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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永昌十七年 ...

  •   永昌十七年的冬天,刀刃似的风刮过汴京。

      江絮被人从侧门扔出来时,膝盖磕在冻硬的地砖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身后传来嗤笑:“庶女就是庶女,偷东西还有理了?”

      江絮撑着地面抬起头,对上一张涂满脂粉的脸。
      嫡姐江婉,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里捏着一支玉簪。

      原身的记忆在这一刻涌进脑海。

      三天前江婉丢了簪子,硬说是她偷的。
      原身辩白无门,被一记耳光后扔出府门。

      不过临走时说了一句“离了江家我也能活”,让想看笑话的江婉记到现在,今日找到机会特意把她拎回来羞辱。

      “怎么?”江婉蹲下身,蔻丹指甲挑起江絮的下巴,不屑道:“不是说要靠手艺活吗?今儿给你个机会、、剪一幅出来,让诸位太太开开眼。若剪不出来……”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要剪不出来,就坐实了偷窃的名声,这辈子别想在汴京抬起头。

      周围几位官家太太已经端起茶盏,摆出看好戏的架势。

      江絮在心里快速盘算。

      十六岁庶女,被诬偷窃,三日前赶出府,在这破庙捱了三日,昨夜风雪最大时咽了气。
      而她,二十一世纪“纸绎”的高级文创师,再睁眼,已是异世孤魂。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穿越。
      但既然来了,她就没打算认命。

      而且,在这个世界,应该能找到更多灵感。

      江絮低头看了看面前摊着的劣质竹纸,又看了看旁边那柄铜锈斑驳的旧剪刀。
      这是原身被扔出府时,唯一带走的东西。

      铜柄上隐约刻着两个小篆:追云。

      她握住了那把剪刀。

      冰凉的铜柄贴住掌心的瞬间,一股微凉的气息顺着指尖窜上来,直抵眉心。
      那气息极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

      “别怕。”

      江絮瞳孔微缩。
      前世接触过无数老物件,有些物件确实会给人一种“有灵性”的感觉,但她从未见过这种仿佛活物般的气息。

      就在这时,江絮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枝残梅。

      梅花老干虬劲,新枝纤弱,三两朵将开未开。
      有一瓣正从枝头飘落,悬于半空,似被风吹离,却又定格在那一瞬。

      画面太清晰,清晰到仿佛每一道线条都刻在她眼前。

      来不及多想,剪刀已经落在纸上。

      第一剪落下时,江絮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有一只手极轻极轻地托着她的手腕,引导着她的动作。
      剪刀的轨迹,不是她自己在走,而是被什么东西带着,自然而然地走向该去的地方。

      第二剪、第三剪。

      纸屑如细雪纷落。
      这把锈迹斑斑的旧剪刀,切割粗劣竹纸竟无滞涩,顺滑得不可思议。

      堂上的嗤笑声渐渐小了。
      江婉的笑容僵在脸上。

      江絮没有抬头。
      全神贯注地盯着手中的纸,脑海中那幅清晰的画面与前世积累的无数技法经验融合在一起。

      这是古法“破笔”技法,江絮只在博物馆见过一次剪纸残片,据说早已失传。
      而那微凉的气息,始终缠绕在指尖,不松不紧,刚刚好。

      最后一剪落下。

      老干的苍劲、新枝的倔强、梅花的清冷……全都在这张粗糙的竹纸上,活了过来。

      最妙的是那瓣悬空的梅花,刃口留下极细微的颤动痕迹,纸缘现出些许毛边。
      恰恰是这点毛边,让那瓣梅花有了被风吹拂的颤意。

      满堂寂静。

      炭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火星。

      “这……”一位官家太太起身走近,仔细端详那幅剪纸,回头看向江家主母,“这令嫒剪的……这等手艺,便是拿到西市去卖,少说也值一二两银子!”

      江婉脸色铁青。

      江家主母眸中闪过一丝意外和了然,随即恢复淡漠,摆了摆手:“行了,都散了吧。絮丫头,你跟我来。”

      江絮没有动。

      她垂着眼,看着手中的剪刀。
      那股微凉的气息已经褪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掌心残留的触感,脑海中清晰的画面,都在告诉江絮......
      方才,有什么东西帮了她。

      -

      从主母院里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江絮没有回房的资格,直接被带出侧门,扔回巷子里。

      “姑娘,主母说了,念你手艺尚可,往后每月可送两幅剪纸回来,府里按市价收。这是赏你的。”

      一锭碎银子扔在她脚边,约莫二两。
      门砰地关上。

      江絮弯腰捡起银子,揣进怀里。
      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等眼前那阵发黑过去,才慢慢往城西走。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二两银子,省着点花,够撑半个月。

      但这只是死钱,得想办法变成活钱。
      产品、定价、渠道、品牌,一样不能少。

      至于那把剪刀里的东西......

      “出来。”江絮忽然开口,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我知道你在。”

      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

      江絮不急。
      继续往前走,走到原身藏身的那座破庙。

      塌了半边的屋顶,供台上不知名的神像彩漆剥落,只剩一张模糊的脸,漠然望着漏进来的铁灰色天光。
      透风的墙,积灰的供桌。

      在供桌下找到原身藏着的破袄,把自己裹紧,背靠柱子坐下。

      然后,江絮从袖中取出那把剪刀,对着漏进来的月光细看。

      铜柄斑驳,刃口生锈,分明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旧剪刀。
      但此刻细看,那锈迹之下,似乎透着一抹极淡极淡的青晕。

      “不肯出来?”江絮从供桌下摸出原身藏着的那几张粗纸,将纸铺开,拿起剪刀,“那我就再剪一幅。剪到你出来为止。”

      第一剪落下。
      微凉的气息再次缠绕上来。

      但这一次,江絮没有顺从。
      而是硬生生停住,手腕悬在半空,剪刀悬在纸上方一寸。

      “出来。”她说:“否则我不剪了。”

      那气息轻轻一颤,似乎有些意外。

      “你能出手帮我一次,说明你需要我。”江絮的声音很平静,“现在我需要你出来谈谈。公平交易,各取所需。”

      ......

      江絮等了三个呼吸,不见动静,当真将剪刀往旁边一放,双手拢进袖中,闭目养神。

      她赌这东西忍不住。

      能活在一把剪刀里的东西,要么是执念太深,要么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它有强烈的“想要”的东西。

      有欲望,就有谈判的余地。

      果然,约莫一盏茶工夫后,剪刀刃口的青晕流转起来,如浓墨入水,层层晕开。
      青光自刃口涌出,在昏黯的庙内聚拢、拉伸,凝作一道朦胧的人形光影。

      是个男子。
      约莫二十七八,面容清冷如玉琢,眉目深邃,薄唇紧抿。

      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倦意,是一种经年沉淀的、深入骨髓的疏离。
      身着月白暗纹长袍,衣摆处有几处深色痕渍,似墨迹,又似干涸的血痕。

      他悬浮半空,身形半透,月光穿过身体,在地上投不出一丝影子。

      江絮握着剪刀,背脊抵住冰冷的柱子,指尖收紧。
      但面上没有露出半分惊慌,只是静静地打量着男子。

      男子也在看她。
      那双冷淡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

      随即,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一种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兴味。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缓缓移到她手中的残梅,像是看到了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一百年了。”他开口,声如冷玉相叩,清越中带着穿越时光的恍惚与倦意,“竟还有人能剪出这样的破笔之意。你比前两个,强太多。”

      “前两个?”江絮捕捉到关键。

      “第一个是铸剪人。”男子虚抬右手,魂影微漾,“他以心血淬刃,刃成之日,魂逝身亡。我因缘际会,附入此剪。”

      “第二个,是宫中的一个小宫女。她得了剪刀想靠手艺换钱,但剪不出形意,触不动魂契。”

      江絮沉默了一瞬。

      “你想要什么?”她问。

      男子看着她,目光幽深:“我想看见。那些随我之死而失传的纹样、色彩、构图,重现于世。美不该被埋没,技艺不该断绝。”

      “你需要我这双手。”江絮听懂了。

      “是你需要我这双眼。”男子飘近一步,光影流动,“吾曾观《簪花仕女图》真迹衣袂上每道褶皱的光影,抚过《千里江山图》长卷里每片石青的浓淡。这百年所阅之美,可助你于此世间立足。”
      他略顿,目光落在江絮单薄的身子和破旧的袄子上:“你这身子,捱不过今冬。”

      江絮垂首。
      饿了三日,又在破庙里冻着,她自己知道,若是没有转机,确实撑不了多久。

      绝境之中,任何机缘都不可放过。

      “条件?”

      “魂契。”男子脱口而出,似是将这一幕打磨过千万遍般,“我白日寄身剪中,入夜才能显形。你我神识相通,我可传递纹样记忆给你,指点技法关窍。而你要持续剪纸,剪出形意俱佳的作品。每一幅上乘之作都能反哺魂契,助我存续。”

      他略顿,声音沉下去:“还有一条。绝不能让第三人知道我的存在。否则,巫蛊之罪,你会万劫不复。”

      江絮握紧手中的剪刀。
      冰凉的铜柄已经染上她的体温。

      她需要这门技艺立足,他需要一双手让美重见天日。
      各取所需。

      “成交。”

      话音刚落,剪刀青晕大盛。

      男子的魂影化作流光,没入刃口。
      一缕微凉的气息顺着她的指尖上行,直至眉心,如浓墨入水,缓缓晕开。

      脑海中浮现出零星画面。
      有画、有尊、有簪,还有那句极轻极淡的声音,落在神识深处:“契成。此后,请多指教。”

      那声音里,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和一丝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

      江絮靠着柱子,抬头看向破庙漏进来的月光。
      怀里揣着二两银子,手中握着那把剪刀,脑海中多了一个百年前的魂灵。

      她在心中默念:上辈子能拼出来,这辈子也能。
      而且这辈子,我要活得比上辈子更痛快。

      “你叫什么?”她忽然问。

      沉默一瞬。
      那声音响起:“燕侑。”

      “燕侑。”江絮念了一遍,说:“我叫江絮。往后,请多指教。”

      -

      月光渐渐西斜。

      破庙里,江絮裹着破袄睡着了。
      她太累了,三天没正经睡过,此刻蜷缩在供桌下,呼吸绵长。

      剪刀搁在枕边,青晕微微流转。

      燕侑的魂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悬浮在她身侧。

      他低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微微蹙起的眉,照出她因寒冷而蜷缩的身体,也照出她即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放松的、绷紧的肩线。

      “一百年了。”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终于等到一个……”

      燕侑没有说下去。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缓缓移到她的双手。

      那双此刻微微蜷曲、指节泛白的手。

      “破笔之法,我当年只传过一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人学了七成,便以为得了全部。而你这双手——能剪出十成。”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
      那笑容温润如玉,眼底却有极淡的光。

      “你会一直剪下去的。”他轻声说:“而我......会一直看着。”

      他伸出手,悬在她脸颊上方一寸处,没有触碰。
      但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翻涌。

      像是偏执。
      像是占有。

      然后,魂影渐渐淡去,没入剪刀之中。

      破庙里只剩风声,和少女绵长的呼吸。

      -

      远处,三条街外的翰墨轩灯火通明。
      一个中年男子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幅白日里从西市弄来的剪纸——正是那幅《残梅图》。

      他看了很久。

      “破笔法……”他低声说:“一百年了,你终于又出现了。”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人说:“去查。那姑娘如今住在哪儿。若是和《红笺谱》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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