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佛系小饕餮》Antoniay

17、第 17 章 思及此

　　思及此，姜雪莹缓缓走到长案前，垂眸看了一眼案上的笔墨。

　　许采薇那边已经提了笔。

　　她显然是有备而来，腕下笔走龙蛇，不过片刻，纸上便已有了一枝桃花的雏形。

　　反观姜雪莹，站在案前迟迟未动笔。

　　四下已有细微议论声悄悄浮起。

　　“怎么还不下笔……”

　　“莫不是这些年病着，连画也生疏了？”

　　“方才答应得倒爽快，如今却站着不动，岂不是平白叫人笑话？”

　　谢春风站在席侧，也有些担忧。

　　他并不担心若是姜雪莹画不出什么，只是怕这些流言蜚语落入她的耳中令她伤心。

　　赢与不赢在他心底原本也没有那么重要，只要她还能日日陪着自己吃饭便好。

　　姜雪莹却像是没听见那些议论一般，拿起案上的那支紫毫，在指间轻轻一转。

　　她不是没想过在作画上与许采薇真真切切地分出个输赢高低，但没曾想对方会无耻到对她的笔动手脚。

　　那笔的分叉做得并不明显，若不是她方才拿起来时顺手在指腹间捻了一捻，恐怕一时还真察觉不出。

　　寻常人作画，讲究的便是笔锋聚拢，落纸时才能藏锋出骨，收放自如。若笔锋分了叉，轻则线条发毛，重则墨色散乱，一幅画再怎么用心，也总会失了几分精气神。

　　姜雪莹倒是不怎么生气，只觉得有些好笑。

　　对方今日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一早就备好了局。若她当真老老实实站在这里同许采薇比一幅寻常丹青，纵然拼尽全力，也未必能赢。最好的结果，恐怕也不过是个平手。

　　可她偏偏又不是从前那个一定要在丹青上争个高低的姜雪莹。

　　她是饕餮。

　　一只活了不知多少年，爱吃东西的饕餮。

　　既然是比画桃花，凭什么非得用你们人间那一套笔墨规矩来比？

　　姜雪莹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笑。

　　皇帝坐在上首，也瞧见了：“齐王妃，你这是想到什么好主意了？”

　　姜雪莹抬手将那支笔搁回案上，转身朝皇帝一礼：“回父皇，儿臣这幅画……与寻常画法有些不同。”

　　皇帝果然来了兴趣：“哦？怎么个不同法？”

　　姜雪莹神色从容：“儿臣这幅画，要借厨房一用。”

　　这话一出，满殿顿时传来许多低低的议论声。

　　“厨房？”

　　“作画去厨房做什么？”

　　“这未免也太荒唐了些……”

　　“君子远庖厨，她一个王妃，竟要在春日宴上进厨房？”

　　“怕不是眼见画不过，故意弄些稀奇古怪的名堂来哗众取宠吧。”

　　就连谢春风听见这话，都有些诧异。

　　皇帝向来厌烦循规蹈矩，毫无新意的东西，眼下听她这么一说，非但没有恼怒，反倒更多了几分好奇：“好！朕今日既是来看画，也不妨看些新鲜的。你既说这画要借厨房，那便去。朕倒要瞧瞧，你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多谢父皇。”

　　姜雪莹福了福身，转身便往殿外走去。

　　她这一动，众人自然也都坐不住了。皇帝都发了话，谁还敢安安稳稳留在原地？一时间，席间命妇贵女，宗亲官员，连带着一众宫人内侍，都跟着她浩浩荡荡往御膳房方向去。

　　许采薇虽仍站在原地作画，可心中早已是焦急万分。

　　她原本以为，姜雪莹纵然察觉出画笔不对，也只会硬着头皮继续画下去。可谁知对方一句“去厨房作画”，竟将整个局面都带偏了。

　　她心中烦躁，面上却还得端着得体笑意继续作画。

　　谢春风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缓步随在人群后头。

　　他也很想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

　　御膳房内，灶火正旺。

　　这里原本是最普通不过的地方。可随着乌泱泱一群贵人的踏入，原本还忙碌有序的御厨与小厮们，顷刻间便呼啦啦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这是前院出了什么岔子吗？还是今日御膳房的伙食不好，让这么多人都来这儿。

　　这是打算来群殴他们这些厨子的吗？

　　姜雪莹倒是很自在。

　　她进厨房环顾一圈，随意的开口道：“你们忙吧，只需给我一张糯米纸，再取一条鳜鱼来，还要些盐、糖、酒、姜丝、细葱，再备一只小砂锅。”

　　一旁的厨子连忙吼着嗓子吩咐下去，不多时，东西便一一备齐了。

　　众人原本还以为她说要来厨房作画，不过是故弄玄虚，可眼下见她竟当真要了糯米纸与鳜鱼，都不免更加困惑起来。

　　“这……当真是来作画的？”

　　“糯米纸倒也罢了，那鳜鱼又是做什么？”

　　姜雪莹没有理会身后的议论，只是抬手将那张薄薄的糯米纸铺平在案上，用方才从大殿里顺出的那只笔蘸了些可食的调色汁液，在纸上画起来。

　　淡粉，浅胭，嫩绿，鹅黄。

　　一层层颜色在糯米纸上晕染开来，竟真渐渐显出几枝桃花的轮廓来。

　　而她身旁的小厮正按她吩咐，细细处理着那条鳜鱼。

　　剔骨，去皮，切成薄片，拌上酒与细盐。姜雪莹偶尔回过头去，指点两句。

　　众人看得越发面面相觑，又觉无趣，散了大半，只有谢春风还一直站在厨房外。

　　约莫过了两刻钟，姜雪莹终于收了笔，又自行将鱼与砂锅处理一番，端了出去。

　　那边许采薇也完成了画作。

　　工笔精细，设色雅致，桃枝旁还点了两只雀鸟，枝叶错落之间，自有一种大家闺秀笔下的端庄与灵秀。席间不少人瞧了，都连连称赞，说不愧是许家养出的女儿，这一手丹青果真担得起才女二字。

　　众人又去看姜雪莹那一幅，那是与许采薇精妙画法全然不同的创作。

　　颜色更鲜，意境更活。大抵是因为作画的材料是由可食用的颜料构成，隔着不远的距离，都能闻见一缕若有似无的清甜香气。

　　一时间，席间众人竟都有些拿不准。

　　“许王妃这幅自然是好的，可齐王妃这幅……倒也别有趣味。”

　　“趣味是有，只是不知到底胜在何处。”

　　“总不能真因她去了趟厨房，便说她赢了吧？”

　　“只是这画瞧着倒真新鲜……”

　　就连皇帝也看了又看：“齐王妃，你方才折腾了这许久，便只带回来这样一幅画？”

　　姜雪莹起身，朝上首盈盈一礼，唇边含笑：“回父皇，儿臣这幅画，自然不只是看看的。”

　　“哦？”皇帝挑眉，“难不成真的可以吃？”

　　姜雪莹微微一笑：“请父皇稍候。”

　　她命人将那只砂锅与一只小炉子搬到殿中央，将其中澄澈的清水倒入锅中。随后，在满殿目光注视之下，她将那张画着桃花的糯米纸轻轻卷起，投入锅内，倒扣着合上盖子。

　　众人一时间谁也看不明白她在做什么，只能满心疑惑地盯着那只小小砂锅。

　　有去过后厨的人也忍不住小声议论，明明方才见姜雪莹处理了一条鱼，怎么现在鱼反倒是不见了踪迹？

　　不过很快，随着锅中沸水滚烫，站在大殿周围的人们很快便闻到了鱼汤的鲜美，还混合着桃花隐约的清甜。

　　方才没有去厨房的官吏们的眼底不由自主浮出惊异之色。

　　“真……真是鳜鱼香？”

　　“方才锅里分明只有清水和一张画纸，怎么会……”

　　“这也太奇了……”

　　有胆小的，没见过此等场景的官员命妇往后缩了缩：“莫不是……真是什么妖术？”

　　姜雪莹听见这话，也不恼，只等锅中香气彻底逸散开来，才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抬手揭开了锅盖。

　　刹那间，白雾腾起。

　　热腾腾的雾气间，只见那小砂锅中哪里还有什么糯米纸，分明已成了一锅汤色清亮的羹。薄薄鱼片舒展浮沉，桃花花瓣点缀其上，嫩粉映着雪白鱼肉，汤面微漾之间，鲜香扑鼻，竟真成了一道色香俱全的桃花鳜鱼羹。

　　满殿哗然。

　　这一次，连皇帝都坐直了身子，眼底浮出真正的惊奇来：“这……这是如何做到的？”

　　姜雪莹却像是早已料到众人反应，抬袖轻轻掩唇一笑，神色依旧温柔从容：“父皇恕罪，其实哪有什么妖法，不过是一点小巧思罢了。”

　　她抬手，轻轻指了指那只锅盖：“儿臣方才在厨房时，便命人将处理好的鳜鱼薄片悄悄藏在锅盖暗层之中。锅中清水煮沸后，盖内鱼片自然受热滑落，糯米纸上所用颜料又本就是可食的花汁与调色，入汤即化，这才成了这一锅桃花鳜鱼羹。”

　　“桃花盛于春，鳜鱼肥于水。儿臣愿以这一碗桃花鳜鱼羹，祝父皇如春长泰，年年得见山河明媚，岁岁尽享四海丰鲜。也愿我朝政通人和，如春水养鱼，万民丰足，天下安乐。”

　　这话说得既应景，又吉利，皇帝闻言，龙颜大悦：“好！好一个桃花鳜鱼羹！”

　　“朕这些年吃过的山珍海味不知凡几，倒还是头一回见着这样的吃法。既能作画，又能入菜。姜王妃，没想到你不但笔墨不减当年，比从前更多了几分巧思与灵气。”

　　“赏！”

　　这一声落下，满殿之人哪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一时间，席间众人纷纷起身，恭维之词潮水一般涌了过来。

　　“齐王妃果然才思敏捷，竟有这等妙想。”

　　“难怪当年京中人人称道，如今看来，果真名不虚传。”

　　“许王妃的画是好，可齐王妃这幅，却实在更胜在新意与巧思上。”

　　姜雪莹被这一群人夸得有些头大，面上却还得维持着一派温婉得体，只能一一含笑应了。

　　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谢春风，见他正痴痴地看着自己，那目光看得她竟然生出几分害羞，忍不住走到他身边：“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嗯。”谢春风牵起她的手，掌心滚烫。

　　不远处，许采薇脸上的笑已快要挂不住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今日这一局已是十拿九稳。谁知费尽心思设好的局，竟被姜雪莹用这种荒唐的法子破得干干净净，甚至还顺势博了个“有巧思、有孝心、有新意”的满堂彩。

　　她心中记恨又慌乱，面上却还得笑盈盈地上前一步：“弟妹果然心思玲珑。今日能见这等新鲜景象，也算是托了弟妹的福。”

　　她在这场比试中输了，就只能走另一条路了。

　　远处，许采薇对上谢凌风那双阴沉沉的眼，后背渗出层层冷汗。

　　她还记得几日前，谢凌风同她说的那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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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你能在春日宴上压过姜雪莹，压过齐王府，许家与本王，自然皆有好处。”
　　“若压不过，也无妨。总归，宴上总还会有别的法子。”谢凌风温和的将一瓶毒药推向许采薇。
　　“殿下……”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
　　“你父亲做过的那些腌臜事，别以为本宫不知道。若是春日宴上仍不能胜过他，本王便也只能割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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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采薇如何不知父亲的事一旦败露，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祸。可她更知道，许家这些年在朝中处处受姜相掣肘，父亲虽居高位，却始终不得真正舒展。若她能借这一次，为许家换来前程，为谢凌风换来筹码，便是将自己付了，也不算亏。

　　她低下头，唇边仍挂着柔婉笑意，心底却一点点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