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疑时候》望山茶

27、第二十七章 挂件

　　初二那年，许钦转学了，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告别。
　　有一天郁衍去教室找他，他的座位空了，桌斗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有人在那里坐过。
　　郁衍站在那张空荡荡的课桌旁边，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许钦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许钦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连一句“再见”都没有留下。
　　他后来想过很多种可能。
　　许钦是不是搬家了，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他爸爸妈妈工作调动了。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试图让“许钦不告而别”这件事变得合理一些、可以接受一些。
　　但他始终没有找到一个能让自己完全信服的答案。因为许钦不是那种会不告而别的人。
　　许钦是那种会提前十分钟到教室的人，是那种会绕路送郁衍回家的人，这样的人不会不告而别，除非——他不得不。
　　郁衍没有去找许钦，不是不想，是不知道从哪找起。
　　他不知道许钦家的地址，不知道他父母的电话，不知道他转学去了哪所学校。
　　他把许钦放在心里最深最深的地方，和妈妈放在一起。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两个人，一个给了他生命，一个给了他活下去的理由。
　　他们都走了，一个永远地走了，一个不知道去了哪里。
　　但他把他们放在心里，放在谁都碰不到的地方，放在时间够不着的地方，放在那些灰色的、沉重的、喘不过气的日子里，唯一还能亮着的地方。
　　但面前这个，跟那个许钦，差别太多了。
　　郁衍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这是一个人吗？郁衍不确定。
　　性格或许会有些像，但是成绩不像，这个许钦的成绩好的太多，气质截然不同，行事风格截然不同，待人的态度更是天翻地覆。
　　从前的许钦，只会对着他卸下所有防备，只对他温柔，会肆无忌惮喊他阿衍，会攥着他的手不肯松开，会明目张胆地偏爱与依赖。
　　而现在这个人，对谁都客气，对谁都冷淡，没有例外，没有特例，再也没有那份只属于他一人的特殊。
　　就连习惯、脾气、骨子里的那份鲜活与莽撞，全都消失殆尽，找不出半分当年的模样。
　　最让人无力的是，时间也全然对不上。
　　郁衍喉间微微发紧，指尖不自觉轻轻攥起，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涩与茫然。
　　郁衍把筷子放下了，他看着许钦，看着那张脸，看了两秒，然后“啧”了一声，把目光移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理不清，也懒得理。
　　许钦就是许钦，他同桌，转校生，来了不到一周，人还行，不算讨厌。
　　至于别的，不想了，麻烦。
　　郁衍把筷子放下，站起身：“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食堂，然后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雨。
　　不是那种瓢泼的大雨，是那种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不仔细感觉根本察觉不到。
　　枫岚的天气很怪，只要一下雨那就必定会降温。
　　刚才在食堂里还不觉得，现在站在门口，风从雨里穿过来，都能感觉到一阵寒意。
　　郁衍只穿了件校服短袖，校服很薄，袖口宽松，领口也宽松，风从领口灌进去，从袖口灌进去，从下摆灌进去。
　　风吹过来的时候，他不禁打了个冷颤，但很快就控制住了，许钦站在他旁边，隔了不到半米，他看到了。
　　许钦偏过头看了郁衍一眼。
　　郁衍缩着脖子，校服短袖的领口被他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半截下巴。
　　“冷吗？”许钦的目光落在郁衍的手臂上，落在那微微收着的肩膀上。
　　“不冷。”郁衍甚至连看都没看许钦一眼，说完就迈开步子走进了雨里。
　　雨丝落在他的校服上，他的步子很快，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逃避问题。
　　不冷个屁啊，为什么要嘴硬？
　　装什么逼啊，我靠。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雨丝落在他头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露在外面的手臂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不冷”，明明冷得要死，冷到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冷到嘴唇都发白了，冷到他想把整个人缩进校服里。
　　但他就是说了“不冷”，像是本能反应，像是嘴比脑子快，像是他宁愿被冷死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冷。
　　为什么？因为说“冷”了又怎样？许钦又没有多余的衣服给他，说了也是白说，还显得自己娇气。
　　对，就是这个原因，不是因为别的。
　　许钦走在他旁边，没有撑伞，也没有戴帽子。
　　他的头发也被打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显得比平时黑了一些。
　　他没有缩脖子，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好像下雨这件事跟他没有太大关系，好像降温这件事也跟他没有太大关系。
　　但他的目光一直在郁衍身上。
　　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伸手扯住自己校服外套的拉链，指尖捏住拉片，顺着衣摆轻轻往下一拉，干脆地脱下外套。
　　他没有犹豫，把脱下来的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然后快走了两步，走到郁衍旁边，把外套披在了郁衍的肩上。
　　郁衍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缓缓偏过头，抬眼看向许钦，眉头微微皱着，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出来。
　　“穿着，”许钦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面那条被雨水打湿的路面，“你体……”
　　他顿了一下，那个“体”字刚出口，他就改了口：“下雨容易感冒，我体质好，没事。”
　　郁衍看着许钦，看了两秒，许钦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面。
　　郁衍把目光收回来了。
　　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把肩上的校服外套拢了拢，把领口的地方拉紧了一点，让那股暖意不要散得太快。
　　外套很大，许钦的尺码比他的大一号，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袖子长出一截垂在手边，把他的手背都盖住了。
　　他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手指，手指还是凉的，但掌心已经开始暖和了。
　　两个人一起走回宿舍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走到宿舍门口，郁衍停下来，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掏了掏。
　　左边，空的。
　　右边，还是空的。
　　他把手抽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门把手上面那个小小的钥匙孔，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许钦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翻口袋的动作，从左边到右边，从前面到后面，一次比一次慢，一次比一次没底气。
　　“先去我那吧。”许钦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钥匙，在手里晃了一下，钥匙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郁衍没有说话，沉默着点了点头，乖乖跟在他身后，走向对门。
　　许钦推开门，侧身让郁衍先进去，随后反手关上房门。
　　许钦走到书桌前，把手里一直拿着的东西放下，然后抬手摸到了自己的头发，湿的，还在滴水。
　　他站在衣柜旁边，从里面拿出一条毛巾，他把毛巾盖在头上，将头绳解下来，手指插进发丝里，慢慢揉搓着。
　　他的头发到肩膀的位置，现在被雨水打湿了，垂下来，贴在脖子后面，发尾微微翘着。
　　他一边擦一边看了看郁衍。
　　郁衍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校服短袖贴在身上，白色的布料变成了半透明，头发也在滴水，他的嘴唇颜色比平时淡了很多，整个人看起来又冷又倔。
　　许钦把毛巾从头上扯下来，搭在肩膀上，开口问道：“你要不要洗个澡？湿衣服穿着，很容易感冒的。”
　　“我回去再洗。”郁衍的声音闷闷的。
　　许钦看着他放在口袋的手，直接戳破他的心思：“你没钥匙。”
　　郁衍：“我等宿管阿姨回来。”
　　许钦平静的擦头发：“阿姨已经下班了，等她回来要下周。”
　　郁衍：“……”别再挖我坑了。
　　他看着许钦，许钦也看着他。
　　“没事。”郁衍把目光移开了，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这事到此为止”的倔强。
　　“没事？”许钦歪了一下头，肩膀上的毛巾差点滑下来，他伸手接住了，“浑身湿透你不难受吗？”
　　郁衍没说话。
　　他当然难受，校服短袖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上的水还在往下淌，顺着脖子流进领口，凉飕飕的。
　　但他就是不想开口，不是不想洗，是不想麻烦许钦。
　　他已经穿了许钦的外套，如果再穿许钦的衣服、用许钦的浴巾。
　　那也太过了，他不习惯欠别人这么多。
　　“让你洗澡又不是干什么。”许钦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他把毛巾从肩膀上拿下来，搭在椅背上，随后双手抱胸看着郁衍。
　　郁衍看了他两秒，嘴唇动了一下：“我没衣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短袖，湿透了，脱下来就不能再穿了，总不能洗完澡穿着许钦的衣服然后光着腿。
　　他刚才没想到这个，现在想到了，觉得更麻烦了。
　　许钦愣了一下，他也没想到这个。
　　他的目光从郁衍的脸上移到他身上的衣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他正要开口说“你先穿我的”，郁衍忽然转身了。
　　郁衍像是想起了什么，迈开步子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许钦站在房间里，手里还拿着那条毛巾，听着对面的动静。
　　门口有轻微的、像是在摸索什么的声音，他走到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往对面看。
　　郁衍站在自己宿舍门口，右手在门框上方摸索着，手指在木头和墙壁的接缝处来回划了几下，然后停住了。
　　他从门框上摸出一把钥匙，银色的，小小的，上面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胶带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沾了一点灰。
　　他把钥匙握在手心里，从门框上拿下来的时候，胶带被扯开了，发出“嘶”的一声轻响。
　　许钦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那把钥匙，他站在门口，没有动，就那么看着。
　　郁衍握着钥匙，转身走进自己宿舍，很快便拿上一套干净的换洗衣物走了出来，房门轻轻关上。
　　郁衍走到许钦面前，把那把钥匙递了过去。
　　许钦低头看着那把钥匙，又抬头看着郁衍，眉头微微皱着。
　　郁衍看向他：“这把备用的，你帮我拿着。”
　　许钦看着那把钥匙，没有立刻接，他的目光从钥匙上移到郁衍的脸上，从郁衍的脸上又移回钥匙上。
　　他伸出手，把钥匙从郁衍的掌心里拿起来，握在手心里：“这么放心的给我，不怕我做什么事？”
　　郁衍看着他，看了两秒：“你能做什么事？”
　　他看了许钦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许钦的宿舍，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许钦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把钥匙，看着郁衍的背影。
　　他把钥匙攥紧了一点，然后松开，把它放进了自己的裤子口袋里。
　　他跟着走进了宿舍，把门关上了。
　　郁衍已经站在了洗手间门口，手里拿着刚从宿舍拿出来的衣服。
　　他背对着许钦，肩膀微微收着，校服短袖的领口处露出一截后颈。
　　许钦看着那截后颈，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拿起那条还没擦干的毛巾，继续擦头发。
　　他的目光落在洗手间的门上，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但他知道郁衍在里面，在脱那件湿透了的校服短袖，在拧开热水器的开关，在等水变热。
　　许钦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搭在椅背上。
　　他的头发半干了，发尾微微翘着，垂在肩膀的位置，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很软。
　　他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台灯的光落在钥匙上，银色的金属被照得发亮，上面还残留着透明胶带的黏性，沾了一点灰尘。
　　他盯着那把钥匙看了两秒，然后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一串钥匙，宿舍的、家里的几把串在一起，用一个小小的铁环串着。
　　旁边还有个小挂件，蓝色的风铃，很小，尾部的金属链子上挂着个小牌子，上面刻着四个字——“平安顺遂”。
　　许钦把钥匙串跟挂件一起拿出来，放在桌上。
　　铁环被掰开了，他把郁衍那把银色的钥匙穿进去，让它在其他钥匙中间待得舒服一些，不会和别的钥匙挤在一起。
　　他把铁环捏紧了，按了按，确认不会松脱，然后把钥匙串丢回抽屉。
　　抽屉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许钦把视线放在了那个挂件上。
　　风铃尾部的小牌子翻了个面，“平安顺遂”四个字朝下，压在钥匙底下。
　　他伸手把小牌子翻过来，指腹在字迹上慢慢划过。
　　“平安顺遂”四个字刻得很浅，但很清楚，笔画工整，像是被人一笔一划认真刻上去的。
　　他把挂件拿在手里把玩着。
　　风铃很小，比他的拇指大不了多少，蓝色的玻璃表面有几道细细的裂纹，不是裂了，是烧制的时候自然形成的纹路。
　　他在想，郁衍把备用钥匙给了他，不是给了别人，是给了他。
　　他们才认识不到一周，郁衍就把备用钥匙给了他。
　　这说明什么？也许什么都不说明，也许只是郁衍懒得自己拿着，也许只是郁衍觉得他住得近方便保管，也许只是郁衍随手一给，没有多想。
　　许钦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好好保管这把钥匙，不是因为钥匙有多重要，是因为给钥匙的人很重要。
　　水声停了，洗手间的门开了一条缝，热气从门缝里涌出来。
　　“许钦。”郁衍的声音从门后面传出来。
　　许钦回头看向洗手间门口：“怎么了？”
　　“你那个沐浴露——”郁衍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该怎么说，“挺好闻的。”
　　“喜欢？”许钦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送一瓶新的给你。”
　　郁衍摇头拒绝：“不用了。”
　　洗手间的门被拉开了。
　　郁衍站在门口，穿着件宽松的T恤，衣服太大了，领口耷拉着，往一边滑，露出右边肩膀和锁骨。
　　再往下点……
　　许钦把视线移开了，落在自己手里的风铃上，他的手指在风铃的金属链上慢慢摩挲着，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把那些不该看的画面从脑子里清出去。
　　郁衍走出来，他的头发还在滴水，他没有擦，也没有在意，就那么走出来。
　　他看到了许钦手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郁衍歪了一下头。
　　许钦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挂件：“小风铃。”
　　“哦。”郁衍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许钦却忽然抬手，把风铃在他面前轻轻晃了晃，开口问道：“送给你，要不要？”
　　郁衍眉头微微皱起，下意识地回绝：“我要这个干什么。”
　　他从来不挂任何装饰品，手机不挂，书包不挂，钥匙不挂，什么都不挂，他的生活里不需要这些东西，这些东西也不会让他的生活变得更好。
　　他看了一眼那个风铃，又看了一眼许钦，许钦的眼睛很亮，在台灯的光线下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好吧，那就算了。”许钦笑了笑，把手缩了回去，准备把风铃放回桌面。
　　就在风铃即将碰到桌面的瞬间，郁衍忽然开口：“……给我吧。”
　　许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手机给我。”他伸出手，手掌摊开。
　　郁衍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什么，乖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递了过去。
　　许钦接过手机，把风铃上原本的金属扣取下来，放在桌上，金属扣在桌面上滚了一下，被他的手指按住了。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根细绳子，黑色的很长，绕在手指上缠了好几圈。
　　他把绳子穿过风铃顶部的小环，动作很慢，很仔细，手指在绳子上绕了两圈，拉紧，又绕了一圈，再拉紧。
　　他把手机壳从手机上拆下来，把绳子两头穿过手机壳底部的充电口预留孔，在背面打了个死结，又打了个蝴蝶结。
　　蝴蝶结打得不太好看，一边大一边小，他看了看，没有重新打。
　　他把手机壳装回手机上，把绳子调整了一下，让风铃垂在手机底部，不会挡住充电口。
　　他把手机翻过来，蓝色的风铃垂在手机下面，尾部的小牌子翻了个面，“平安顺遂”四个字朝外。
　　“好了。”许钦把手机递回去。
　　郁衍伸手接过，低头看了看手机底部垂着的蓝色风铃，又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丑死了。”
　　他把手机塞回了口袋里，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怕谁反悔。
　　许钦看着他把手机塞进口袋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