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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雨季(1966夏) “□□”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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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来得比往年早,也来得更猛烈。
天像是破了个窟窿,雨不是下,是倒。从六月初到七月中,四十多天里,没几个完整的晴天。垛田泡得发软,田埂踩上去能陷进半条腿。河道的水位一天天涨,虽不及1962年那场大洪水,但也漫过了不少低处的垛田。
陈水根蹲在船头,看着浑浊的河水拍打船舷。雨打在斗笠上,噼啪作响。他手里攥着一卷油布,里面包着的是试验田三年的数据——李向前临走前连夜整理出来的。
“水根,这些你收好。”三天前的深夜,李向前敲开船屋的门,浑身湿透,眼镜上蒙着水汽,“农科所撤销了,我明天就得走。这些资料……烧了可惜。”
水根接过那卷油布:“去哪儿?”
“不知道。可能回省城,可能下放农场。”李向前苦笑,“上面说,农业科研要为政治服务。可我不知道,怎么把水稻亩产和政治挂上钩。”
两人在船屋里坐了半夜,就着一盏煤油灯,翻看那些数据:株高、穗长、千粒重、病虫害记录……一行行数字,是三年的心血。
“双季稻基本成了。”李向前指着最后几页,“早稻亩产五百八,晚稻四百二,加起来整一千。如果能推广,兴化粮食产量能翻一番。”
“可现在……”
“现在顾不上这些了。”李向前摇头,“水根,你记住:不管别人说什么,科学就是科学。一株稻子该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施肥,这是自然规律,不随人的意志转移。”
天亮前,李向前走了,只背了个简单的行李。水根划船送他到渡口,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船靠岸时,李向前突然说:“水根,试验田的稻种,我留了一袋在仓库东墙第三块砖后面。如果……如果将来还有机会,接着种。”
说完,他跳上岸,头也不回地走了。
现在,水根蹲在船头,看着手里的油布包。雨越下越大,远处传来高音喇叭的嘶喊,听不清内容,但那种尖锐的、撕裂的声音,穿透雨幕,扎进人心里。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春妹,我出去一趟。”他起身,把油布包塞进怀里。
春妹从船舱里探出头,怀里抱着小苇。女儿三个月了,眼睛像春妹,又大又亮。“这么大的雨,去哪儿?”
“去趟祖坟。”水根戴上斗笠,“你把小舟看好,别让他乱跑。”
春妹看着他,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水根划着小船,驶进雨幕。雨点砸在水面上,激起无数水花,能见度不到十米。他熟悉这片水域,闭着眼都能找到路——从家到陈家祖坟,要过三道河汊,穿过一片芦苇荡。
芦苇长得比人高,密不透风。船进去,就像钻进了一条绿色的隧道。雨打在苇叶上,沙沙作响,盖过了其他声音。水根划得很慢,很小心。这片芦苇荡平时很少有人来,现在更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祖坟在一处高垛上,是陈家几代人的安息之地。垛子不大,约摸半亩,长满了杂树和荒草。水根把船系在一棵老槐树下,踩着泥泞的小路往上爬。
坟地很安静,只有雨声。十几座坟茔静静立着,墓碑上的字迹大多已模糊。水根找到父亲的坟,跪下,磕了三个头。
“爹,儿子来打搅您了。”他低声说。
然后他开始挖。在父亲坟后三尺,有块青石板。撬开石板,下面是个陶瓮,是当年下葬时放祭品的,后来空了,就一直埋着。
水根把油布包放进陶瓮,用油布又裹了三层。想了想,又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老秀才那本《古诗十九首》的手抄本。这是徐建国偷偷还给他的,说放知青点不安全。
两样东西放好,盖上石板,覆上土,又移来几丛杂草盖上。做完这些,他浑身已经湿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正要离开,他忽然听见人声。
“这边!追!”
声音从芦苇荡方向传来,夹杂着奔跑声、叫骂声。水根心里一紧,伏下身,透过杂草缝隙往外看。
几个人影在芦苇荡里追逐。跑在前面的是个年轻人,穿着白衬衫,已经被泥水染得看不出颜色。后面追着三四个,臂上都戴着红袖章。
“站住!你个狗崽子!”
年轻人拼命跑,但芦苇丛密,跑不快。眼看要被追上,他突然转向,朝祖坟这边冲来。
水根认出来了——是徐建国。
来不及多想,水根一个箭步冲过去,抓住徐建国的手腕,把他拖到坟堆后。
“别出声!”他压低声音。
徐建国喘着粗气,脸上有伤,眼镜不知丢在哪儿了。他看见水根,眼里闪过惊讶,然后是哀求。
追兵的声音近了。
“妈的,跑哪儿去了?”
“分头找!”
脚步声在周围散开。水根屏住呼吸,手按在徐建国肩上,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雨还在下,越来越大。雨水冲刷着地面,也冲刷着他们留下的脚印。
“这边没有!”
“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渐渐远去。水根又等了很久,确定人走了,才松开手。
“怎么回事?”他问。
徐建国瘫坐在地上,浑身颤抖:“他们……他们抄了知青点。说我们搞‘□□串联’,要抓我去批斗。”
“为什么?”
“因为……”徐建国抬起头,眼睛通红,“因为我给阿莲写了一封信。”
“信?”
“不是那种信!”徐建国急忙解释,“是我整理的古典诗词选,还有我的一些读书笔记。我想……阿莲喜欢这些,就抄给她看。被他们翻出来了,说这是‘封资修毒草’,说我和阿莲搞‘不正当关系’。”
水根心里一沉。他知道阿莲和徐建国走得近,但没想到会惹出这么大的祸。
“阿莲呢?”
“不知道。他们先抓的我,阿莲当时不在。”徐建国抓住水根的手,“陈队长,你得帮帮阿莲,她是哑巴,说不清楚……”
“我先把你藏起来。”水根扶起他,“跟我来。”
他把徐建国带到坟地深处,那里有座荒废的土地庙,很小,只剩个破败的屋顶和半堵墙。
“在这儿等着,天黑我来接你。”水根说,“千万别出来。”
徐建国点点头,蜷缩在墙角。
水根回到船上,心跳如鼓。雨还在下,天色越来越暗。他划着船,绕远路回家,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人的水道。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春妹在等他,脸色苍白。
“水根,出事了。”
“我知道。徐建国在我这儿。”
“不是他。”春妹的声音在抖,“是陆医生。今天下午,被带走了。”
水根手里的斗笠掉在地上。
“怎么回事?”
“说是‘特务嫌疑’。”春妹的眼睛红了,“有人举报,说他哥哥从美国给他寄信,信里有‘密语’。工作队把他从卫生院带走了,现在关在公社仓库。”
水根脑子“嗡”的一声。他想起陆文婷说过的话:“我哥哥是学者,不是特务。”
“春妹,你在家看好孩子,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去公社。”
水根划着船,在黑暗里穿行。雨小了,但还没停,毛毛雨丝在夜色里飘着。河道两边的房屋,大多黑着灯,只有零星几盏灯火,在雨雾中显得格外孤寂。
公社仓库在镇东头,原来是放粮食的,现在成了临时关押点。水根远远就看见仓库门口有人守着,两个戴红袖章的年轻人,拿着手电筒来回巡视。
他绕到仓库后面,那里有个小窗,很高,够不着。四下看看,找到几块废弃的砖头,垒起来,踩上去,刚好够到窗沿。
窗户用木板钉死了,但有条缝隙。水根凑近,低声喊:“陆医生?”
里面没有回应。
“陆医生,是我,水根。”
过了一会儿,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陆文婷的脸出现在缝隙后,很模糊,但水根能认出他。
“水根?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样?”
“还好。”陆文婷的声音很平静,“就是有点冷。他们拿走了我的外套。”
“他们要做什么?”
“明天开批斗会,说要‘揭穿特务真面目’。”陆文婷顿了顿,“水根,我的那些资料……”
“在我那儿,安全。”
“那就好。”陆文婷似乎松了口气,“还有件事。我床底下有个铁盒子,里面是病人的病历,还有些没来得及发的药。你帮我收着,别让那些人拿走。”
“我知道。”水根从怀里掏出两个玉米饼,从缝隙塞进去,“先吃点。”
陆文婷接过饼,没吃,握在手里。
“水根,如果……如果我出不去了,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血防工作不能停。那些病人,特别是重病人,需要继续用药。我铁盒子里有药单,你按单子发。”陆文婷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别管他们说什么,治病救人,没有错。”
水根喉咙发紧:“你会出来的。你是好人,大家都知道。”
陆文婷笑了笑,笑容在黑暗里看不清:“好人坏人,现在不由自己说了算。”
正说着,前面传来脚步声。水根急忙跳下来,躲到暗处。两个守卫走过来,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后墙。
“刚才好像有声音?”
“是老鼠吧。这破地方,老鼠多。”
“妈的,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又冷又潮。”
“少废话,看好里面那个。王指导员说了,这可是条大鱼。”
脚步声渐渐远去。水根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安全了,才凑到窗前。
“陆医生,我明天再来。”
“别来了。”陆文婷说,“危险。”
水根没应,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卫生院。后院的宿舍里,陆文婷的房间门被撬开了,里面翻得一团糟。水根摸到床底下,果然有个铁盒子。他抱起盒子,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是阿莲。
姑娘蹲在墙角,抱着膝盖,浑身湿透,在发抖。看见水根,她像看见救命稻草,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眼泪哗哗地流。
水根把她扶进屋里,关上门,点起蜡烛。
“阿莲,别怕。慢慢说。”
阿莲掏出小本子,手抖得写不成字。水根握住她的手:“别写了。我问,你点头摇头。”
阿莲点头。
“他们去找你了?”
点头。
“你跑了?”
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徐建国在我那儿,安全。”
阿莲猛地抬头,眼睛瞪大,写:“他没事?”
“没事。就是眼镜丢了,脸上有点伤。”
阿莲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写:“陆医生……”
“我知道。”水根打断她,“阿莲,你先在这儿待着,天亮前我来接你。现在我得去趟沈会计家。”
阿莲抓住他的袖子,摇头,眼神里满是恐惧。
“别怕。”水根拍拍她的手,“有些事,必须去做。”
沈会计家是新盖的瓦房,在镇上算是最好的房子。水根到的时候,里面还亮着灯。他敲了敲门,是沈会计的妻子王桂英开的。
“水根?这么晚……”
“我找沈会计。”
沈会计从里屋出来,穿着睡衣,披着外套:“水根啊,什么事这么急?”
“陆医生的事。”
沈会计脸色一变,把水根让进屋,关上门。
“水根,这事你别管。”他压低声音,“陆文婷的问题很严重,是县里督办的要案。”
“他有什么问题?不就因为他哥哥在美国?”
“不光是这个。”沈会计叹口气,“有人举报,说他借治病之名,搜集社员的健康状况,画成地图,可能是要给特务组织提供情报。”
“胡说八道!”水根忍不住提高音量,“那是血吸虫病分布图,是治病的!”
“你小声点!”沈会计急了,“水根,我知道陆医生对咱们有恩。但现在是特殊时期,要讲政治。你父亲是地下党员,你更该明白这个道理。”
“我父亲要是活着,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两人对视着,气氛紧张。
这时,里屋传来孩子的哭声。王桂英赶紧进去哄。沈会计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水根,我跟你说实话。”他声音压低,“陆医生的事,是王指导员亲自抓的。这个王指导员,是县里新上来的人,背景很深。我说话不管用。”
“那谁能管用?”
“除非……”沈会计犹豫了一下,“除非有分量的人保他。”
“谁?”
沈会计没说话,只是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毛主席像。
水根明白了。他转身要走,沈会计叫住他。
“水根,我劝你一句:别把自己搭进去。你还有春妹,有两个孩子。”
水根没回头,拉开门,走进雨夜。
回到家,春妹还没睡。小舟和小苇都睡了,船舱里很安静。
“见到陆医生了?”
“嗯。”水根脱掉湿衣服,“明天开批斗会。”
春妹眼圈又红了:“那怎么办?”
“我去找老赵书记。”
“老赵书记……自身难保。”春妹低声说,“我听说,工作队也在查他,说他对运动‘态度消极’。”
水根沉默了。是啊,老赵书记最近很少露面,开会时话也不多。这个带领大家抗洪、恢复生产的老书记,如今也陷入了困境。
“那也得试试。”他说。
后半夜,雨终于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清冷的月光洒在水面上。水根划着船,悄悄去土地庙接徐建国。
徐建国还在那里,蜷缩成一团,冷得发抖。水根带他回船,春妹煮了姜汤。徐建国捧着碗,手还在抖。
“陈队长,阿莲……”
“她没事,在卫生院。”水根说,“但你们的事,麻烦了。”
徐建国低下头:“是我连累了她。”
“现在说这些没用。”水根看着他,“你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真的就是诗词和读书笔记。”徐建国急道,“我喜欢阿莲,但不是那种喜欢。我是……觉得她聪明,好学,可惜不能说话。我想帮她多学点东西。”
水根相信他的话。这几个月,他看在眼里,徐建国对阿莲,更像老师对学生,哥哥对妹妹。
“信呢?”
“被他们拿走了。”
水根沉思片刻:“明天批斗会,你躲好,别露面。阿莲那边,我想办法。”
天亮时,雨又下了起来。不是大雨,是那种绵绵不绝的细雨,像哭不完的眼泪。
公社打谷场上,搭起了台子。横幅上写着:“彻底清算特务分子陆文婷罪行大会”。台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工作队组织的,也有些看热闹的。
水根挤在人群里,看见了春妹。她抱着小苇,站在角落里,脸色苍白。阿莲没来,水根让她躲在卫生院。
九点整,大会开始。王指导员上台,先讲了一通国际国内形势,然后话锋一转:“在我们公社,也隐藏着阶级敌人!就是陆文婷!”
两个□□把陆文婷押上台。他穿着那件白衬衫,已经脏得不成样子,脸上有伤,眼镜碎了,用胶布粘着。但腰板还是直的。
“陆文婷,交代你的罪行!”王指导员喝道。
陆文婷抬起头,看着台下:“我没有罪行。我是医生,我的职责是治病救人。”
“狡辩!”一个□□冲上去,按他的头,“跪下!”
陆文婷踉跄了一下,但没跪。另一个□□踹他的腿弯,他倒下了,又挣扎着站起来。
台下有人骚动。水根看见,几个老人别过脸去。
王指导员拿出一封信:“大家看!这是从美国寄来的信!陆文婷的哥哥,是美国特务机关的人员!他们在信中用暗语传递情报!”
他念信的内容,大多是家常话,问身体,问工作,问家乡情况。但王指导员逐句分析,说“最近身体好吗”是问“组织发展如何”,“家乡变化大吗”是问“局势怎么样”。
荒谬得令人发笑,但没人敢笑。
接着,又有人上台揭发。是卫生院的一个临时工,说陆文婷经常深夜不归,行踪诡异;说他对贫下中农态度冷淡,对“有背景”的病人特别照顾。
水根认得这个人,以前常向陆文婷讨药,陆文婷从不吝啬。
“还有!”王指导员又拿出一张地图,“这是从陆文婷宿舍搜出的!上面标注了我们公社的水域、村庄、人口分布!这就是为特务组织提供的情报!”
那是血吸虫病分布图。水根见过,陆文婷熬了无数个夜,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台下开始有人喊口号:“打倒特务陆文婷!”“清除卫生系统的牛鬼蛇神!”
声音越来越大。陆文婷站在台上,孤立无援。
水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他看看四周,看见沈会计坐在前排,面无表情;看见老赵书记也在,低着头,抽烟。
不能再等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上前,突然,人群后面一阵骚动。
是沈老栓。那个得了血吸虫病、肚子胀得像鼓的中年人,被他儿子搀扶着,挤到了台前。
“王指导员,我有话说!”沈老栓声音虚弱,但很大。
王指导员皱眉:“你是谁?”
“我是沈家垛的沈老栓,陆医生治的病人。”沈老栓喘着气,“我要说,陆医生是好人!他救了我的命!”
台下安静了。
王指导员脸色一变:“老同志,你被蒙蔽了!他是用治病做掩护……”
“我不知道什么掩护!”沈老栓打断他,“我只知道,去年我快死了,是陆医生给我药,天天来看我。现在我能走路了,能吃饭了。”他转身,对着台下,“乡亲们,你们说,陆医生是不是好人?”
人群里,有人小声应和:“是……”
“大声点!是不是好人?”
“是!”这次声音大了些。
又有几个人站出来。
“陆医生给我娘治过病,没收钱!”
“我娃发烧,是陆医生连夜来看的!”
“我家没粮了,陆医生还分过粮食给我们!”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王指导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安静!安静!”他拍桌子,“这是阶级斗争!不是讲人情!”
但人群已经控制不住了。更多的人站出来,说着陆文婷的好。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他们不懂什么“特务”“密语”,他们只知道,这个上海来的医生,给很多人看过病,救过很多人命。
水根看着这一切,眼眶发热。他看见春妹在人群里哭了,看见阿莲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躲在人群后面,捂着嘴,肩膀耸动。
陆文婷站在台上,看着台下为他说话的人们,眼眶也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王指导员恼羞成怒,正要发作,老赵书记站了起来。
“王指导员,我看今天先到这里吧。”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群众有情绪,再开下去要出事。”
“老赵,你这是……”
“我是公社书记,要对这里的群众负责。”老赵书记看着他,“陆文婷的问题,可以继续审查。但今天,到此为止。”
两人对视着。良久,王指导员冷哼一声,甩手下台。
批斗会草草结束。陆文婷被押回仓库,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那些□□押着他走时,动作轻了些,眼神也有些躲闪。
人群渐渐散去。水根找到春妹,抱着她和小苇,久久没说话。
“水根,你说陆医生能出来吗?”春妹小声问。
“不知道。”水根说,“但至少,今天大家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傍晚,水根又去了仓库。这次,守卫没拦他,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让他进去了。
陆文婷坐在稻草堆上,看见他来,笑了笑。
“水根,谢谢。”
“谢我什么?”
“谢你……没让我一个人。”陆文婷说,“今天那些人,是你安排的吧?”
“不是。”水根摇头,“是他们自己要来的。”
陆文婷愣了愣,然后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他在哭。
水根没说话,只是坐在他旁边。窗外,雨又大了,打在瓦片上,哗哗作响。
过了很久,陆文婷抬起头,擦掉眼泪。
“水根,我想明白了。不管他们怎么对我,我做的事是对的。治病救人,永远是对的。”
“嗯。”
“那些资料,你要收好。将来……总会有用的。”
“我知道。”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临走时,水根说:“明天,我再来。”
陆文婷摇摇头:“别来了。照顾好春妹和孩子。还有……告诉徐建国和阿莲,好好活着。”
水根看着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雨夜里,他划着船,心里沉甸甸的。但不知为什么,又有一点暖。今天,他看见了人心最朴素的力量——感恩,良知,勇气。
回到船屋,春妹在等他,还有徐建国和阿莲。四个人围着小桌,桌上有一盏油灯,光晕昏黄。
“接下来怎么办?”徐建国问。
“你先躲一阵。”水根说,“等风头过了,我想办法送你回上海。”
“那阿莲……”
“阿莲不能走。”水根看着阿莲,“她走了,更说不清楚。”
阿莲点点头,写:“我不走。我要等陆医生出来。”
春妹握住她的手:“好孩子。”
夜深了,徐建国和阿莲在隔壁船上睡下——那是水根借来的空船。水根和春妹躺在床上,都睡不着。
“水根,我有点怕。”春妹轻声说。
“怕什么?”
“怕这世道。”春妹往他怀里靠了靠,“今天批斗会,那些人……像疯了一样。”
水根搂紧她:“不管世道怎么变,咱们做好人,做好事。”
“可好人没好报。”春妹的眼泪掉下来,“陆医生那么好的人……”
“不是的。”水根说,“今天你也看见了,有那么多人站出来为他说话。这就是好报。”
春妹不说话了,只是流泪。
水根看着船顶,听着雨声。他想起了很多事:父亲的黑匣子,老秀才的手抄本,上方寺的经书,试验田的数据,陆文婷的医案……这些东西,像一块块石头,压在他心上,也支撑着他。
他想,也许这就是生活——有黑暗,也有光明;有背叛,也有忠诚;有疯狂,也有清醒。而他能做的,就是在黑暗里点一盏灯,在背叛中保持忠诚,在疯狂里守住清醒。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而这场漫长的雨季,还远远没有结束。
但至少,在这个雨夜里,在这条小小的船屋里,还有一盏灯亮着。灯光很微弱,但足够温暖,足够照亮前行的路。
水根闭上眼,睡了。梦里,他看见父亲站在水边,朝他微笑。父亲身后,是金黄的垛田,是无边的稻浪,是平静的水面。
“好好种地,本分做人。”父亲说。
他点点头,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