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定》鲸吞海

32、第三十二章 “天天学”

　　三个人走出巷子，拐上主街。
　　走了大约七八分钟，几人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招牌，六个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天天学自习室”。
　　“到了到了。”周烬桀推开玻璃门，一股空调的凉气扑面而来，舒服得他忍不住“啊”了一声。
　　一楼的自习室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写卷子。听见门响，有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人来人往的景象。
　　周烬桀熟门熟路地绕过前台，往角落那扇不起眼的门走去。
　　推开门，露出里面窄窄的楼梯，墙上贴着褪色的海报，空气里多了一股淡淡的烟味。
　　他回头冲郁衍和岑知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点兴奋：“走走走，今天人应该不多。”
　　郁衍把棒棒糖的塑料棒抽出来，精准地弹进楼梯口垃圾桶里，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楼梯不长，十几级台阶，走到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
　　周烬桀拉开门，二楼网吧的全貌瞬间展现在眼前，人不算多，几十台电脑只坐了不到一半，偶尔有人低声骂一句“这都能输”，又很快被耳机里的游戏音效盖过去。
　　他熟门熟路地靠近前台，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赵叔，帮开三台机子。”
　　被叫做赵叔的人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透过那副老式的黑框眼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后面跟着的郁衍和岑知，嘴角一撇：“咋又来了，又逃课？”
　　“什么叫又？”周烬桀理直气壮地反驳，“照顾你生意还不行？别人来你还不一定接待呢。”
　　赵叔哼了一声，把手机扣在桌上，慢悠悠地转过身去操作电脑：“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还照顾生意，管好自己的学习吧。”
　　周烬桀被戳到痛处，咳嗽了一声，心虚地往后瞟了一眼郁衍。
　　郁衍正靠在墙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墙上褪色的海报，一副“不关我事”的模样。
　　“大厅没有了，给你们开的包厢。”赵叔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从抽屉里摸出张门禁卡，推到台面上。
　　然后又弯腰从柜台下面拎出三瓶饮料，往台面上一字排开：“呐，送你们的，别弄得到处都是，上次包厢里的键盘缝里全是薯片渣，我擦了半天。”
　　周烬桀眼睛一亮，抓起一瓶拧开盖子就灌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谢谢赵叔！赵叔最好了！”
　　“少来这套。”赵叔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赶紧上去，别在这晃悠，一会儿让别的客人看见你们这群穿校服的，还以为我这儿是什么不良场所。”
　　“你这儿本来也不是什么正经地方啊。”周烬桀笑嘻嘻地说。
　　赵叔作势要拿桌上的书砸他，周烬桀已经敏捷地往包厢的方向蹿了出去。
　　郁衍慢悠悠地走过去，把剩下的两瓶水拿起来，一瓶塞给岑知，一瓶自己拿着。
　　经过前台的时候，冲赵叔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赵叔看着他，语气比跟周烬桀说话时软了几分：“小郁啊，你们也别太过了，偶尔来玩玩儿行，别整天泡在这儿。”
　　郁衍“嗯”了一声，不知道是答应还是敷衍，转身往楼梯走去。
　　赵叔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重新拿起手机，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孩子……”
　　楼梯上传来周烬桀催促的声音：“快点快点！包厢有空调还有沙发！比大厅舒服多了！”
　　岑知的声音跟着响起来：“老大你慢点，楼梯黑，别摔了——”
　　“你才摔！我闭着眼都能走——”
　　郁衍踩着楼梯往上走，手里的饮料瓶冰凉，贴着掌心，把暑气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楼梯拐角处的墙壁上，有人用马克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天天学，学到天荒地老。”
　　下面有人用红笔批注：“学的都是游戏。”
　　包厢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几个人戴上耳机就开始打游戏。
　　郁衍靠在椅背上，左手搭在键盘边缘，右手握着鼠标，眼神盯着屏幕，却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周烬桀把耳机戴好，键盘上敲了两下，屏幕亮起来：“愣着干什么？上号啊！”
　　郁衍没说话，他点开游戏图标，登录界面闪了一下，账号自动填充，他输入密码，点了登录，屏幕切进主界面，角色列表整整齐齐地排着。
　　周烬桀刚进组队房间，准备拉人，忽然顿住了。
　　他盯着好友列表看了好几秒，眉头皱了起来：“……舟姐的号怎么在线？”他偏头看向郁衍，“她也在网吧？”
　　郁衍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鼠标，正在调整键位设置：“没有。”
　　“那这号怎么在线的？”周烬桀又看了一眼好友列表——厌涵舟的头像确实亮着，组队状态显示“在线”，但房间里没有她的名字。
　　“我上的。”郁衍头也没回。
　　周烬桀愣了一下：“你上她号干什么？”他的目光从郁衍的屏幕移到他的脸上，“你自己的号呢？”
　　“没登。”郁衍的回答依然简短。
　　周烬桀张了张嘴，想继续问，但被旁边的岑知打断了：“先拉人，有什么事边打边说。”
　　周烬桀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邀请。
　　组队列表里跳出来一个ID，一串看起来不太像郁衍会取的字母数字组合，头像是一个粉色的卡通角色。
　　房间里的语音频道闪了一下，郁衍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拉我。”
　　周烬桀把那个人拉进房间，确认了一下ID——确实不是郁衍平时用的号。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个粉色的头像，忍不住开口：“这个号……跟你的风格不符啊。”
　　郁衍忙着调设置：“又不是我的号。”
　　周烬桀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疑惑的问他：“那你上舟姐号干什么？”
　　郁衍从桌面上拿起那瓶饮料喝了一口，放下，语气随意：“帮她上分。”
　　“上分？”周烬桀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她让你帮她打？”
　　“嗯。”
　　“那你自己的号呢？你自己的号不打，帮她打？”岑知也插了一句。
　　郁衍握着鼠标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不想打。”
　　他说完，把角色选择界面切出来，快速选了一个英雄，锁定，然后靠在椅背上，等着游戏加载。
　　周烬桀和岑知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继续追问。
　　游戏加载进了对局，郁衍操控着角色从安全点走出来，键盘声在包厢里重新响起来，和鼠标声混在一起。
　　第一局打得很顺。
　　周烬桀在中路打着打着忽然发现对面辅助一直不见踪影，正想提醒，就听见耳机里传来一个语音播报——“您已连续击败三名敌人。”
　　他切了一下视角，看见郁衍的角色刚从对面野区走出来，血条只剩三分之一，但对面那个打野的头像已经暗了，辅助和中路也暗了。
　　“……你什么时候绕过去的？”周烬桀的声音带着点难以置信。
　　“刚才。”郁衍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他操控着角色在塔下回城，那点残血在塔下慢慢恢复。
　　周烬桀没有接话，但他在心里飞快地计算了一遍。
　　从他刚才提醒对面辅助不见，到郁衍拿下三杀，前后不到三十秒。
　　三十秒，从地图这一头绕到那一头，穿过两个草丛，避开对面视野，精准地找到正在打小龙的两个人，一套连招带走——不是运气。
　　第二局打到一半，周烬桀的角色被对面打野阴了一波，血条瞬间见底。
　　他正准备退，耳机里传来郁衍的声音：“别退，往后拉两步。”
　　他下意识照做了。
　　下一秒，郁衍的角色从墙后闪出来，一套技能精准地打在对面打野身上，伤害计算得刚刚好，刚好够斩杀线。
　　对面打野倒下的瞬间，语音播报再次响起——“您已击败敌方打野，已获得额外经济加成。”
　　“……你怎么知道他在那？”周烬桀的声音有点恍惚，“我在河道的时候都没看见他。”
　　“他蓝buff刷了，打野位这个时间点一定会往下路靠。你刚才在河道露头，他会觉得你是诱饵，不会直接切你，会先绕一下，所以他肯定在石头人那个草丛。”
　　周烬桀把视角切到石头人草丛，郁衍的角色已经离开了，但那个草丛的位置确实是一个完美的伏击点。
　　“……你知道还让我上去？”
　　“因为你在那，他才会觉得安全。他只要觉得安全，就不会防备另一边的视野。”
　　周烬桀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骂了一句：“……你他妈是人吗？”
　　旁边的岑知已经笑出了声，声音从耳机里漏出来：“老大，你现在知道为什么舟姐让他帮忙上分了吧，人家这脑子跟咱们不是一个量级的。”
　　周烬桀没有反驳，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把刚才那套推演重新过了一遍。
　　蓝buff刷新时间、打野习惯走位、河道视野盲区、草丛伏击点……
　　这些东西他玩游戏的时候也多少懂一点，但他从来没有像郁衍那样，在不到五秒的时间里把所有信息整合在一起，然后精准地推算出对方下一步的位置。
　　那已经不只是手速和操作的事了，那是什么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那不是什么普通人能有的东西。
　　游戏结束后，周烬桀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开下一把。
　　他偏头看着郁衍的侧脸，看着他那副毫无兴趣的样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了口：“盐仔，你以前……是不是经常跟人打游戏？而且还专门保护人？”
　　郁衍的手指停在鼠标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松开鼠标，靠在椅背上：“没有。”
　　周烬桀看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追问，他转回头，重新打开排位界面，点了一下“开始匹配”。
　　第三把开始匹配的时候，郁衍没有再选输出位。
　　他把英雄列表往下拉，选了一个辅助角色，锁定，然后靠在椅背上。
　　周烬桀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见他没什么表情，也就没问，转回去继续调自己的符文。
　　正等着匹配的时候，队伍频道里忽然弹出一行字，是队友发来的组队邀请。
　　一个陌生的ID，头像是一张默认的灰色剪影，段位看不出来，战绩是隐藏的。
　　周烬桀在语音里含糊地“嗯”了一声：“这人谁啊？怎么拉我？”
　　岑知扫了一眼：“不认识，可能是上把的队友，顺手拉了。”
　　“那拉呗，反正三缺一。”周烬桀说着点了接受。
　　队伍列表里多了一个人，头像灰色，ID是一串字母加数字的组合，看起来像临时注册的小号，没有任何备注。
　　他没有开麦，只是在队伍频道里打了一行字：“缺人，拉我。”就四个字，语气倒是挺随意的。
　　郁衍没有看那行字，他的目光在ID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没有说什么。
　　那个人进来之后选了打野位，锁了一个不算热门的英雄，那个英雄在当前版本里不算强势，操作难度偏高，一般人不怎么碰。
　　周烬桀看了一眼，随口说了一句：“这人选这个英雄，要么是很猛，要么是送人头的。”
　　游戏开局，那个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打着自己的野区。
　　第一波gank来得很快，不是去线上，而是直接反了对面打野的蓝buff。
　　他算的时间刚好，对面打野正在打红，他绕过去偷完蓝，又顺手清了两组小野，然后不紧不慢地回到自己野区。
　　周烬桀在上路对线，切了一下视角，没看清细节，只看见对面打野在公屏打了一串问号。
　　“这打野有点东西啊。”岑知说了一句。
　　第二波团战的时候，那个人从侧翼切进去，技能衔接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算好了的。
　　他没有贪输出，打了一套就撤，等对面交了技能再切第二波。
　　郁衍的鼠标悬在屏幕上没有动。他看着那个角色撤出战场边缘的样子，看着他在草丛里等技能冷却时那个短暂到几乎不会被人注意到的停留。
　　那个方法，那种切进去之前先晃一下骗对面走位的习惯，那种打完就撤绝不回头、哪怕能多换一个也不换的克制。
　　“衍哥？”岑知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你认识这个人？”
　　郁衍松开鼠标，靠在椅背上：“不认识。”
　　但他说完之后，在队伍频道里打了一行字——“你从哪学的这套打法？”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几秒，那行字才弹出来：“随便打的。”
　　郁衍看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然后关掉了聊天框，他没有再打字，没有追问。
　　靠着这位临时招募进来的队友操作，没耗费多久，这场游戏便很快结束了。
　　郁衍把鼠标移回桌面，退出游戏，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周烬桀在旁边问：“不打了？”
　　郁衍站起来，把校服外套从椅背上拽下来搭在肩上：“嗯，累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赵叔问的时候，就说我先走了。”
　　他说完这句话，拉开门走出去。周烬桀和岑知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楼梯拐角处，郁衍停下脚步，靠在那面写着“天天学，学到天荒地老”的墙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刚才那局游戏的历史记录。
　　他把那个ID输进搜索栏，页面加载了两秒，跳出来一个资料页——战绩隐藏，头像灰色，好友列表是空的。
　　只有一行签名还留着，字不多：“下线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里，转身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