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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七日后,“ ...

  •   七日后,“纸间辞”在榆钱巷口悄无声息地开了张。

      没有鞭炮锣鼓,只在临街窗下支起原木色柜台,墙上错落悬挂着七八幅装裱齐整的剪纸作品。
      门楣上悬着小小的木匾,三个清秀小楷:纸间辞。

      铺面不大,但布置用心。
      白墙是新粉刷的,干净。每幅作品都用素白衬纸托底,嵌在浅褐色木框中。

      最特别的是每幅作品旁都附着一张小小笺纸,以簪花小楷注明纹样出处、技法源流。

      开张那日,看热闹的人多,真正问价的少。
      最便宜的《蝶恋花》也要三百文,最贵的《听琴图》标价一两。

      江絮不急。
      她安静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竹绷绣一方素帕,整个人沉静得像一幅画。

      但她的大脑一刻没停。
      江絮认真观察着每一个进店的人,看什么作品时间最长,对什么价位皱眉,对什么题材感兴趣。

      午后,陈砚清拄着拐杖来了。

      老人今日穿着一件半旧的深青色直裰,外罩灰鼠皮坎肩,须发梳得整齐。
      进了铺子,也不说话,先沿着墙缓缓踱步,将每幅作品都细细看了一遍,不时微微颔首。

      而看到那幅《寒江独钓图》时,停留的时间最长。

      “好一个以无色胜有色。”陈砚清抚须赞叹,转身看向江絮,笑道:“姑娘,此幅老夫要了。另外……可否定制一幅?”

      说罢,陈砚清从怀中取出一卷画轴,在柜台上缓缓展开。
      是一幅山水小品,山峦叠嶂,云气缭绕。

      “此乃老夫旧年闲时所作,一直想寻个特别的法子装点书房。姑娘可能依此为本,作一幅剪纸?不必全然照搬,取其意韵即可。”

      江絮凝神细观,片刻后抬眼:“五日后可取。纹样会保留原作笔意,同时加入剪纸特有的镂空光影之效,让云气在光下能有流动之感。”

      “酬金几何?”

      “十两。”

      陈砚清抚掌一笑,爽快地取出一锭五两银子置于案上:“甚好!便依姑娘所言。老夫静候这妙手生花!”

      首单高端定制,就这样定了下来。

      陈砚清在汴京文人圈中的地位举足轻重,他这一出手,消息不胫而走。
      接下来的两日,“纸间辞”的客人明显多了起来。

      有闻讯而来的文人雅客,有附庸风雅的富商,甚至还有官家夫人派仆从来询问定制屏风剪纸。

      江絮白日接待、记录要求,入夜后便与燕侑在神识中反复琢磨、试验。

      第五日黄昏,陈砚清的定制作品如期完成。

      那是一幅《云山问道图》,山峦的层次用多层叠剪表现,云气则用极细的镂空线条勾勒。
      当江絮将作品举到烛光前时,那些云气仿佛真的在流动,山间的松涛似乎都有了声音。

      陈砚清接过作品,看了很久。

      “姑娘、”他抬起头,目光复杂的开口道:“老夫活了六十七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剪纸。这不是手艺,这是……这是造物。”

      他顿了顿,忽然问:“姑娘可有想过,办一场纸艺雅集?”

      江絮心头一跳。

      “由老夫出面邀请几位同道。”陈砚清缓缓道:“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剪纸艺术。”

      “先生谬赞。”江絮行礼。

      ......

      从陈砚清处回来时,天色已暗。
      江絮走在榆钱巷的青石板路上,脚步轻快了许多。

      “燕侑。”她在神识中问:“你觉得呢?”

      “可。”燕侑的声音响起,依旧淡淡的,“但在此之前,你需有一套足以震撼所有人的新作。”

      “比如?”
      “敦煌......飞天。”

      江絮脚步一顿。

      “敦煌飞天?”

      “三百二十身。”燕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越时光的沉重,“衣饰、姿态、持物、璎珞、飘带……凡我当年于典藏司库中所见敦煌摹本,皆在此处、分毫未忘。”
      他顿了顿,忽然说:“三百二十身飞天,若能全部剪出,便是当世第一人。便是当年那人,也只剪过十二身。”

      江絮眸光微动。

      “那人剪过十二身?”

      “嗯。”燕侑音色忽地凉了下来,“他学了七成,便以为天下无双。剪了十二身,却无法剪出第十三身。”

      “为什么?”

      “因为第十三身的飘带,需要真正的破笔才能剪出。他只学到了形,没学到魂。”

      江絮沉默了一瞬。

      “那便够了。给我半月。半月后,我会带着十身《敦煌飞天》去拜访陈砚清。”

      说罢,江絮加快脚步,往小院走去。
      路过巷口时,余光忽然瞥见一架熟悉的青绿轿子停在阴影处。

      ......是赵世昌。

      江絮脚步不停,径直走过。
      但她的背脊绷紧了。

      “别回头。”燕侑的声音响起,“直接走。”

      江絮走进院子,关上门,背抵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赵世昌可知你的存在?”

      “我不知。”燕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但一百年前,赵家先祖设局杀我,为的是我燕家世代整理的《红笺谱》。”

      江絮的呼吸一窒。

      “《红笺谱》中,记载了燕家五代人积累的艺术技法、纹样源流、破笔要诀。”燕侑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们以为杀了我就能得到。可惜《红笺谱》在我死后便消失了。他们搜遍燕家,掘地三尺,一无所获。”

      “所以赵世昌……”

      “赵世昌或许知道此事。”燕侑说:“如今你突然出现,身怀破笔之法。他会怎么想?”

      江絮懂了。

      在赵世昌眼里,她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剪纸孤女。
      而是线索,是钥匙,是通往《红笺谱》的可能。

      “他会不会已经认出这把剪刀?”江絮低声问。

      燕侑回:“即便认不出,单凭破笔之法也足够让他盯上你。翰墨轩百年间只出过十二幅破笔之作,全是当年从我手中夺走的那批遗作。如今存量将尽,他们正四处搜罗身怀此技之人。”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偶尔有人能剪出一两幅,便被奉为上宾,养在翰墨轩后院里,替他们续着那口气。至于剪不出来的……”

      燕侑没说完。
      但江絮听懂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坐下。
      铺开纸,拿起炭笔,开始勾勒第一幅飞天草稿。

      既然被盯上了,那就更不能停。
      不仅要剪,还要剪得够好、够快、够震撼。

      好到让陈砚清愿意为她出面站台。
      快到在赵世昌动手之前,把名声立起来。

      震撼到让全汴京都知道。
      破笔之法,不只是翰墨轩那十二幅“传世名作”。

      第一夜,江絮剪废了三张纸。

      不是技法问题,而是设计。

      她想要的效果太复杂,多层叠色稍有不慎就会错位。
      江絮咬着牙从头再来,一直剪到后半夜,才勉强完成第一幅的初稿。

      “先睡吧。”燕侑说。
      “再试一次。”江絮头也不抬。

      第五夜,完成了第二幅。
      第七夜,完成了第三幅。

      到第十夜......

      江絮今日已经连续剪了四个时辰,眼睛熬得通红,手指因长时间握剪刀而微微发抖。

      窗外夜风呼啸,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她浑然不觉,眼里只有那张纸,只有那些飞天的飘带。

      忽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江絮手一顿,剪刀悬在半空。

      那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踩在雪上。
      有人在门外。

      江絮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片刻,然后,极轻极轻地远去了。

      江絮等了很久,确认那人已经离开,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是谁?”江絮在神识中问。

      “应是赵世昌的人。”燕侑的声音比平日沉了几分。

      江絮握着剪刀的手微微收紧。
      “他想干什么?”

      燕侑开口:“确认你和《红笺谱》有没有关系。确认你是不是……与燕家有关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几分,像是带着一丝极淡的倦意:“方才传递那幅飞天的飘带技法,耗费了不少魂力。往后这样的复杂纹样,一次不能超过三幅。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我会沉睡。”燕侑说:“短则三五日,长则……不知。”

      江絮怔住。

      她低头看向剪刀。
      月光下,那青晕似乎比前几夜淡了些许。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就不剪了?”燕侑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你这种人,越说不让剪,越要剪。”

      江絮哑然。
      她确实是这样的人。

      “那以后、、”她顿了顿,有些不自然的开口:“我会更认真的学。你……撑着点。”

      沉默。

      然后,燕侑的声音响起,很轻,却带着某种她听不懂的情绪:“好。”

      第十一日清晨,江絮醒来时,觉得精神好了许多。
      她简单洗漱,吃了块昨日买的干饼,便又坐到桌前。

      桌上,四幅飞天剪纸整齐地摆着。
      她拿起昨夜未完成的那幅,准备继续。

      “等等。”燕侑的声音响起。

      江絮停住。

      “先看这个。”神识中,一幅画面浮现出来。

      是飞天的飘带,但角度不同,是从背面看的。
      那些飘带的转折、叠压、穿插,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江絮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我之前的飘带,转折处太生硬了?”

      “嗯。”燕侑的声音平淡,却透着无法忽视的专注,“你只看到了正面,没看到背面。真正的飘带是立体的,有厚度的,每一道褶皱都有它的道理。”

      江絮沉默了一瞬,然后拿起剪刀,将昨夜完成的那幅飘带部分,一点一点地修整。

      这一次,她剪得很慢。
      每一刀落下之前,都要先在脑海中想象那飘带的三维形态,想象它在风中飘扬的姿态,想象光线从不同角度照过来时,那些褶皱会投下怎样的阴影。

      一个时辰后,江絮放下剪刀。

      那幅飞天,活了。

      飘带不再是平面的线条,而是有了厚度、有了重量、有了被风吹拂的灵动。
      明明是静止的剪纸,却让人仿佛能听见风声,能看见那些飘带在空气中划过的轨迹。

      “不错。”燕侑的声音响起,依旧平淡,却比平时多了一丝什么,“继续。”

      ......

      数日后。

      十幅《敦煌飞天》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烛火映在上面,那些飞天的飘带仿佛在微微颤动,衣袂飘飘,似要乘风而去。

      江絮看着它们,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前世创业时最难的那段日子也没有这么累过。
      虽然比计划的迟了几日,但此刻看着这些作品,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明日,去见陈砚清。”说罢,江絮如释重负的轻笑,很快便因疲劳而昏睡过去。

      月光照在江絮脸上,照出她微微弯起的唇角。
      今日终于能睡个好觉,梦里再也没有那些飞天追着她跑了。

      -

      夜深时分,燕侑的魂影缓缓浮现出来。

      他看着那十幅飞天,看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他轻声说:“你剪的这几幅,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好。”
      燕侑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看来我没有选错人。”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江絮脸上,落在她因疲惫而微微泛红的眼角,落在她蜷曲的手指上。

      随后移向窗外......那是翰墨轩的方向。

      赵世昌。
      他一定在等。

      在等一个、确认江絮与《红笺谱》有无关系的机会。

      ......而他燕侑,决不会放过赵家。

      想到这儿,燕侑唇角不禁微微弯起。
      那笑容温润如玉,眼底却翻滚着浓墨般的郁色,深得像一口井。

      他回头看着江絮,弯下腰。
      半透明的唇,悬在江絮额头上方一寸处。

      没有触碰。
      但声音极轻极轻地落在江絮耳边,喃喃道:“三百二十身飞天……你一幅都不能少。”

      “你若敢停——”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搁在江絮枕边的追云,青晕微微流转。

      比前几夜,又淡了些许。

      像是回应。
      又像是......在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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