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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西市的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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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的清晨,雾气裹着炊烟。
江絮在街角铺开洗得发白的粗布,将那幅《残梅图》用细竹枝架起悬于前,旁边木牌炭笔写着:二两。
没有吆喝,没有招揽。
江絮静立一旁,微微垂眸,目光宁和地看着人来人往。
这般沉静,在西市这片喧嚣之地,反成了别样的招牌。
很快便有人驻足。
“二两?这纸片子镶金边了?”挑担货郎嗤笑。
“够买五十斤白米!”挎菜篮妇人咂舌。
倒是有个账房模样的中年人看了半晌,捋须道:“这梅花倒有几分意趣……”可目光触及标价,立时咽回后话,叹息离去。
江絮不辩不驳。
只偶尔伸手,极轻微地调整竹架角度,让渐升的晨光更精准地透过镂空处。
光影在粗布上投下颤动的枝梅影子,那纸上的残梅,竟恍若真被风吹动,有了生命般的颤意。
这一细微之举,引来了真正懂行的人。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杖而来,在剪纸前站了足有一盏茶工夫。
他穿着半旧青布直裰,外罩灰鼠皮坎肩,面容清癯,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姑娘,”老者抬眼,目光如古井,“这破笔之法,师承何人?”
能一眼识破破笔技法的,决非寻常人。
江絮面上适时浮起恰到好处的哀戚:“家母所传。她生前好收古图谱,我自幼耳濡目染。母亲去后……唯余这些记忆与手艺相伴。”
老者目中闪过惋惜,从怀中取出一锭碎银,约莫二两:“此幅,老夫要了。”
周遭一片低哗。
江絮面色平静地接过银子,入手微沉。
将剪纸小心卷起,用油纸包好,双手递上。
老者接过时,脚步微顿,压低声音:“姑娘好手艺。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初入汴京,谨慎些。”话有关切,亦有警示。
江絮一怔,抬眼时,老者已拄杖没入人群。
怀中的追云剪传来微凉触感,燕侑的声音在神识中适时响起:“他是大学士陈砚清。他今日买你的剪纸,不出一日,全汴京有心于此道者,皆会知晓。”
江絮轻轻吐出一口气。
首单,成了。
陈砚清离去后,围观者反而更多了。
陆续有人上前询问。
江絮不急不躁,又从怀中取出两幅卷好的剪纸,一一展开。
一幅《寒江独钓》。
大片留白,只左下角一叶孤舟,戴笠钓者背影,几笔水纹。
意境苍茫孤寂,正是马远笔意。
一幅《月下竹影》。
竹枝交错,疏密有致,月光透过竹叶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碎影。
虽是静景,却有风声。
皆是昨夜赶工之作,用了燕侑指点的构图巧思和镂空技法,虽不如《残梅图》精妙,却也远超寻常匠人水准。
这次她未标天价,只定了五百文一幅。
不到半个时辰,两幅剪纸悉数售罄。
收摊时,江絮怀中多了三两五百文现钱,还有几枚零散铜板。
沉甸甸的,压在心头,却是踏实的重量。
她正收拾摊位,余光忽然瞥见人群边缘站着一个中年男子。
那人穿着寻常的深青色缎面长袍,面容清癯,保养得宜,正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是看她手中的剪纸,是看她本人。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在看一件器物。
江絮心头微微一跳。
她垂下眼,继续收拾东西,只当没看见。
但那道目光一直黏在她背上,直到她拐进巷子,才终于消失。
“方才那人……”她在神识中问。
“翰墨轩掌柜,赵世昌。”燕侑的声音响起,比平日冷了几分,冷得像淬过冰,“他认出你的破笔法了。”
江絮脚步一顿,问道:“认出?他从何处认?”
沉默。
许久,燕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轻得像一缕烟,却带着一百年都化不开的冷意:“因为百年前,赵家的人见过。见过用破笔法剪出的每一幅作品。然后在我死后,把它们据为己有,充作翰墨轩的传世名作。”
江絮怔住。
“翰墨轩每隔几年,就会推出一幅破笔之作。”燕侑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他们称之天授,说是偶然天成,可遇不可求。实则不过是赵家先祖从我手中夺走的那批遗作,省着用、省着卖,这百年下来,也该快用完了。”
“他们……杀了你?”江絮问得很轻。
燕侑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江絮没有再问。
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和那锭二两的银子一起,沉甸甸地压着。
天色尚早,江絮没有立刻离开。
她揣着钱,先去了米铺,买了五斤最便宜的糙米;又去杂货摊,挑了把小刀、一支普通毛笔、一小罐劣墨、一刀稍好的竹纸。
最后,江絮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单薄破旧的粗麻衣裳,袖口已经磨得起毛,下摆还有几处不明显的补丁。
她走到成衣铺前。
铺子不大,挂着的成衣多是粗布质地,颜色灰扑扑的。
老板娘是个面善的胖妇人,姓孙,邻里都叫她孙婆婆。
见江絮进来,上下打量她一眼,眼中闪过怜悯。
“姑娘要买衣裳?天冷了,该添件厚的。”
江絮点点头,指了指挂在一旁那套最普通的靛蓝色粗布襦裙:“这套怎么卖?”
“一百二十文。姑娘试试?”
江絮摇头:“就这套吧。再要一双厚底棉鞋。”
抱着新衣新鞋走出铺子时,江絮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准备抄近路回破庙。
巷子狭窄,两旁是高高的砖墙,挡住了大部分天光,显得阴暗。
地上积着未化的残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江絮走得很快,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先回破庙收拾那点可怜的行李,然后去城西寻处便宜的屋子,今日就要搬进去。
有了安身之所,夜里才能安心赶工……
她的思绪被前方巷口突然出现的人影打断。
江絮脚步一顿,停在原地。
巷子尽头站着三人。
为首的锦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白净,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傲与轻浮。
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左一右,看似随意站着,却恰好封住了巷子的出路。
江絮认出此人。
李崇文,户部侍郎李敏之侄。
原主的记忆里,这位李公子在西市一带颇有名声,专爱寻些无依无靠的商贩借钱,美其名曰“照应费”。
“哟,这不是咱们的剪纸西施吗?”李崇文摇着折扇慢悠悠走过来,皮笑肉不笑,“生意不错啊,这一上午,怕是挣了好几两银子吧?”
江絮后退半步,背脊抵住冰冷粗糙的砖墙。
巷子太窄,两侧是高墙,前方被堵,无处可退。
她握紧怀中抱着的东西,剪刀贴身藏着,隔着衣物,能感觉到铜柄的微凉。
“李公子。”江絮开口,声音平静,“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李崇文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扇子一合,虚点着她怀中鼓鼓囊囊的包袱,“就是瞧着姑娘今日进项颇丰,是不是该……略表心意?”
他身后一个小厮嘿嘿笑道:“公子心善,这是要照应你呢!”
江絮垂眸,看着自己怀中刚买的米粮、衣物、纸墨。
三两五百文,是她全部的本钱,是翻身的希望。
绝不能给。
就在她心念电转时,神识中燕侑的声音忽然响起,依旧平静,却语速稍快:“注意此人站立时重心在右腿,他左膝应有旧疾。左后方小厮练过拳脚,硬拼必吃亏。将铜钱掷入巷子左墙第七块砖的空隙,趁他们分神,踢他膝弯下三寸处。然后往右后方跑,尽头矮墙可翻。”
江絮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露出犹豫和怯意,声音也低了些:“公子……想要多少?”
“三两。”
江絮咬了咬下唇,慢慢伸手探入怀中。
然后,忽然手一滑。
一把铜钱从怀中脱手飞出,叮叮当当散落一地,有几枚精准地滚向左侧墙壁,撞在松动砖头上,滚入砖后空隙。
“哎!我的钱!”李崇文下意识就朝那砖头扑去。
两个小厮的视线也被吸引过去。
就在这一刹那,江絮猛地抬脚,踢起地上一块冻硬的碎石子。
石子挟着风声,狠狠撞在他左腿膝弯下三寸处。
“啊——!”李崇文痛呼一声,左腿一软,整个人向前跪倒,膝盖正磕在那块松动砖头上,又是一声惨叫。
“公子!”两个小厮大惊,慌忙去扶。
江絮转身就跑。
她身形纤瘦,抱着东西在狭窄巷子里跑得飞快。
右后方,巷子尽头正是一段矮墙。
江絮毫不犹豫,先将包袱甩过墙头,然后手脚并用攀上去,翻身跃下。
落地时脚下一滑,摔在雪堆里,顾不上疼,抓起包袱,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墙后是染坊后院,挂着五颜六色的布匹。
江絮径直穿过院子,从另一边的门跑出去,重新汇入熙攘的大街。
又拐过两条街,确认无人追来,才扶着一堵墙大口喘息。
怀中的追云剪传来持续不断的微凉触感,莫名让人心神稍定。
许久,燕侑的声音响起,依旧平淡,却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丝:“反应尚可。”
江絮喘匀了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忽然问:“李崇文堵我,和赵世昌有没有关系?”
沉默一瞬。
“不知。”燕侑说:“但赵家惯会借刀杀人......”
他没说完。
江絮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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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江絮在城西榆钱巷寻到了一处合适的屋子。
说来也巧,正是成衣铺孙婆婆家的院子。
独门独户的小院,其实只有一间正屋和半间灶披间,院子小得只能转身。
但胜在干净,瓦全墙固,门窗也严实,租金一月五百文。
孙婆婆听说江絮要租,问了几句。
听江絮说自己是靠手艺吃饭的剪纸匠人,又见她举止沉稳,眼神清正,便爽快地收了定钱,把钥匙给了她,还从屋里抱出一床半旧的棉被:“姑娘一个人,夜里关好门户。这巷子虽偏,倒还清静,邻里也都是老实人家。”
江絮谢过,心头微暖。
正屋不大,一丈见方,但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能照进来,显得亮堂。
青砖地面扫得干净,靠墙一张旧木床、一张方桌、两把凳子,虽然简陋,却齐全。
江絮将被褥铺好,又把新买的靛蓝粗布襦裙换上。
柔软的棉布贴着肌肤,比之前那身破旧单薄的麻衣暖和了不知多少。
她系好衣带,将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对着桌上那面模糊的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少女,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脊背挺直。
终于,像个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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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江絮坐在桌前清点剩余。
还剩二两五百文左右,够撑半个月。
但坐吃山空不是办法。
“燕侑。”江絮开口道:“若我想开一间专营剪纸的铺子,当如何着手?”
片刻,燕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久远的审慎:“先立名。你今日虽售出三幅,然只是零散生意,如同浮萍,无根无基。欲长久,须有招牌,有字号,有让人记得住的格调。”
“格调?”
“寻常剪纸为何价廉?因在世人眼中是俗艺,是妇人孩童的消遣,难登大雅之堂。你若想以此立足,便须将其变为雅事,与书画同源、与琴棋相当的雅事。”
江絮眸光倏亮。
品牌定位,差异化竞争。
这不就是前世的品牌升级吗?
换个说法而已。
江絮几乎是立刻接上:“第一,所有作品必须有明确出处。纹样取自某幅古画、某件古器,要能说得上来历。第二,装帧要雅,配上素雅衬纸、精巧木框,让作品本身成为可陈列的雅物。第三......”
“需有一个能打动人心的故事。”燕侑的声音接上,与江絮所想不谋而合。
“譬如?”
“譬如。”燕侑的声音低缓下去,“一个家道中落、漂泊无依的孤女,凭着母亲遗下的半卷残谱,与自幼苦练的一手家传绝艺,于汴京挣扎求存。她所复原展现的,乃是失传百年的破笔技法,所承载的,是即将湮灭于时光的古典之美。”
江絮握着剪刀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个故事,半真半假,却足够动人。
“铺子叫什么?”
神识中静了一瞬。
然后,燕侑的声音响起,带着某种久远的、诗意的韵味:“纸间辞。”
纸张之间的辞章,剪刀之下的诗篇。
江絮默念两遍,唇角微微弯起:“好名字。”
她推开窗,窗外夜色浓如墨染。寒意涌入,却吹不散小屋中这一方昏黄暖光。
这座庞大而陌生的城,终于有了她容身的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