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定》鲸吞海

33、第三十三章 他不是别人

　　下午小测的成绩下来了。
　　化学课代表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脚步还没站稳，就被围上来的同学堵在了过道里。
　　那摞卷子刚往旁边课桌上一放，十几只手就伸了过来，吵吵嚷嚷的声音瞬间炸开。
　　“我的呢我的呢？”
　　“别挤别挤，让我先看——”
　　“课代表你先报分数啊！”
　　可吵着吵着，声音却渐渐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最上面那张试卷上。
　　那张卷子被压在最上面，名字栏写着工整的两个字：许钦。
　　在名字旁边是一个鲜红的、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数字——100
　　“我的天哪，他的成绩居然这么好？”一个女生捂着嘴，眼神里满是不敢相信。
　　她伸手把那张卷子抽出来，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确认是不是印错了。
　　“这可是咱班头一次出现化学小测满分吧！”旁边的人凑过来，眼睛瞪得老大，“学委才92，他都满分了？”
　　“何止啊，你看这卷面，”另一个男生把卷子接过去，手指在纸上轻轻点着，“连个涂改痕迹都没有，选择题全对，最后那道附加题居然也写满了步骤，这附加题老师说了超纲的，他怎么做出来的？”
　　“人家重点高中转过来的能不好吗？”
　　“成绩好就算了，人长的还那么帅……”
　　人群外的陆毅踮着脚往里面瞅，脖子伸得老长，可前面人头攒动，什么都看不见，他急得在原地蹦了两下，还是只能看见一堆后脑勺。
　　“谁啊谁啊？谁满分？”他扯着旁边苏芷喻的袖子问。
　　苏芷喻没说话，只是朝某个方向努了努嘴。
　　陆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许钦正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笔，边笑边听郁衍讲着什么。
　　“原来满分是他啊！”陆毅恍然大悟，一拍脑袋，“对对对，人家从大学校转来的能考满分好像也……挺正常的？”
　　苏芷喻白了他一眼：“你考个满分给我看看？”
　　陆毅讪讪地笑了笑，刚想走过去道贺，就听见后门“哐当”一声巨响。
　　周烬桀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一把挤开挡在前面的两个人，伸手就去抢课代表手里的卷子，嘴里还不停嘟囔：“让让——让我看看我多少分！”
　　他抢过那摞卷子，低头翻了翻，翻到自己的——58。
　　“啧”了一声，又继续往下翻：“不是，我先看看郁衍的！”
　　周围的人“噗”地笑出声。
　　允乐站在一边看他演戏：“烬哥，你心真大，自己58分不关心，先看别人的？”
　　“你懂什么！”周烬桀头也不抬，继续翻，“我58分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第一次，但郁衍——”他终于翻到了那张卷子，低头一看，沉默了。
　　卷子上，名字写了，选择题蒙了几道，对了两道，后面大片空白。
　　总分：16。
　　周烬桀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郁衍你16分！你居然比我还低！”
　　郁衍坐在座位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慢悠悠地开口：“你58分，有什么好笑的？”
　　周烬桀的笑声戛然而止，但他依旧梗着脖子说：“……我至少比你高。”
　　“42分，很高吗？”郁衍终于抬了抬眼，扫了他一下。
　　周烬桀把郁衍的卷子往桌上一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最起码比你高！”
　　郁衍没动，甚至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往后靠了靠，仰着头看他：“然后呢？”
　　“然后——”周烬桀卡壳了。
　　然后什么？然后证明自己比郁衍强？可这话说出来好像也不太对，毕竟强42分有什么好骄傲的？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突然灵光一闪，语气嚣张：“我要想考肯定压你一头！”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秒。
　　郁衍看着他，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生物。
　　“压我一头？”他重复了一遍，尾音轻轻上扬。
　　“对！”周烬桀底气更足了，“我这次是没认真，我要认真起来，随随便便考个及格给你看！”
　　旁边有人“噗”地笑出声。
　　周烬桀瞪了那人一眼，又转回头盯着郁衍，等着他的反应。
　　郁衍看着他，语气平平淡淡的：“吹吧你。”
　　周烬桀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郁衍一字一顿，像是在照顾听力不好的老人，“吹、吧、你。”
　　周烬桀的脸腾地红了：“我吹？我哪儿吹了？我说的都是实话！”
　　“嗯。”郁衍点点头，“大实话。”
　　“你那是什么表情？你不信？”
　　“信，我信你能考及格。”
　　周烬桀刚要得意，就听见郁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等太阳从西边出来那天。”
　　周围的笑声终于压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
　　“烬哥你被耍了！”
　　“郁衍这张嘴是真的毒啊哈哈哈！”
　　周烬桀站在原地，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手指着郁衍，抖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话。
　　他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少废话！反正你16分，我58分，我就是比你高！”
　　郁衍没理他，慢悠悠地拿起桌上那张16分的卷子，对着光看了看。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把纸面照得透亮，背面的草稿痕迹隐约透过来，是几个被他划掉的数字和一条被横线拦腰截断的公式。
　　周烬桀见他看得认真，凑过来想瞄一眼：“你看什么呢？”
　　郁衍手一翻，把卷子扣在了桌面上，纸面朝下，挡住了那片草稿痕迹：“没看什么。”
　　周烬桀狐疑地眯起眼：“你刚才明明在看背面。”
　　“不能看背面？”
　　“那你翻回来让我看看。”
　　“凭什么？”
　　周烬桀被他堵得没话，伸着手悬在半空，想抢又知道自己抢不过，不抢又觉得丢了面子。
　　他换了个方向进攻：“行，不看就不看，反正你16分是板上钉钉的事，遮也遮不掉。”
　　郁衍靠在椅背上，抬了抬眼看他：“嗯，板上钉钉。你呢？58分跟及格线差两分，遮也遮不掉。”
　　周烬桀的嘴角抽了一下。
　　58分，及格线60，他差两分。永远离及格线一步之遥，永远差那么一两口气。
　　“我、我那是——”他卡住了，脑子里转了三圈也没找到合适的借口。
　　“你那是运气不好。”
　　周烬桀一听有人给他递台阶，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我运气不好！”
　　“嗯哼。”郁衍嘴角弯出一个不咸不淡的弧度，“那下次59就是失误咯。”
　　周烬桀的话头停住了，眨了眨眼：“……你什么意思？”
　　郁衍往前坐，手撑着脸看他，手指在脸颊旁边轻轻敲了两下：“差两分是运气不好，差一分不就是失误吗？这次58运气差，下次59失误了，再下次60——运气加失误加……什么来着？反正总有一天能考及格的，对吧？”
　　周烬桀眯起眼，他听出来了，郁衍这段话里每个字都在给他铺台阶，但铺的是一个他踩上去会滑倒的台阶。
　　“你是在说我永远考不到60分？”
　　“我没说。”郁衍摇了摇头，表情无辜至极，“我说你这次58加运气差、加失误、加——要不你再加个发挥失常？凑个54？”
　　“郁衍！”
　　“你爹在呢。”
　　周烬桀的脸腾地红了，他往前迈了半步：“你欠收拾是不是？”
　　郁衍连姿势都没换，下巴还撑在手心里，笑嘻嘻地看着他：“不欠收拾，欠两分。”
　　“你——”
　　“你跟我这两分过不去是不是。”郁衍替他补完了下半句。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尾音微微上扬：“烬哥，你看我对你多好，都不用你开口。”
　　周烬桀想反驳，脑子里转了三圈，发现郁衍已经把他的话全说完了，他想说的、不想说的、还没来得及说的，全被郁衍用那种笑嘻嘻的语气翻了个面摆在台面上。
　　“……你他妈的——”他憋了半天，挤出一句，“我明天就买一套卷子刷！刷到及格为止！”
　　“嗯，买了记得写。”
　　“我当然写！”
　　“写完记得对答案。”
　　“……你对答案都管？”
　　“不管，反正你对了答案也还是58。”
　　周烬桀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许钦：“你管管他！”
　　许钦正看着刚从郁衍手里顺过来的试卷，听见声音他抬起头，目光在周烬桀涨红的脸上停了一瞬，又偏头看了看旁边笑嘻嘻的郁衍。
　　郁衍还撑着下巴，嘴角那点弧度没收，像一只刚偷完腥的猫。
　　许钦收回目光，看向周烬桀：“他说的没错。”
　　周烬桀愣住了：“什么？”
　　“你确实差两分。”他说完就低下头继续看郁衍的试卷。
　　周烬桀站在原地，张着嘴，目光在许钦和郁衍之间来回弹了三遍。
　　他最终选择转过身往自己座位走，边走边喊：“行！你们俩！同桌合伙欺负人是吧！我记住了！等我考及格那天——”
　　他走到自己座位前，一屁股坐下，椅子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等我考及格那天，”他转回头冲后排喊，“你俩欠我两分的人情！”
　　郁衍的声音慢悠悠地从后排飘过来：“好，等你考及格，我让你两分。”
　　周烬桀张了两秒嘴，然后把脸埋进胳膊里，闷声说：“……不跟你说话了。”
　　“嗯，欠两分的话留着及格那天再说也行。”
　　“郁衍！”
　　“在呢。”
　　周烬桀猛地抬头想骂回去，但对上郁衍那张笑嘻嘻的脸，那些骂人的话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眼里，一个都出不来。
　　他憋了三秒，最终只是“哼”了一声，重新把脸埋回胳膊里。
　　旁边的陆毅笑得直捶桌子，肩膀抖得像个筛子，但硬是咬着嘴唇没发出声。
　　沈蓦然站在一旁笑着看完全程，随后他走到周烬桀旁边的空位坐下来：“烬哥。”
　　周烬桀趴着没动，声音闷闷地从胳膊缝里渗出来：“……干嘛。”
　　“你就知足吧。”沈蓦然顺手翻开了练习册。
　　周烬桀的耳朵动了一下，从胳膊里微微抬了半张脸，露出一只警惕的眼睛：“什么意思？”
　　沈蓦然头也没抬，笔在指尖转了一圈：“论嘴遁，你斗不过衍哥，论成绩——”
　　他停了一下，然后他偏过头，看了周烬桀一眼：“你可能差两分。”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零点五秒。
　　“滚啊！”
　　后排，郁衍收回了撑着脸的手，重新靠回椅背上，嘴角那点弧度没有完全收起来。
　　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许钦。
　　许钦正在看他的试卷。
　　他那张16分的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许钦拿了过去，摊开在他那边的桌面上。
　　许钦低着头，目光沿着题目一行一行往下走，手里的红笔悬在纸面上方，偶尔在某个地方停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郁衍看了他两秒。
　　“许钦。”
　　“嗯？”许钦没抬头，目光还落在卷面上，笔尖在某一处轻轻点了点。
　　“一张16分的试卷有什么好看的，让你看半天。”
　　郁衍记得，他看完卷子开始跟周烬桀斗嘴的时候许钦就拿过去了，他跟周烬桀互怼了多久，那卷子就在许钦手里待了多久。
　　许钦的笔终于停了，他把卷子往两人中间挪了挪，红笔在倒数第二道大题的答案区域画了一条小横线，不长，刚好够圈出郁衍写的那行数字。
　　“这个错了。”
　　郁衍的目光落在那条横线上，扫了一眼自己写的步骤，写得不长，中间跳了几步，得了个数字。
　　他记得这道题，当时扫了一眼就随手填了个答案上去，根本没多想。
　　“哪错了？”他皱了皱眉，“我写的就是对的。”
　　“这个。”许钦的笔尖点在某个变量的系数上，又轻轻敲了一下。
　　“这题我不可能写错，他就是这么写的。”
　　“这么肯定？”
　　“不然呢？”
　　许钦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笔放下，看着郁衍：“但这道大题……是三中出的模拟题，最难的一道。”
　　郁衍愣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向许钦，目光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许钦看着他的样子，没选择戳破，他语气里那点懒洋洋又回来了：“逗你的，三中的题不可能那么简单，但你这个确实错了。”
　　他把试卷往郁衍那边推了推，笔尖点在题目最后一行某个不起眼的位置，轻轻敲了两下：“他这里说了‘反应容器为恒压条件’，后面给的数据是在恒容条件下算出来的标准值。你直接套了恒容的公式，没注意到这个字。”
　　郁衍低头看过去，那个词夹在题干中间，字体和周围没什么区别，“恒压”两个字安安静静地待在句子里，确实不难看见，但也确实容易被滑过去。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压了一下。
　　“所以你应该用恒压条件下的平衡常数表达式来算，”许钦的笔尖顺着题干往下走，在空白处飞快地写了三行，“压强项要代入分压而不是浓度，你这一步用的公式是恒容专用的，在这道题里不适用。”
　　许钦写的每一步依据都标在括号里，最后得出来的数字和自己卷子上的答案差了整整一倍。
　　郁衍看着那个正确的数字，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又移到旁边自己写的答案上。
　　他的手指从卷子边缘收回来，落在桌面上，指腹朝下，轻轻压着桌面。
　　“这种类型题还是很常见的，”许钦继续说，“月考大概率会出一道类似的，条件换一下，数字换一下，核心思路不变。你现在知道了恒压和恒容的区别，下次再碰到就不会掉进去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卷子的一角吹得翘起来又落下去，郁衍伸手压住那个翘起来的角，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知道了。”
　　许钦“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笔，翻开课本，好像这件事真的就这么翻篇了。
　　周烬桀回座位还没安静三秒钟，他又忽然转过头来：“诶许钦，你明天早上早餐帮我顺带买一份呗，我给钱你。”
　　许钦的笔没停，在课本上写着什么：“不带。”
　　“为什么？！”
　　“我起不来。”
　　“但是你之前带的那家粥好吃啊。”
　　“我告诉你在哪，你自己去。”
　　周烬桀被堵了一下，张了张嘴还想争取，但话还没出口，旁边的郁衍忽然偏过头来：“他说的那家粥真的好吃吗？”
　　许钦的笔停了一下，偏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郁衍的表情看着随意的，但许钦注意到他眼睛比平时亮了一点。
　　“还行。”许钦说。
　　“还行是多行？”
　　“比食堂强不少。”
　　郁衍的嘴角动了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他开口了：“那你明天也帮我带一个。”
　　许钦看了他两秒，然后说：“可以。”
　　周烬桀趴在桌沿上，听到“可以”两个字的时候他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瞪得溜圆：“？？？”
　　“你刚才说什么？”他整个人转过来，椅子腿蹭地一声往后滑了一截，手指指着许钦，“你给他带？他让你带你就带？”
　　许钦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嗯。”
　　“不是——”周烬桀的手在空气中划了一个大圈，又指回自己，“我刚才让你帮我带，你说‘不带’，你说‘起不来’！他开口你就‘可以’？他说的跟我的有区别吗？”
　　许钦想了想：“有。”
　　“有什么区别？”
　　“他想吃。”
　　周烬桀眨了一下眼：“……我也是想——”
　　“你是听说好吃。”许钦打断他，“他说的是‘那家好吃吗’，一个在问，一个在评。一个想尝尝看，一个已经替自己下结论了。”
　　周烬桀张着嘴，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逻辑上确实卡住了。
　　许钦继续说：“你俩的‘带’不是同一个意思。”
　　周烬桀张了张嘴，又合上。
　　“……那我改一下。”他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许钦，你——”
　　许钦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写笔记：“不带。”
　　周烬桀：“？？？”
　　“喂！我话还没说完啊”
　　“我知道。”许钦的笔没有停，头也不抬，“理由已经说过了，起不来。”
　　周烬桀噎住了，他憋了两秒，梗着脖子说：“那你至少让我把话说完吧！”
　　“说完了和不说有什么区别？”许钦终于抬起头来看他，“结果都是不带。”
　　“——但是！”周烬桀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像在给自己找支撑点，“但是这次我认真了！我连话都重新组织了！你就不能——”
　　“不能。”
　　他见许钦态度肯定干脆换了一个方向：“那你之前说不带别人的，他——”
　　“他不是别人。”像是觉得不妥他又补充了一句，“他是我同桌。”
　　周烬桀看着许钦，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终于挤出一个字："……行。"
　　他转过身往自己座位走，这一次没有摔椅子，没有大呼小叫，甚至没有回头看。
　　他坐下来之后沉默了两秒，然后偏过头对旁边的陆毅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郁衍没听清，只看见陆毅的肩膀抖了两下，像是憋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