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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明眼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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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眼人都能听得出来,许采薇这话里哪里是在问候,分明是在讥讽姜雪莹今日穿得太素,太穷酸。
四下原本还在低声寒暄的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姜雪莹低头瞧了瞧自己身上的衣裙。
浅绿罗裙的颜色清淡,裙摆与袖口也没有繁复绣纹,远不如许采薇身上那一身紫红云锦来得富贵。
可若真有识货的人凑近了看,便会知道这料子并不寻常。
那是用今年南疆最新进贡入宫的琉璃丝的,因织时掺了极细的蚕丝,光下看着温润如水,走动之间会浮出一层若有似无的淡光。整匹缎子也不过十来匹,宫里统共就那么点数,连寻常得宠的妃嫔都未必能分得上。
只是这样的好东西,讲究的本就是一个含蓄内敛。
落在不懂的人眼里,自然便成了普通。
姜雪莹想到这里,唇角微微一弯,语气竟也十分温和:“姐姐说得是。妾身今日这一身,的确不如姐姐耀眼。”
许采薇听她这样说,眼底刚露出一点得意,便听她慢悠悠地接了下去:“想来也是妾身愚钝,不懂得像姐姐这般,为了彰显春日盛景,打扮得如此招摇。远远看去,倒不像是来赏花的,反倒像是……生怕旁人瞧不见,要拼命拿这些珠玉锦绣,遮掩些什么似的。”
她这话落在旁人耳中,也是半点都不客气。
你笑我穷酸素净,我便说你打肿脸充胖子。
有几位原本掩袖轻笑的命妇险些没憋住,忙低头去看自己手中的茶盏。旁边几个年轻贵女也都悄悄交换了个眼神,显然没料到这位许久不曾在京中露锋芒的齐王妃,一开口竟还是这样扎人。
许采薇脸上的笑意也是有些挂不住。
她身旁那与谢春风生得有几分相像的男子见状,终于开了口:“四弟,这便是你的不是了。采薇也不过是好心提醒一句,免得弟妹今日在众人面前失了体面,倒显得像是我们有意欺负你的王妃一般。”
姜雪莹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眼前这位,便是谢春风同父异母的兄长,二皇子谢凌风。
而他身边这一位,自然便是他的正妃,许采薇。
姜雪莹对许采薇并不算陌生。
从前她还未嫁入齐王府时,月儿便没少在她耳边念叨这位许家小姐。说她父亲是当朝御史大夫许衡,素来与丞相府不睦,明面上张口闭口清流风骨,暗地里却没少借着职权替自家门生故旧牵线搭桥,中饱私囊。不过每每想伸手捞些好处,总被姜相在朝堂上拦下。
父辈如此,女儿那边自然也没消停过。
京中闺秀宴饮游园,诗会花会,哪一次没有她二人较劲的影子?
一个是丞相府嫡女,一个是御史大夫之女;一个容貌清丽,才名远扬,一个八面玲珑,笔墨俱佳。那几年京中提起“第一才女”,十回里有九回都要将两人一并提起,再由旁人各执一词,争上半日。
后来姜雪莹重病,她入了这具身子,不爱应酬,也懒得同这些人争什么才女不才女的虚名,便逐渐淡出了京城名媛的圈子。
按理说,许采薇该高兴才是。
毕竟人都不争了,风头名声自然也渐渐落到了她头上。
姜雪莹实在纳闷,这位许大小姐明明都已经赢了,怎么瞧着还是这样敌意满满?
殊不知许采薇并不是这样想的。
明面上,京城人人都说她许采薇才貌双全,是如今当之无愧的第一才女,又说她与二皇子谢凌风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乃是一桩再体面不过的婚事。
可私底下,她常听见有人议论,说若非当年姜雪莹后来病了,不愿再与她计较,这“第一才女”的名头,还真未必轮得到她来坐稳。甚至还有人说,不是她赢了,而是姜雪莹不屑于再争,瞧不上她。
这种话本就让人心生烦闷,更别提官场之上,她父亲这些年也始终被姜相压着一头,处处不得舒展。新仇旧恨累在一起,便越发叫她心中不忿。
况且,近来朝中关于储位之争的风声又愈演愈烈。太子中毒身亡,谢凌风与谢春风在暗处明处,早已斗得不甚安生。谢凌风看不惯谢春风,许采薇自然也见不得齐王妃好过。
只是今日一见,她又隐隐觉得眼前的姜雪莹与从前有些不同。
从前那人病弱,但总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劲儿。可如今的姜雪莹,眼底那份争强好胜似乎淡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意味,像是真的看淡了这些虚名胜负一般。
难道真如那些人说的那样,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人也跟着变了性子?
可她越是这般,许采薇心里便越恨。
凭什么?
凭什么她一副不争不抢的样子,反倒衬得自己像个处处较劲的笑话?
既然她不愿争,那她便偏要将人逼到众目睽睽之下,叫所有人都亲眼看看,如今赢的人,是她许采薇!
气氛正僵着,外头传来太监高声通传:“皇上驾到——”
这一声落下,满殿等着看热闹的众人连忙各自归位。
许采薇转身离开之前,还不忘冷冷瞪了姜雪莹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此事没完。
姜雪莹在心里厌烦,不过眼下也顾不上她了,按照她多年的经验,还得先应付一番皇帝。
随着一阵脚步声,皇帝在众人簇拥之下缓步入殿。先后早年病逝,帝心未改,此后宫中再未立后,凤位一直空悬。故而今日春日宴,唯有皇帝一人临席。
众人见皇帝,齐齐起身跪拜,待皇帝抬手叫了起,众人才又依次落座。
春日宴本就是家宴性质更多些,皇帝坐定后,先是笑着说了几句“今日赏花,不必太拘礼”之类的话,目光随即在席间转了一圈,落到了谢春风和姜雪莹身上。
“老四。”皇帝端起酒盏,语气听不出喜怒,“这是你头一回带王妃赴宴吧?”
谢春风起身恭敬道:“回父皇,是。”
皇帝又看向姜雪莹,眼神里带了几分打量:“朕记得,你是姜相家的女儿。前些年似乎身子不大好,近来可好些了?”
姜雪莹随谢春风一道起身,规规矩矩地回话:“多谢陛下挂怀,妾身前些年确实缠绵病榻,幸得家中长辈遍寻名医,近来已调养得好多了,总算能出来走动,不至于辜负今日春光。”
皇帝点点头,似乎对这回答还算满意,又随口问:“嫁入齐王府后,可还住得惯?老四性子冷,朕是知道的,没怠慢你吧?”
姜雪莹心想,这问题还真表面关心,实则字字都是坑。
说谢春风不好,那便是她不知分寸,说谢春风太好,陛下又难免起疑她们丞相府要和齐王联手,一家独大。
前些日子她也听说了,有人说她原本是太子妃,如今嫁给哪位皇子,哪位皇子便更有可能被立为太子。
幸好她早已有所准备:“王爷性子虽静,却极重规矩,也极周全。儿臣初入府时对王府事务并不熟悉,多亏王爷照拂,府中上下也都尽心。儿臣不敢言旁的,只知如今一衣一食,皆妥帖安稳,已是极好的福气。”
这话的意思很明确,我和这谢春风没有隔阂,但也不会太近。
皇帝捋捋下颚:“姜相教出的女儿,果然懂事。”
又转向谢春风:“春风,夫妻之间,最要紧的是和顺。你既娶了正妃,往后府中之事也该多上心些,别成日只顾着外头的差事。”
谢春风低头应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姜雪莹本以为这一节差不多便过去了,谁知她刚坐下没多久,许采薇那边便忽然款款起身,朝上首行了一礼。
“父皇,儿媳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姜雪莹一看她起身,心里便“啧”了一声。
来了,又来找茬了。
果然,皇帝瞥了她一眼:“今日家宴,你说便是。”
许采薇笑吟吟道:“儿媳只是忽然想起,齐王妃从前在京中素有才名,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善丹青。今日是春日宴,又逢桃花正盛,这般好景,若只是寻常饮宴,未免有些辜负了。”
她说到这里,微微侧首,朝姜雪莹笑了笑:“齐王殿下与齐王妃今日带来的贺礼虽贵重,可礼之一道,贵重固然难得,到底还是心意最重。儿媳想着,不如借着眼前春色,请齐王妃与儿媳一道,以桃花为题作画一幅,也算替今日宴席添个彩头。父皇以为如何?”
姜雪莹:“……”
她真是服了。
为了跟她争个高低,这女人可真是什么由头都能编得出来。
谢春风脸色微冷,当即道:“二皇嫂有心了,只是王妃前些日子才大病一场,今日能入宫已是不易,不宜再劳神作画。”
许采薇闻言,仍不肯松口:“四弟这话,倒叫人误会我是在故意为难弟妹了。可我也是见着今日桃花灼灼,一时兴起。再者,作画而已,不过提笔片刻,又不是什么费神费力的大事。难不成……齐王妃如今竟连画也不能画了?”
这一句,便是在说,你姜雪莹今日不画,便是你无能,担不起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号。
皇帝本来只是随意听着,眼下也生出几分兴致来。他知道许采薇向来善画,也隐约记得姜雪莹从前名声不差,便转头问道:“齐王妃,你可还能画?”
谢春风还欲再说什么,姜雪莹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今日已为她挡了数次了。
想来也是,她今日既是跟着他一道来的,代表的便不只是自己,还有整个齐王府的脸面。若真叫人一句一句逼到头上,还躲在谢春风身后装病不出,那未免也太不给这位饭票争气了些。
于是她缓缓起身,朝上首行礼:“回父皇,儿臣身子已无大碍。二皇嫂既有此雅兴,儿臣自当奉陪。”
谢春风侧头看她,低声道:“不必勉强。”
姜雪莹却冲他轻轻眨了下眼:“放心,不给齐王府丢人。”
她说这话时,带着一点俏皮,还有平日里少见的认真。
谢春风看着她,终究没有再拦。
皇帝见她应下,果然龙心大悦,当即一挥手:“好!既如此,便取笔墨纸砚来。今日朕也瞧瞧,京中这两位才女,究竟谁的桃花画得更好些。”
太监宫人领命而去,不过片刻,便有内侍鱼贯而入,在殿中央设下两张长案,又将上好的徽墨与宣纸一一摆好。甚至还特地折了几枝新鲜桃花,插入白玉瓶中,置于案旁,供二人观形取意。
满殿众人的目光,也都随之汇聚了过去。
许采薇扶了扶鬓边步摇,眼底难掩得色,显然早已成竹在胸。
姜雪莹则看着那被端上来的笔墨纸砚,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本来她今日进宫,只是想吃点心,顺便保护保护谢春风。
谁知道竟变成一路上谢春风在保护她了。
她目光扫过那瓶灼灼盛开的桃花,又落到谢春风身上。
男人正望着她,像是在无声地问她,当真可以?
姜雪莹忽然心情很好。
不就是画桃花么。
她活了这么多年,吃过的桃花糕,喝过的桃花酿加起来都不知有多少,还能怕了区区一枝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