”地把笔拍在桌上,整个人往后一靠,长出了一口气:“成了!”
      她偏头看着郁衍,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果然还是你”的赞叹和一种“谢谢你我就不说了你知道的”的心照不宣。
      郁衍没有看她,他把笔帽盖回去,放在桌上,然后把那本练习册合上,推到厌涵舟面前:“还有吗?”他问,目光落在桌上那摞还没写完的作业上。
      厌涵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摇了摇头,把作业本收起来,塞进桌肚里:“没了,今天就这一道卡住了。”她顿了顿,偏头看着郁衍,嘴角弯了一下,“诶,你刚才说的那个——许钦。”
      郁衍正在把笔插回笔筒,手指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嗯?”
      “我跟他不太熟,确实有点不好意思。”厌涵舟把手撑在桌上,托着下巴,“他吧,看着挺好说话的,但就是有一种——怎么说呢——”她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距离感,你懂吗?就是那种,你跟他说话,他也会回你,但你总觉得中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够不着。”
      郁衍没有接话,他把笔插好,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黑板上那块没擦干净的板书上。
      “你跟他倒是挺熟的,”厌涵舟偏头看着他,嘴角弯着,“认识才一个月,跟认识了十年似的。”
      郁衍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把目光从黑板上收回来,落在厌涵舟脸上,看了两秒,然后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哪有。”
      厌涵舟笑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把桌上的水杯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盖子拧回去,放在桌角。
      郁衍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然后低下头,看着厌涵舟:“下次,你直接去找他,他没那么难说话。”
      厌涵舟抬起头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她点了点头:“下次我试试。”
      郁衍“嗯”了一声,转身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下午的课,郁衍一直黑着脸坐在位置上。
      那种黑不是暴怒的黑,而是沉的、闷的、压着一团火却又烧不出来的黑。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黑板,可眼神明显是空的,什么都没看进去。
      连许钦都感觉到了不对。
      他侧过头,看了郁衍一眼。
      郁衍的侧脸绷得很紧,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平时那点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气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轻易搭话的疏离。
      许钦收回目光,继续听课,可余光里,他看见郁衍的手在动。
      不是转笔,不是玩手机,而是在弄什么东西——一个很小的东西,被他攥在掌心,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动作机械又固执。
      许钦又侧过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钥匙扣,很普通的那种,金属的,原本应该是个小恐龙的形状。
      可现在那个小恐龙的脖子已经被拧得变形了,脑袋歪向一边,尾巴也弯了,整个造型扭曲得不成样子。
      郁衍的手指还在拧。
      一下,又一下。
      那力道不轻,金属在他指尖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咯吱声。
      许钦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你别弄了。”
      郁衍的手指顿了顿,没抬头。
      许钦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已经变形得不成样子的钥匙扣上,又移到他紧抿的嘴角上:“那东西惹你了吗?你要把他弄成这样?”
      郁衍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让许钦愣了一下。
      郁衍的眼睛里没什么凶光,可那眼底深处分明压着点什么,沉沉的,像暴雨来临前的乌云。
      他没说话,只是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被拧得面目全非的小恐龙。
      手指停了。
      他盯着那个扭曲的钥匙扣看了两秒,然后轻轻嗤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什么。
      他把钥匙扣往桌上一扔,金属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没惹我。”
      许钦看着他,没追问,他只是伸出手,把那个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钥匙扣拿起来,放在掌心看了看。
      小恐龙的脑袋歪着,尾巴弯着,整个造型透着一种莫名的可怜。
      他用指尖轻轻掰了掰,想把那个歪掉的脑袋掰正。
      “掰不回来的。”郁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被我弄坏了。”
      许钦没说话,继续掰。
      又掰了两下,小恐龙的脑袋咔嚓一声,正了——虽然还歪着一点点,但至少不那么可怜了。
      他把钥匙扣递回郁衍面前:“好了,虽然不是原样,但至少能看了。”
      郁衍低头看着那个被递到眼前的钥匙扣,愣了一下。
      他没伸手接,只是看着它,又抬头看着许钦。
      许钦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见郁衍没接,就把钥匙扣放在他桌上,然后转回头,继续听课。
      郁衍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它拿起来,放进口袋里。
      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问话:“不高兴吗?”
      郁衍愣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向许钦。
      许钦还是那副样子,可那话确实是他问的,语气轻得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憋了很久才问出口。
      郁衍疑惑地问:“为什么这么问?”
      许钦的笔尖顿了顿,他没立刻回答,只是盯着面前的课本,像是在思考该怎么措辞。
      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你以前……”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郁衍的睫毛动了动。
      许钦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他抿了抿唇,目光在课本上停了一瞬:“你不高兴的时候,都是这样的。”
      他说完,垂下眼继续盯着课本,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郁衍看着他,看了很久,随后他收回目光,往后一靠,闭上眼睛,他开口,声音闷闷的:“你看出来了?”
      许钦的笔尖停了,他没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郁衍没睁眼,嘴角却弯了弯,弧度很淡:“这么明显?”
      许钦:“不明显,只是我比较闲,喜欢观察人。”
      郁衍:“观察我?”
      许钦没回答。
      郁衍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便睁开眼,侧过头看他。
      许钦声音低了点:“没有,你不需要观察。”
      郁衍愣了一下。
      这话听着像是在拒绝,可语气里又没什么拒绝的意思,反倒带着点别的什么。
      许钦没看他,只是继续盯着课本,睫毛垂着,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郁衍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收回目光,往后一靠,闭上眼睛,随口应了一声:“哦。”
      那声“哦”短得像是敷衍,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午的课,郁衍一直忍着。
      他把那股怒火压在心底,压得死死的,像是把一团火塞进一个密封的罐子里。表面上风平浪静,该趴着趴着,该发呆发呆,偶尔还跟许钦搭两句话,虽然那些话都很短,短得像是敷衍。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团火一直在烧。
      每当他想起贺子眠身上那些青紫的伤痕,想起他说话时发抖的声音,想起他拼命忍着眼泪说“别让妈妈知道”的样子,那团火就烧得更旺一点。
      他忍了一下午。
      忍到厌涵舟来找他打游戏,他点了头;忍到周烬桀喊他放学开黑,他应了声;忍到陆毅凑过来八卦“你下午怎么了脸色那么差”,他回了句“困”。
      他全都忍下来了。
      因为他答应了贺子眠。
      他答应过不惹事。
      暂时,不惹事。
      放学铃响的时候,郁衍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把课本往桌肚里一塞,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许钦也站起来,准备走。
      郁衍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你先走。”
      许钦的动作顿了顿,他看向郁衍,目光里带着点探究,很轻,却逃不过郁衍的眼睛。
      郁衍没解释,只是把外套往肩上一搭,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侧过头。
      许钦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什么话都没说,可那双眼睛却在问,问郁衍要去哪,问需不需要他跟着。
      郁衍看了他两秒,然后他弯了弯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别跟着,没事。”
      许钦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郁衍收回目光,大步往后门走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光线里。
      许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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