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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你让我怎么 ...


  •   郁衍靠在实验楼后面的墙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十七分。
      放学已经快二十分钟了。
      操场那边隐约传来篮球砸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混在傍晚的风里。
      他缓缓闭上眼睛,指节泛白,手指慢慢攥紧,又强行松开,反复克制着心底翻涌的戾气。
      他答应了贺子眠不惹事,不碰冲突,可他也亲口答应过杜姐,要拼尽全力好好照顾贺子眠。如今弟弟被人欺负,他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急促的脚步声从拐角处传来,杂乱无章,听着就不止一个人。
      郁衍睁开眼,直起身。
      三个人从拐角走出来,为首的正是莫江。
      他穿着球衣,手里还转着个篮球,旁边跟着一个黄毛和一个戴眼镜的,跟贺子眠描述的一模一样。
      莫江看见郁衍的瞬间,脚步顿了顿,随即脸上浮起那种让人恶心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郁衍。”他把篮球往地上狠狠一拍,又稳稳单手接住,“怎么?实验楼后面藏着小情人,躲在这儿约会呢?”
      黄毛和眼镜男立刻跟着哄笑起来,笑声尖锐又刺耳,在空旷的后巷里回荡,惹人厌烦。
      郁衍一言不发,只是沉沉地盯着莫江,目光冷得像冰,没有半分情绪。
      莫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笑容敛了敛,语气却更冲了:“干嘛?死盯着我,有事?”
      “上周三。”郁衍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晚自习下课,小卖部回来那条路,你带着这两个人,堵了一个高一的。”
      莫江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他瞥了一眼身边瑟瑟缩缩的黄毛,又转回头看向郁衍,眼神闪烁片刻,立刻又摆出那副欠揍的无赖嘴脸:“哦——你说那个软蛋啊。怎么,你认识他?”
      “我认不认识,你应该心知肚明吧,莫江。”郁衍的语气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莫江的表情变了,他盯着郁衍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更夸张了:“怎么?我欺负人还需要你郁衍同意?你算老几?也敢来管我的事?”
      话没说完,郁衍已经到了他面前。
      莫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可郁衍没动手,只是站在那儿,垂着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却让莫江后脊梁一阵发凉。
      “他是我弟。”郁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彻骨的冷意,“你说,我管不管?”
      “你弟啊?难怪那么怂包……”莫江的话刚说到一半,郁衍的手已经狠狠攥住了他的球衣领子。
      “怎么,打不过我,就转头去欺负我弟?”郁衍的眼神淬了冰,“莫江,你也就这点没出息的本事了。”
      “我打不过你?”莫江被揪着领子,憋得满脸通红,却依旧嘴硬,“郁衍,你真他妈以为你还是高一那个叱咤风云的郁衍?”
      话音未落,郁衍的手腕猛地用力,那动作快得让旁边的黄毛和眼镜男两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等两人回过神,莫江已经被狠狠按在粗糙的砖墙上,后脑勺重重磕在砖面,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响。
      “我不在高一。”郁衍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莫江能听见,“可你动我弟,这事就没完。”
      莫江瞪着他,眼里藏着掩饰不住的恐惧,可更多的是不甘和恼羞成怒的愤怒,他梗着脖子,拼命挣扎,唾沫星子横飞地挑衅:“没完又能怎么样?郁衍你少他妈装模作样!不就是仗着以前能打?现在你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我动你弟怎么了?有本事你真打死我啊!我告诉你,我不仅堵他、打他,我还抢他的零花钱,撕他的作业本,见他一次弄他一次,你能奈我何?
      郁衍盯着他,盯了两秒,然后他松开手。
      莫江愣了一下,没等他反应过来,郁衍已经退后一步,站在那儿,双手插回口袋里:“我不打你,打了你,脏我的手。”
      莫江的表情僵住了。
      郁衍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扫到旁边吓得发抖的黄毛和眼镜男身上,最终又落回莫江脸上,冷声道:“但你动我弟这件事,我记着。他身上的伤,我也一笔一笔记着。你今天可以走,但是下次——”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却让人脊背发凉:“下次就不是这样了。”
      莫江越想越气。
      他被郁衍那双眼睛盯着,后脊梁那股凉意还没散去,可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凭什么?凭什么每次遇见郁衍,他都要低人一等?凭什么郁衍永远这副高高在上、不屑一顾的样子?明明他现在就是个年级倒数、成天睡觉的废物,连老师都弃之不顾,凭什么还敢在自己面前嚣张?
      “记着?”莫江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歇斯底里的意味,“你记着又能怎么样?郁衍,你以为你是谁啊?”
      他往前迈了一步,梗着脖子,眼神里全是挑衅:“你现在就是个废物,是个笑话,知道吗?年级倒数,成天睡觉,连老师都不管你了谁还把你当回事?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年级第一?你他妈还以为自己是那个风云人物呢?醒醒吧!你现在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郁衍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莫江看见了,笑得更张狂了:“怎么?不爱听?不爱听也得听!我告诉你,你什么都不是!你弟都比你有出息!至少他知道跪下来求饶,你那弟弟,跪在地上的时候哭得可惨了,一直喊‘哥我错了,别打了’——哈哈哈哈哈,你是没看见那场面,怂得跟条狗似的!”
      黄毛在旁边吓得脸色发白,偷偷扯了扯莫江的袖子,小声哀求:“莫江,别说了……再闹下去要出事的……”
      “滚!”莫江甩开他的手,往前迈了一步,“我就说!郁衍你给我听清楚,我不仅要打你弟,下次见了他我还往死里打!我看你能护他多久!你不是很牛逼吗?来啊!有本事你打我啊!”
      郁衍依旧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冷得吓人。
      莫江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可嘴上依旧不饶人,愈发变本加厉:“怎么?不服气?不服气你就打我啊!来啊!往这儿打!”他指着自己的脸,拼命往前凑,几乎要贴到郁衍身上,“你不是挺能打的吗?打啊!有种你就动手!”
      黄毛和眼镜男在旁边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张了张嘴,却吓得半个字都不敢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偏偏动你弟吗?”莫江越说越起劲,脸上扭曲着报复的快意,“就因为他是你郁衍的弟弟!我打不过你,我还打不过一个弱小的高一新生?我告诉你,我早就打听清楚了,他刚上高一,无依无靠,好欺负得很——哦不对,他有你这么个废物哥哥,跟没人撑腰有什么区别?”
      郁衍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戾气。
      莫江见状,笑得更加肆无忌惮,一遍遍戳着郁衍的底线:“怎么?心疼了?心疼就对了!我告诉你,他那天跪在地上求我的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哭喊声,可真叫一个凄惨啊——”
      话音未落,郁衍骤然上前,大手死死掐住了莫江的脖子,指节用力,力道大得让莫江瞬间喘不上气。
      “莫江,你最好不要逼我。”郁衍的声音沙哑又冰冷,带着彻骨的威胁,“你要记着,我这‘疯子’的外号,不是白来的。”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就走,没有半分留恋。
      莫江站在原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难看至极。
      他看着郁衍的背影越走越远,心里的火不仅没熄,反而烧得更旺了。
      “郁衍!”他猛地喊了一声,声音都劈了叉。
      郁衍脚步未停,连头都没有回。
      莫江的手在口袋里胡乱摸索,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那一瞬间,嫉妒和疯狂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攥着那把折叠刀,疯了一样朝郁衍冲了过去。
      郁衍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时,已经来不及完全躲开了。
      他侧身时,余光瞥见一道刺眼的寒光。
      是刀,他拼命往后仰身,可锋利的刀刃还是狠狠划过了他的侧脸,眼角下方瞬间出现一道长长的血口,触目惊心。
      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滴在衣服上。
      郁衍顿住了,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摸了一下脸上的伤口,指尖瞬间沾上鲜红的血。
      莫江站在两步开外,手里攥着那把刀,刀尖上还带着一点血迹。他的手在抖,可脸上的表情却是疯狂的、扭曲的快意。
      “你不是挺能吗?”他喘着粗气,声嘶力竭地喊,“你不是牛逼吗?来啊!再来跟我横啊!
      郁衍看着他,血从脸上的伤口流下来,滴在地上,一滴,两滴。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莫江却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下一秒,莫江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刀就不见了。
      郁衍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拧腕、夺刀、反手制服,一气呵成。
      莫江的手腕被拧得钻心的疼,整个人被狠狠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后脑勺重重磕在地面,眼前一黑,瞬间晕乎起来。
      刀被轻而易举夺了过去。
      郁衍骑在他身上,一只手死死按着他的脖子,让他动弹不得,另一只手把玩着那把折叠刀,刀尖在莫江眼前缓缓晃了晃,寒光闪烁。
      “你拿刀?”郁衍的声音依旧很轻,轻得让人发毛,“莫江,你他妈敢拿刀跟我玩?”
      莫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脖子被按得死死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郁衍盯着他,盯了两秒。
      然后他抬手——
      不是用刀,是拳头。
      第一拳砸在莫江脸上,鼻血瞬间喷出来。
      第二拳砸在嘴角,嘴唇破了,血流进嘴里。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
      每一拳都不轻,却又不致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力道。
      黄毛和眼镜男在旁边吓得腿都软了,瘫在地上,想跑却迈不动腿,想拦又没有半分勇气,只能瑟瑟发抖地看着。
      “郁衍!郁衍别打了!”黄毛终于鼓起勇气喊了一声。
      郁衍充耳不闻,手上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
      不知道打了多少拳,他终于缓缓停了手。
      莫江躺在地上,满脸是血,眼睛肿成了核桃,根本睁不开,他蜷缩在地上,像一条濒死的野狗,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
      郁衍缓缓站起身,垂着眼,冷漠地看着地上的莫江。
      血从他的脸上流下来,滴在衣服上,滴在地上,和莫江的血混在一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折叠刀,普通的款式,刀身不长,却锋利无比。
      他把刀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缓缓蹲下来,蹲在莫江身边:“知道为什么不用刀吗?”
      莫江奄奄一息,根本说不出话。
      “因为脏。”郁衍淡淡开口,“用这个伤你,脏了我的手。”
      他继续转着手里的刀,冰冷的刀光映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愈发冷冽:“但你非要动刀,那我总得让你记住,动刀的后果。”
      莫江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只有血泡冒出来。
      郁衍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站起身。
      他把刀在手里又转了一圈,正准备收起来——
      脚步声从拐角处传来,很轻,却很稳。
      郁衍转过头。
      许钦站在小路的入口,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这边,看着地上躺着的莫江,看着旁边吓得发抖的黄毛和眼镜男,看着郁衍脸上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看着郁衍手上那把刀。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
      郁衍也看着他。
      两个人在夕阳里对视,隔着七八米的距离,隔着地上的血迹,隔着一整个下午的沉默。
      片刻后,许钦动了,他缓缓朝郁衍走来。
      走到郁衍面前,他停下脚步,目光先落在郁衍脸上的伤口上,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又看向他手里的刀,然后他平静地伸出手,掌心朝上:“给我。”
      郁衍看着他,眼神复杂,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许钦没有催促,就那样静静地伸着手,耐心地等着。
      郁衍缓缓侧过脸,冰冷刺骨的目光骤然射向墙角缩成一团的黄毛和眼镜男,那眼神里的戾气还未散去。
      黄毛吓得直接瘫坐在地上,眼镜男扶着墙,浑身抖得像筛糠,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杵在那儿当木桩?”郁衍的声音裹着未散的戾气,沙哑又冷硬,“拉着你们这瘫成烂泥的废物同伙,赶紧给我滚。”
      黄毛抖着嗓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衍、衍哥……我、我们这就走……”
      “别在我眼前碍眼。”郁衍攥着刀的指节泛白,脸上的血还在顺着下颌往下淌,滴在衣服领口晕开暗红的印子,“今天的事,半个字都不许往外漏,也别想着找任何人搬救兵、寻后账。要是让我听见半点风声,下次躺在地上的,就不是莫江一个了,你们两个,一个都跑不掉。”
      这话落下,两人吓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凑到莫江身边,一人架着一只胳膊,拖着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莫江,脚步踉跄地往拐角外冲,连滚在一旁的篮球都顾不上捡,慌不择路地逃得没了踪影。
      实验楼后的小巷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满地斑驳的血迹,和僵在原地的两人。
      郁衍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身侧的许钦,眼底没有丝毫温度,也没有半分留恋,下一秒,他便收回视线,决绝地转身离开。
      许钦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下意识地追了上去,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慌乱:“郁衍。”
      前方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他没有回头,只顾着朝着前方漫无目的地走。
      许钦心头一紧,连忙加快脚步,几步追到郁衍身侧,微微侧头看向他。
      郁衍的脸颊上那道伤口还在不断地往外渗着血,血珠顺着他下颌缓缓滑落。
      他的右手始终死死攥着那把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狠劲。
      “郁衍,”许钦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放柔,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把刀给我。”
      郁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没有开口,只是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将身边人的存在彻底无视。
      许钦的脚步顿了半秒,随即又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你脸上在流血。”
      回应他的,只有无尽的沉默。
      “伤口需要处理,再这样下去会发炎的。”
      依旧是死寂,郁衍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自己和手里的刀。
      许钦不再说话了,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郁衍身侧,一步都不曾落下。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穿过实验楼,绕过操场边缘,走到去往校门的那条梧桐林荫道。
      一路上,许钦反反复复念叨了无数遍,让他把刀交出来,让他处理伤口,问他要去哪里,可郁衍始终一言不发,只顾埋头往前走,仿佛身后根本空无一人。
      可他也自始至终,没有加快脚步甩开许钦,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走着,不回头,不停留,不回应,却也不驱赶,任由许钦安安静静地跟在自己身边。
      直到踏出学校校门,许钦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焦急与心疼。
      他加快脚步,径直冲到郁衍面前,张开双臂硬生生拦住了他的去路。
      郁衍被迫停下脚步,缓缓抬起眼,看向挡在自己面前的人。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还沉散着未褪去的戾气,浓得化不开。可许钦却透过那层冰冷的戾气,清晰地看见了藏在眼底最深处的东西。
      极致的疲惫,茫然的无措,还有一丝连郁衍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脆弱到极致的柔软。
      许钦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只是轻轻抬起手,指了指他还在渗血的脸颊:“你打算就这样一路走下去?让血流一路,然后去哪儿?回宿舍?让宿管阿姨看见这副样子,直接报警吗?”
      郁衍抿紧唇,依旧一言不发。
      许钦静静地看着他,看了两秒,终是轻轻叹了口气,他快步上前,稳稳拦在郁衍身前,刻意放软了语气:“郁衍,你冷静点,你脸还在流血先处理一下好吗?”
      “让开,别管我。”郁衍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许钦没有让,他就那样站在郁衍面前,张开的手臂没有放下,他的目光落在郁衍脸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上:“郁衍,你冷静点。”
      “冷静?”郁衍猛地抬起头,“你让我怎么冷静?”
      郁衍看着握着刀的手不断颤抖,试图压下心底的脆弱:“你知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他说我弟跪在地上求他,他说——”
      他别过脸,下颌绷得死紧,牙齿咬着嘴唇,咬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和脸上那道还在流的血汇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哪一道的。
      许钦看着他,心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郁衍不需要他说话,不需要他安慰,不需要他给任何建议。他只需要一个能站着的地方,一个不会倒的墙,一个不会断的路。
      郁衍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也一起吐出去:“他说我是废物,年级倒数,成天睡觉,连老师都不管我了,谁还把当我回事?”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苦的东西。“他说得对,我现在就是个废物,就是个笑话。”
      许钦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他没有打断。
      “可我弟有什么错?”郁衍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替他憋了太久的、说不出口的委屈,“他才高一,他才十六岁,他做错了什么要被人堵在巷子里打?他做错了什么要跪在地上求饶?他做错了什么要被那些人叫‘软蛋’、叫‘怂包’?他什么错都没有,他唯一的错就是——”他的声音断了,像一根被扯断的弦。
      “他唯一的错就是有我这么一个哥哥。”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许钦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个打架斗殴、年级倒数、被全校当成笑话的哥哥,”郁衍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秘密,“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妄想着能保护别人的哥哥。”
      他抬起头,看着许钦,那双红透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那种比泪更烫的、更不容易落下来的东西。
      “你说,这样的哥哥,有什么用?”他的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自嘲,带着讽刺,“所以我弟被人欺负了不敢告诉我,因为他知道他哥是个废物,告诉了也没用,帮不了他,只会连累他一起挨打。”
      许钦看着他,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他攥紧又松开的拳头,看着他脸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他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攥住了郁衍发抖的手腕。
      郁衍垂眸看了一眼被攥住的手腕,再抬眼时,漆黑的眸子里已经染上了明显的警告意味。
      许钦却像没看见一般,无视了他的抵触,直接拉着他的手腕,往街边的店铺拐去。
      “你——”郁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却只吐出一个字。
      “闭嘴。”许钦的语气带着少有的强硬,不容他反驳。
      郁衍瞬间愣在了原地,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许钦不由分说地拽进了街边一家奶茶店。
      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只有几桌零散的客人,有人不经意抬头瞥见了他们,目光落在郁衍脸上流血的伤口和他手里明晃晃的刀上,瞬间吓得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气氛莫名变得有些紧张。
      许钦将郁衍带到靠墙最角落的位置,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让他坐下,随即转身去吧台点单。
      郁衍乖乖坐在椅子上,垂着眼帘,一动不动。那把刀还紧紧攥在手里,冰冷的金属触感硌着掌心,透着刺骨的凉意。
      他听见许钦在吧台那边低声点单,说要一杯常温的、少糖的奶茶,接着是小程序扫码的提示音,店员热情又客气的道谢声。
      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模糊的雾,飘进耳朵里,却一句都没能进到心里。
      他只是低着头,死死盯着手里的刀,刀身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有莫江的,也有他自己的,干成了暗沉的红。
      他用拇指轻轻擦过刀刃,血迹晕开,变得更加模糊不清,像他此刻混乱到极致的思绪。
      许钦端着奶茶回来,他轻轻将奶茶放在郁衍面前的桌上:“等我一下,我去附近药店买点处理伤口的药。”
      郁衍没有抬头,没有应声,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许钦深深地看了他两秒,眼底满是心疼,最终还是转身,推开奶茶店的门走了出去。
      偌大的座位上,只剩下郁衍一个人。
      面前的奶茶冒着微微的热气,他却看都没看一眼,目光始终黏在手里的刀上。
      刀身上的血迹干了大半,变成了暗沉的暗红色,他用指尖反复蹭着,一下,又一下。接着,他将刀翻了过来,在掌心里慢慢地转着。
      郁衍就那样麻木地转着刀,仿佛手里攥着的不是伤人的利器,只是一件毫无意义的普通玩具。
      一个不留神,锋利的刀刃轻轻划过了掌心。
      鲜红的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的掌心纹路往下淌,刺目得很。
      郁衍低头看了一眼那道伤口,不算深,却足够带来尖锐的痛感。
      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血从伤口里渗出,眼神空空荡荡的。
      他就那样任由血流着,没有抬手去擦,也没有伸手去按住,任由鲜血肆意蔓延。
      不远处的卡座上,三个女生凑在一起喝奶茶,原本说说笑笑的声音,在瞥见郁衍的瞬间戛然而止。
      其中一个女生抬起头,刚好看见他把玩刀具的样子,吓得赶紧低下头,用手肘狠狠捅了捅身边的同伴,压低声音:“诶,你们快看那边那个人……好吓人,脸上流着血,还在玩刀……”
      另外两个女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瞬间也吓了一跳,脸色微微发白。
      可好奇心终究压过了恐惧,三个人还是忍不住偷偷往郁衍的方向瞄,眼神里满是害怕与好奇。
      “你们不认识他吗?”其中一个女生忽然小声开口,“他是高二的郁衍,学校里出了名的校霸。”
      “郁衍?”另一个女生瞪大眼睛,压低声音惊呼,“就是那个打架不要命、谁都不服的郁衍?”
      “对,就是他。我听朋友说,他高一的时候就这副样子了,天天打架,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成绩一落千丈,整个人都变得阴沉又古怪……”
      “天哪,他现在这副样子也太吓人了,我们要不然赶紧走吧?”
      “再坐一会儿吧,奶茶还没喝完呢……”
      她们的窃窃私语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要融进店里的轻音乐里,常人根本听不见。可郁衍的听力一向异于常人,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扎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转刀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缓缓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说不清是冷笑,还是自嘲,比哭还要难看。
      片刻后,他继续麻木地转着手里的刀,任由掌心的鲜血一滴一滴往下落。
      一滴,两滴,三滴……
      鲜红的血在浅色的桌面上慢慢晕开,像一朵绝望绽放的花,红得刺眼,红得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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