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疑时候》望山茶

25、第二十五章 你是左撇子

　　很快到了周五，不少同学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回家了。
　　下午课不多，住宿的同学早就在宿舍摸鱼了。
　　宿舍里，许钦坐在书桌前，背对着窗户，夕阳从身后斜射进来，落在面前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
　　他已经做了大半张卷子，剩下最后一道大题，思路有了，但还没落笔，笔在他指尖不紧不慢地转着。
　　手机突然震了，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嗡嗡的震动声贴着木质桌面传开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许钦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妈”。
　　他没有犹豫，拿起手机接了起来。
　　“喂，小钦？”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确认电话有没有打通，又像是在确认电话那头的儿子是否还愿意接她的电话。
　　许钦轻轻应道：“怎么了？”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靠在椅背上，双腿自然地往前伸，整个人放松下来。
　　“小钦，你在那边还习惯吗？”霍慕言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急切，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还好。”许钦的回答很简短，但语气是温和的，没有敷衍的意思。
　　“还好是什么啊？”霍慕言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典型的、属于母亲的焦虑，“能跟得上吗？同学怎么样？宿舍好吗？需不需要妈妈联系校长帮你弄一下？”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一个接一个，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许钦几乎能想象妈妈在电话那头的样子，眉头微微皱着，手里可能拿着遥控器或者什么东西，一边说话一边无意识地按来按去。
　　这是她的习惯，一着急手上就要拿个东西。
　　许钦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带着无奈的、温暖的小弧度。
　　“妈……”他把这个字的尾音拖长了一点，像是在用一个语气词让电话那头的人慢下来，别那么急，“我很好，真的，很好。”
　　他说“真的”的时候，语气加重了一点，像是在传递一个信号。
　　“你不用操心，我真的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许钦听见妈妈轻轻呼了一口气，像是把那颗悬着的心慢慢地、慢慢地放回了原位。
　　“那好吧，”霍慕言的声音低了下去，恢复了那种温和的、不急不慢的调子，“你一个人在外读书，凡事多留心，要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或是心里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时间跟妈妈说，别一个人扛着。”
　　许钦“嗯”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像在答应一件很重要的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瞬，然后妈妈的声音再次响起来：“你一个人去外地那么远的地方读书，也不说跟我们商量一下，你姐还因为这件事跟我闹了一个星期。”
　　许钦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一声：“别理她，跟爸一个样，全是暴脾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姐姐的脸。
　　许岚茉比他大10岁，脾气比他百倍。
　　小时候两个人吵架，姐姐从来不会输，不是因为有理，是因为嗓门大。
　　每次吵完，姐姐都会气鼓鼓地回自己房间，“砰”的一声把门关上，然后在里面放很大声的音乐，故意让全家人都听见。
　　而爸爸呢，平时话不多但一旦发火，整个家里的气氛都会变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许钦想到这两个人，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他发现自己其实有点想他们了。
　　“那你呢？”妈妈忽然问了一句，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轻到许钦差点没听清，“你脾气好不好？”
　　许钦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还行吧，不太好，也不坏。”
　　霍慕言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柔：“行，那妈妈不打扰你了，好好吃饭，早点睡，别老是熬夜。”
　　“嗯。”
　　“有事打电话。”
　　“知道了。”
　　“挂了。”
　　“妈。”许钦忽然叫了一声。
　　“怎么了？”
　　许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夕阳已经把整棵树染成了橘红色，树叶在风中轻轻地摇，像是在跟他挥手。
　　许钦收回目光，轻声道：“没事，你也好好照顾自己，挂了吧。”
　　“好。”
　　电话断了。
　　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间——四分十七秒，很短，短到像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结束了。
　　许钦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盖住了那四分十七秒，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是新的，亮得有点刺眼。
　　他眯了眯眼，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盆多肉上，随后他坐直了身体，重新拿起笔。
　　物理卷子上的最后一道大题还在那里等着他，受力分析图画了一半，还有两根线的方向没标。
　　许钦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题目上。
　　写到最后一行的答案时，他的笔顿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有人敲了敲他的门。
　　“许钦？”是陆毅的声音，“食堂还有饭，你去不去？”
　　许钦转过头，朝门口应了一声：“马上来。”
　　他关上窗户，把物理卷子收进书包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放下了，然后他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拉开门。
　　陆毅正倚在走廊的栏杆边，见许钦走出来，他抬眸扫了一眼，随口问道：“收拾好了？”
　　许钦问：“就你一个吗？”
　　陆毅直起身，迈开脚步，边走边解释：“周烬桀家里临时有事，小衍没等我们，提前十分钟先去食堂了，估计是肚子饿了。”
　　许钦点了点头
　　食堂里已经没多少人了。
　　周五傍晚，走读生回了家，住宿生要么窝在宿舍泡面，要么早早吃过饭出去玩了。
　　偌大的食堂空空荡荡，只剩零星的几个人分散在角落里，灯也只开了靠窗的一排。
　　郁衍坐在靠窗的位置，椅子反着坐，胸口抵着椅背，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在过道里。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三份餐盘，两份盖着盖子保温，一份已经打开，里面的番茄炒蛋被他用筷子戳得面目全非。
　　他看起来很无聊，下巴搁在椅背顶上，目光落在食堂门口的方向，百无聊赖地等着。
　　陆毅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阵傍晚的凉风，他一边走一边回头跟许钦说着什么。
　　“慢死了。”郁衍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但又不是真的生气。
　　陆毅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到郁衍对面，双手合十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怪我怪我，刚开黑那局逆风翻盘，忘了时间。”
　　郁衍没接话，他把旁边那份盖着盖子的餐盘往陆毅面前一推，餐盘在桌面上滑了一段距离：“下次再来那么慢，别想让我给你带饭。”
　　“诶呀小衍，你不会那么计较的对吧？”陆毅一边掀盖子一边嬉皮笑脸地凑过来，筷子已经在手里了。
　　郁衍看了他一眼，淡淡吐出两个字：“我会。”
　　陆毅被这一个字噎得笑了一声，摇摇头不再讨价还价，低头扒了一口饭。
　　许钦在陆毅旁边坐下来，动作不急不慢。
　　郁衍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不知道你要什么，给你点了些不辣的。”
　　许钦拿起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谢谢。”
　　郁衍没应，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面前那碗已经被戳得不成样子的番茄炒蛋上。
　　陆毅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饿了好几天的仓鼠。
　　他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着游戏里的事，郁衍偶尔“嗯”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听还是没在听。
　　但许钦注意到，郁衍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
　　不是那种盯着看的注视，而是余光里的、若即若离的那种，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松松地牵着，不紧不绷，但从未断开。
　　郁衍拿着筷子，一下一下地按压碗里的番茄。
　　番茄已经被他戳烂了，红色的汁水渗出来，和黄色的蛋液混在一起，整碗菜看起来像一锅不太成功的番茄浓汤。
　　他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眼睛却一直落在许钦的手上。
　　许钦左手拿着筷子，夹菜，扒饭，动作很自然，像是用了很多年的习惯，但郁衍脑子里忽然闪过几个画面。
　　许钦之前给他递笔记本的时候是右手，拧瓶盖的时候也是右手，写字的时候更是右手。
　　他明明是个右撇子，为什么吃饭用的是左手？
　　郁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也是左撇子，吃饭的时候左手拿筷子，写字，干事都是左手。
　　那个人在某个很普通的下午，没有任何征兆地消失了，没有告别，没有解释，连一句“再见”都没有留下。
　　郁衍找过他，问过所有人，得到的答案都是“不知道”“他转学了”“别找了”。
　　那个人也叫许钦。
　　同名同姓，同一种左撇子的习惯，同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
　　郁衍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筷子压在番茄上，压出了一道深深的印痕。
　　“你别按了，”陆毅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大，但刚好够郁衍听见，“再按下去，这番茄炒蛋真成汤了。”
　　郁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那摊红色的糊状物，面无表情地说：“吃你的，话那么多。”
　　但他把筷子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在许钦身上，这一次不是余光，而是直接的、毫不掩饰的注视。
　　许钦正低头吃蒸蛋，睫毛微微垂着，侧脸的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郁衍盯着他的左手看了好几秒，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和记忆里的那只手重叠在一起，几乎一模一样。
　　郁衍忽然开口：“许钦。”
　　许钦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点疑问。
　　“你是左撇子？”
　　许钦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拿着勺子的左手，然后抬起头来，表情有些意外，好像没想到郁衍会注意这个。
　　他摇头：“不是。”
　　郁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你吃饭怎么用左手？”
　　许钦把勺子换到右手，舀了一勺蒸蛋，动作明显没有左手流畅，显得有些笨拙。
　　他吃了那一口，然后把勺子放下，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小时候学我姐用左手，被我爸妈硬改过来的。改了大半，就是吃饭的时候，偶尔会不自觉换回去。”
　　他顿了一下，看了郁衍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好奇：“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郁衍没有接话，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没有任何破绽，但郁衍心里的那根弦，不知道为什么，绷得更紧了。
　　郁衍问：“你家在哪？”
　　许钦正在夹青椒肉丝，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语气很自然：“隔壁市。”
　　郁衍追问：“我知道，在哪个位置？”
　　许钦：“樊苑三区。”
　　郁衍的眉头皱了一下。
　　樊苑三区，他知道那个地方，之前听周烬桀他们聊过。
　　那是隔壁市的高档住宅区，几年前建的，房价高得离谱，住在那里的非富即贵。
　　“一直住那儿？”郁衍又问。
　　“不是。”许钦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蒸蛋，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郁衍等着他往下说。
　　许钦吃了那口蒸蛋，把勺子放下，想了想，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碗已经被郁衍戳烂的番茄炒蛋上，看了一秒，然后抬起眼睛：“小时候住这边，云溪湾。”
　　郁衍的呼吸停了一瞬。
　　云溪湾。
　　那个名字像一根针，又细又尖，不偏不倚地扎进了他胸口某个很久没有触碰过的地方。
　　云溪湾是他小时候住的地方，那条窄窄的巷子，巷口那棵歪脖子树，树下那块被孩子们磨得光滑的大石头。
　　他在那里度过了整个童年，也在那里失去了一个人。
　　郁衍的手指在桌面底下攥紧了，指节发出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咔嗒声。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可声音还是忍不住低了几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为什么后面搬走了？”
　　陆毅在旁边低头扒饭，吃得不亦乐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暗流涌动。
　　许钦把青椒肉丝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嚼，咽下去之后才回答：“我之前说过，爸妈工作不稳定，之前搬走后就直接去了英国。”
　　每一个答案都滴水不漏，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郁衍盯着许钦的脸，试图从那张温和的、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一点破绽，但许钦的表情很坦然，连目光都没有躲闪。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正在和同学吃饭聊天的转校生，被问到了家里的事，就如实回答，不遮不掩，也不多话。
　　但郁衍的怀疑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
　　不是因为他的回答有问题，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完美了，每一个问题都接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像是早就知道他会问这些，提前准备好了答案。
　　云溪湾。
　　许钦说他小时候住在云溪湾。
　　郁衍也住在云溪湾。
　　如果他们年龄相仿，如果他们在同一个时间段住在同一个地方，按道理来说，他们应该认识。
　　可许钦从转校第一天到现在，看他的眼神永远是陌生的、客气的，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温和，是对刚认识几天的人才有的。
　　如果他是那个许钦，不可能不认识他。
　　除非——
　　郁衍把这个念头掐断了，没有让自己往下想。
　　他把目光从许钦脸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米饭上，拿起筷子，扒了一口。
　　米饭又凉又硬，嚼在嘴里像是在嚼碎石子。
　　陆毅在旁边终于吃完了，心满意足地往后一靠，拍了拍肚子，打了个小小的嗝。
　　他看了看郁衍，又看了看许钦，感觉到了两个人之间那种不太对劲的气氛，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你们俩聊什么呢？”陆毅拿起纸巾擦嘴，含混不清地问，“什么云溪湾，樊苑三区的，搁这儿对户口呢？”
　　郁衍没理他。
　　许钦笑了笑，声音很轻：“随便聊聊。”
　　陆毅“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他把纸巾扔进餐盘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几声清脆的响，他拍了拍郁衍的肩膀：“走不走？”
　　“你先走。”郁衍头都没抬。
　　陆毅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许钦。
　　许钦朝他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没事，你先走”，陆毅挠了挠头，没再说什么，端着餐盘走了。
　　食堂里又安静了几分。
　　许钦没有走，他坐在原位，安静地吃着碗里剩下的菜。
　　郁衍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也没有吃东西，他就那么靠着椅背，目光落在许钦的左手上，那只手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地舀着蒸蛋，动作很轻，很稳。
　　“你刚才说，”郁衍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小时候住在云溪湾。”
　　许钦的勺子停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舀起蒸蛋，送进嘴里：“嗯。”
　　郁衍看着他：“哪一年？”
　　“什么？”许钦似乎没反应过来。
　　“你住在云溪湾的那几年，”郁衍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从哪一年到哪一年？”
　　许钦放下勺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他的动作依然很慢，很从容，但郁衍注意到，他擦嘴的时候，纸巾在嘴角多停留了一秒。
　　不是因为有东西要擦，而是在用那一秒的时间，想该怎么回答。
　　许钦开口：“大概……小学三年级搬过去的，好像只待了两年”许钦把纸巾放下，看着郁衍，“太久了，记不太清了。”
　　郁衍：“什么时候搬走的？”
　　许钦：“小学没毕业就走了。”
　　郁衍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掉回碗里，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小学三年级之前，只待了两年，小学还没毕业就走了。
　　许钦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回答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但郁衍知道，如果对面这个人真的是那个许钦，那就完全对不上。
　　那个住在云溪湾的许钦，从他认识他的那天起，就一直住在那里，不是三年级之前才搬过去的，不是只待了两年，更不是小学没毕业就走了。
　　他一直都在，直到初二那个普通的下午，他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连一句“再见”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