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船歌(1966春) 兴化茅山号 ...

  •   油菜花开的时节,垛田又成了金色的海。

      只是今年的海,比往年安静。少了孩童嬉闹的追逐,少了年轻男女隔着垛沟的对歌,连采蜜的蜂群都显得疏疏落落。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紧绷的东西,像弓弦拉满后的寂静。

      陈水根蹲在试验田边,手指捻着一株早稻的叶片。叶片挺阔,叶脉清晰,叶尖还挂着晨露。李向前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数据:株高、分蘖数、叶色。这个农技员最近话越来越少,眼镜片后的眼睛总像是蒙着一层雾。

      “分蘖比去年多两成。”李向前合上本子,“如果后期不遇灾害,亩产应该能超六百斤。”

      水根“嗯”了一声,没抬头。他的目光落在田埂上,那里有几只蚂蚁在忙碌,搬运着比身体大数倍的食物。它们排成一线,秩序井然。

      “水根,你听见风声了吗?”李向前压低声音。

      “什么风声?”

      “省农科所……可能要撤销了。”李向前的声音更低了,“我老师来信说,他们那里已经在搞运动,说农业科研是‘脱离政治’,是‘资产阶级学术权威’的把戏。”

      水根直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咱们种田,总要讲科学。”

      “话是这么说。”李向前苦笑,“但有些人说,种田靠的是‘革命精神’,不是数据。”

      两人沉默着。风吹过稻田,绿浪起伏。远处传来高音喇叭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但那种激昂的语调,隔着一里地都能感受到。

      这时,二狗气喘吁吁地跑来:“根哥!公社通知,所有生产队长马上去开会!”

      “什么事?”

      “不知道。但沈会计亲自来通知的,脸色很严肃。”

      水根和李向前对视一眼。该来的,终于来了。

      公社会议室里,气氛凝重。老赵书记坐在主席台正中,左边是沈会计,右边是两个陌生面孔——一个四十多岁,穿着四个口袋的干部装;一个二十出头,臂上戴着红袖章。

      “人都到齐了。”沈会计清清嗓子,“今天开个紧急会议。首先介绍两位同志:这位是县里派来的王指导员,这位是县一中□□代表小林同志。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

      王指导员站起来,身材不高,但腰板挺得笔直。他扫视了一圈,开口,声音洪亮:“同志们!当前,全国上下正在开展一场轰轰烈烈的无产阶级□□!这是关系到党和国家前途命运的斗争!我们兴化,也不能落后!”

      他讲了一个小时。从国际形势讲到国内阶级斗争,从“二月提纲”讲到“五一六通知”,最后落到公社的具体工作:“咱们有些同志,埋头搞生产,不问政治。这是很危险的!农业要不要搞?要搞!但必须政治挂帅!”

      小林接着发言。年轻人声音尖利,充满激情:“我们要破四旧,立四新!什么老风俗、老习惯、老思想,统统要砸烂!我们要大破大立,荡涤一切污泥浊水!”

      沈会计带头鼓掌,掌声热烈了些。水根看见老赵书记的脸色,一直很沉。

      散会后,沈会计把水根叫到一边。

      “水根啊,有个事你得准备一下。”他压低声音,“县里指示,每个公社要组织文艺宣传队,宣传□□。你媳妇春妹,不是会唱茅山号子吗?让她牵头,搞个水上宣传队。”

      水根心头一紧:“茅山号子……算不算‘四旧’?”

      “哎,这就要看怎么改造了。”沈会计意味深长,“老调子,填新词。唱革命歌曲,唱毛主席语录。这叫‘旧瓶装新酒’。”

      “春妹刚生完孩子,身体还没恢复。”

      “这是政治任务!”沈会计脸色一正,“水根,你父亲是地下党员,你是革命后代,更要带头响应号召。”

      话说到这份上,水根只能点头。

      回家路上,他绕道去了卫生院。陆文婷正在整理药柜,动作很慢,像是每个药瓶都要仔细端详。

      “陆医生。”

      陆文婷转过身,脸色疲惫:“水根啊。有事?”

      “今天开会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陆文婷关上柜门,“王指导员上午来过卫生院,说要‘整顿医疗队伍’,清除‘资产阶级医疗思想’。”

      “他说什么了?”

      “他说,血防工作不能只靠专家,要发动群众。还说……我的一些治疗方法,太‘洋气’,不适合农村实际。”陆文婷苦笑,“他建议多用中草药,少用西药。”

      水根沉默了。中草药是陆文婷一直在探索的路,但现在被人用这种方式提出来,味道就变了。

      “还有,”陆文婷声音更低,“他问了我家庭情况,特别问到我哥哥在海外的事。”

      “你怎么说?”

      “实话实说。我哥哥1948年去美国留学,后来留在那边教书。”陆文婷顿了顿,“他说,这种海外关系要‘说清楚’,要我写材料交代。”

      水根心里一沉。这段时间,他隐约感觉到,陆文婷的处境越来越难。这个上海来的医生,医术高明,为人正直,但就是太“直”,不懂变通。在风平浪静时是优点,在风浪来时就成弱点。

      “你要小心。”水根只能说。

      “我知道。”陆文婷望向窗外,“只是血防工作刚有起色……如果停下来,前功尽弃。”

      从卫生院出来,水根没回家,而是划船去了茅山。他想去找老船工陈三爷,问问茅山号子的事。

      陈三爷住在茅山脚下的一条老船上,今年七十八了,是茅山号子最后的传人。年轻时当过漕运船工,从兴化到扬州,几百里水路,号子能唱三天不重样。解放后漕运停了,他就守着这条船,偶尔在会船节上亮一嗓子。

      水根到的时候,老人正坐在船头补网。阳光照着他古铜色的脸,皱纹深得像刀刻。

      “三爷。”

      老人抬头,眯着眼看了半天:“是水根啊。坐。”

      水根上了船,在老人对面坐下。船很小,船舱里堆满渔具,弥漫着桐油和鱼腥混合的气味。

      “三爷,想跟您请教茅山号子的事。”

      老人手上的动作停了停:“问这个干啥?”

      “公社要组织宣传队,想用茅山号子的调子,填新词唱。”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继续补网,一针,一线,动作缓慢而沉稳。

      “茅山号子啊……”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分三种:开船号、行船号、靠岸号。开船号要亮,行船号要稳,靠岸号要柔。调子随水势走,急水用急调,缓水用缓调。”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烟袋,装上烟丝,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我十六岁上船,师父教的第一句是:‘号子不是唱给自己听的,是唱给水听的。’水有灵性,你敬它,它就载你;你轻它,它就翻你。”

      烟雾在阳光里袅袅上升。

      “后来漕运停了,号子也就没人唱了。”老人磕磕烟袋,“这些年,会船节上还能听见几嗓子,但那都是花架子,没魂。”

      水根静静地听着。船在水面上轻轻摇晃,像摇篮。

      “三爷,您能教教吗?调子就行,词我们自己编。”

      老人看着他:“水根,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要唱那些……‘革命’的歌?”

      水根点头。

      老人又抽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缓缓呼出:“教可以。但有个条件:要唱,就得在水上唱。离了水,号子就死了。”

      “我答应您。”

      老人站起身,走进船舱,摸索了半天,拿出一本泛黄的手抄本。纸页已经脆了,边缘破损,用麻线勉强缝着。

      “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号子谱。我不识字,是请庙里的和尚帮着记的。”老人抚摸着封面,像抚摸婴儿的脸,“现在给你。别让它断了。”

      水根双手接过。手抄本很轻,又很重。

      “三爷,您不自己留着?”

      “我啊,没几天了。”老人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号子得传下去。不管填什么词,调子在,魂就在。”

      离开时,夕阳正红。水根划着船,手抄本贴身放着,能感觉到纸张的脆硬。他想起父亲的黑匣子,想起老秀才的手抄本,现在又多了一本号子谱。这些脆弱的纸张,承载着比石头还重的记忆。

      回到家,春妹正在喂奶。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儿,出生才两个月,取名小苇,取“芦苇”之意,希望像水边的芦苇一样坚韧。

      “公社找你什么事?”春妹问。

      水根说了宣传队的事。春妹听着,眉头微蹙。

      “我嗓子还没恢复,唱不了高音。”

      “先组织,不一定你唱。”水根说,“主要是……这是政治任务,推不掉。”

      春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小苇吮吸着乳汁,发出满足的吞咽声。

      “那就办吧。”她轻声说,“但我想请阿莲来帮忙。那孩子心灵,学东西快。”

      水根心头一动。阿莲虽然哑,但耳朵灵,节奏感好。更重要的是,她需要这样一个机会。

      “好。”

      第二天,宣传队开始组建。春妹牵头,阿莲当助手,又找了七八个年轻姑娘。徐建国主动要求加入,说可以帮忙写词。陆文婷推荐了知青点的几个文艺骨干。

      第一次排练,在公社仓库里。姑娘们有些害羞,你推我让,没人敢先开口。

      春妹抱着小苇,站在前面:“咱们就从最简单的开始。我唱一句,你们跟一句。”

      她清清嗓子,唱起一首流传的水乡小调:

      “三月里来桃花开,妹妹河边洗衣裳——”

      声音轻柔,像春水拂过芦苇。姑娘们跟着唱,声音参差不齐,但渐渐地,合在了一起。

      阿莲站在一旁,眼睛亮亮地看着。她不能唱,但用手打着拍子,一下,一下,准确而坚定。

      徐建国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等一曲唱完,他说:“调子很好听。但词要改。我试着填了新词,大家听听——”

      他念道:“三月里来春耕忙,社员下地种稻秧。毛主席指示记心上,丰收粮食献国家。”

      姑娘们互相看看。调子还是那个调子,词完全变了。

      “试试唱唱?”春妹说。

      徐建国起了个头。姑娘们跟着唱,起初有些别扭,但多唱几遍,就顺了。

      排练进行了两个小时后,沈会计陪着王指导员来了。

      “不错不错!”王指导员鼓掌,“就是要这样!老调新词,为革命服务!”

      他走到春妹面前:“你就是陈水根同志的爱人?很好,很有觉悟!”又看向徐建国:“小徐同志是知青,能主动融入群众,很好!”

      然后他看见了阿莲。

      “这位是?”

      “她叫阿莲,是我们队的。”春妹说,“虽然不能说话,但节奏感好,帮我们打拍子。”

      王指导员皱皱眉:“哑巴?宣传队怎么能用哑巴?影响形象。”

      阿莲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春妹上前一步:“王指导员,阿莲很努力,学东西很快。而且她识字,能帮我们抄歌词。”

      “识字?”王指导员有些意外,“哑巴识字?”

      阿莲从怀里掏出小本子,双手递过去。本子上抄满了歌词,字迹工整清秀。

      王指导员翻了翻,脸色缓和了些:“字写得不错。但宣传队毕竟要演出,哑巴……不太合适。”

      “让她在后台帮忙总行吧?”徐建国突然开口,“抄歌词、准备道具、提醒节奏。我们需要这样的人。”

      王指导员看看沈会计。沈会计笑着说:“年轻人有热情是好事。就让阿莲试试吧,不行再换。”

      这事就算定了。

      等王指导员和沈会计走后,阿莲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语比划着:“谢谢,谢谢。”

      春妹握住她的手:“好好干。”

      排练继续。徐建国又填了几首词的词,有改编自茅山号子的《开船歌》,有改编自田歌的《插秧谣》。调子是老的,词是新的,唱的是“毛主席领导闹革命”“贫下中农心向党”。

      休息时,徐建国坐到水根身边。

      “陈队长,我在想……能不能加一首讲血防的歌?”他压低声音,“趁现在宣传队刚成立,王指导员还支持,把防病知识编进去,大家唱多了,就记住了。”

      水根心里一动:“这主意好。但词要写得……巧妙些。”

      “我试试。”

      两天后,徐建国拿出新词:

      “清清河水门前过,乡亲们要记心窝。
      下水干活穿鞋袜,回家洗手莫耽搁。
      发现钉螺及时报,齐心协力把它捉。
      身体健康干革命,建设祖国好山河。”

      春妹看了,说:“这词实在,不空。调子就用《洗衣歌》的调,大家熟。”

      果然,这首歌一唱,姑娘们学得特别快。阿莲更是用心,把歌词抄了十几份,发给每个队员。

      宣传队初具规模,王指导员很满意,说要安排巡回演出,先从各生产队开始。

      就在一切似乎顺利推进时,出事了。

      那天傍晚,水根从试验田回来,看见公社门口围了一大群人。挤进去一看,是几个□□,正在往墙上贴大字报。墨汁淋漓的大字:“打倒资产阶级学术权威陆文婷!”“清除卫生系统的牛鬼蛇神!”

      大字报列了陆文婷的几条“罪状”:一、崇洋媚外,迷信西药,排斥中草药;二、隐瞒海外关系,哥哥是美国特务;三、借血防之名,浪费国家资源;四、生活腐化,经常独自吃小灶。

      水根脑子“嗡”的一声。他挤到最前面,看见陆文婷就站在大字报前,脸色苍白,但腰板挺直。

      “陆医生,”一个小□□指着他,“这些是不是事实?”

      陆文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第一,我从未排斥中草药,一直在探索中西医结合;第二,我哥哥是学者,不是特务;第三,血防药物每一份都有记录;第四,我吃的是病人送的鸡蛋,不是小灶。”

      “狡辩!”另一个□□喊道,“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这个资产阶级臭老九,必须低头认罪!”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小声说“陆医生是好人”,但立刻被身边的人拽住。

      这时,沈会计来了。他看了看大字报,又看看陆文婷,叹了口气。

      “陆医生,你看这事闹的。”他语重心长,“这样吧,你先停职反省,写个检查。等事情查清楚了再说。”

      陆文婷看着他:“血防工作怎么办?病人怎么办?”

      “这个……组织上会安排。”沈会计摆摆手,“你先回去。”

      陆文婷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水根想追上去,被沈会计叫住。

      “水根,你别掺和。”沈会计低声说,“这是上面的意思。陆文婷的问题,县里早就掌握了。你要划清界限。”

      “他有什么问题?他救了那么多人!”

      “这是政治问题,你不懂。”沈会计拍拍他的肩,“你管好宣传队,别的事少管。”

      水根站在那儿,看着陆文婷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天边的火烧云正红,像血。

      晚上,水根去了卫生院。门关着,里面没灯。他绕到后院,从窗户看见陆文婷坐在桌前,就着一盏小台灯,在写什么。

      他轻轻敲窗。陆文婷抬起头,看见是他,开了门。

      屋里很乱,药柜敞着,地上堆着病历和资料。陆文婷正在整理这些东西,一本一本,叠放整齐。

      “陆医生……”

      “坐。”陆文婷给他倒了杯水,“你都知道了。”

      水根点点头:“我能做什么?”

      “什么都别做。”陆文婷坐下,“这时候,谁帮我,谁倒霉。”

      “那血防工作……”

      “资料我都整理好了。”陆文婷指着桌上几大本笔记本,“病例记录、钉螺分布图、药物使用情况、草药试验数据。这些你帮我收着,等风头过了,交给接替我的人。”

      水根接过笔记本,沉甸甸的。

      “还有这个。”陆文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十个小纸包,每个纸包上都写着字,“这是我配的草药,给轻症病人用的。用法用量都写在里面。”

      “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可能回上海,也可能去别的地方。”陆文婷笑了笑,笑容很苦,“水根,我本来想,能在这里干一辈子的。”

      两人沉默了。窗外的月亮很圆,但被云遮着,朦朦胧胧。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水根突然说,“你哥哥……真的在美国?”

      “真的。”陆文婷点点头,“他是物理学家,研究原子弹的。1950年想回国,没成功。后来就一直留在那边教书。”

      “你想他吗?”

      “想。”陆文婷望着窗外,“但我们走的路不一样了。他信科学能救国,我信医学能救人。其实……是一回事。”

      又一阵沉默。远处传来狗吠声,一声,两声。

      “水根,你还记得我给你的那块石碑吗?”陆文婷突然说,“明朝的那块。”

      “记得。”

      “上面有句话:‘治水者,治国安邦之要务也。’”陆文婷轻声重复,“治病也是。一个国家的健康,不只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我现在担心的是……咱们治好了身体的病,精神的病怎么办?”

      水根答不上来。

      陆文婷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是《黄帝内经》。他翻到一页,念道:“‘上医治未病,中医治欲病,下医治已病。’我一直想做个上医,治未病。但现在看来,我连下医都做不了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水根听出了里面的绝望。

      离开时,陆文婷送他到门口。

      “水根,保重。还有……告诉春妹,宣传队要坚持下去。歌要唱,不管填什么词,调子在,希望就在。”

      水根点点头,转身走了。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回到家,春妹还没睡,在灯下等他。

      “陆医生那边……”

      “停职了。”水根简单说了情况。

      春妹眼圈红了:“他是个好人。”

      “我知道。”

      小苇醒了,小声哭起来。春妹抱起她,轻轻摇晃。水根看着妻子和女儿,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在这个越来越不确定的世界里,他要保护她们,保护这个家。

      几天后,宣传队的第一次正式演出,在吴公堤下的水面举行。二十多条船围成圈,中间搭起一个浮台。各生产队的人都来了,黑压压坐满了船。

      王指导员、沈会计、老赵书记坐在前排船上。水根看见,老赵书记的脸色一直很沉。

      演出开始。春妹领着姑娘们上台,穿着统一的蓝布衫,胸前别着毛主席像章。第一首歌是《东方红》,第二首是《大海航行靠舵手》。

      轮到改编的茅山号子了。春妹起头:

      “哎——哟——嗨——”
      “开船啰——向前方——”

      姑娘们齐声应和:

      “毛主席指路明灯亮——”
      “贫下中农斗志昂——”

      调子苍凉高亢,在水面上回荡。观众们安静地听着,有些老人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

      阿莲在后台,紧张地看着台上的每一个动作。她手里拿着歌词本,随时准备提醒。徐建国在她旁边,同样紧张。

      唱到《防病歌》时,出了点意外。一个姑娘唱错了一句,把“发现钉螺及时报”唱成了“发现钉螺及时跑”。台下有人笑出声。

      春妹反应很快,接着唱下去,把调子拉回来。阿莲在后台急得直比划,徐建国拍拍她的肩,示意没事。

      演出结束后,王指导员上台讲话,表扬宣传队“方向正确,形式新颖”。沈会计宣布,宣传队将代表公社参加县里的汇演。

      大家欢呼起来。姑娘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春妹抱着小苇,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只有阿莲,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看着热闹的人群,眼神复杂。徐建国走过去,递给她一杯水。

      “今天多亏了你。”他说,“好几次节奏要乱,都是你打拍子稳住的。”

      阿莲摇摇头,比划着:“是她们唱得好。”

      “你写得歌词也很好。”徐建国说,“特别是那首《防病歌》,王指导员都说‘有教育意义’。”

      阿莲低下头,脸微微红了。

      这时,沈会计走过来:“小徐,阿莲,你们俩过来一下。”

      两人跟着沈会计走到一边。

      “县里汇演,要求每个节目都要有‘革命性’。”沈会计严肃地说,“你们那首《防病歌》,虽然不错,但政治高度不够。要改。”

      “怎么改?”徐建国问。

      “要加上阶级斗争的内容。”沈会计说,“比如,血吸虫病是旧社会留下的祸害,是新社会要消灭的敌人。要唱出‘打倒血吸虫,保卫毛主席’的气势。”

      徐建国皱眉:“沈会计,防病是科学问题,和阶级斗争……”

      “小徐同志!”沈会计打断他,“你这种思想很危险!什么事都要讲政治!防病要不要?要!但更要讲为什么防病!是为革命防病,为保卫毛主席防病!”

      徐建国不说话了。阿莲紧张地看着他。

      “词你们改,改好了给我看。”沈会计说完,转身走了。

      徐建国看着他的背影,良久,叹了口气。

      “阿莲,咱们改吧。”

      阿莲点点头。两人找了个安静角落,开始改词。阿莲写,徐建国念。改来改去,总觉得别扭。

      最后,徐建国说:“算了,就按他说的写。但演出时,咱们还按原来的唱。”

      “被发现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徐建国推推眼镜,“有些事,不能全听他们的。”

      阿莲看着他,眼神里有了敬佩。

      第二天,水根听说了一个消息:上方寺的老方丈要还俗了。

      上方寺是兴化最老的寺庙,建于唐代,鼎盛时有僧众上百人。解放后大部分僧人都还俗了,只剩下老方丈和三个老和尚守着。这次运动一来,上面要求“彻底清除宗教迷信”,寺庙要改成仓库。

      水根划船去上方寺。寺在茅山南麓,三面环水,只有一条小路通陆。远远就看见寺庙门口围了些人,大多是老人,默默地看着。

      老方丈正在院里整理经卷。八十多岁的人,背已经驼了,但动作依然从容。他把经书一本本摊开,晒晒太阳,然后仔细包好。

      “方丈。”水根上前。

      老方丈抬头,看见是他,微微一笑:“是水根啊。来送老衲?”

      “您……真要还俗?”

      “缘起缘灭,自有定数。”老方丈继续包书,“这寺庙,存在一千三百年了。唐、宋、元、明、清、民国,多少朝代更迭,它都在。现在,也该歇歇了。”

      “这些经书……”

      “明天有人来收,说要‘集中处理’。”老方丈顿了顿,“水根,你帮老衲个忙。”

      “您说。”

      “有几部手抄的经,是明代的,老衲抄了一辈子。”老方丈指着墙角一个木箱,“你帮老衲收着。不是要你信佛,是……这些东西,烧了可惜。”

      水根心头一震。又是手抄本,又是要托付的东西。

      “方丈,我……”

      “老衲知道你的难处。”老方丈看着他,“你父亲的事,老衲听说过。他是个明白人。这些东西,放在你那儿,老衲放心。”

      水根看着老人恳切的眼神,点了点头。

      夜里,他划船来取箱子。老方丈已经把箱子准备好了,不大,但很沉。

      “这里面除了经书,还有几本医书,是寺里历代僧人行医的记录。”老方丈说,“或许对陆医生有用。”

      水根心头一热:“谢谢方丈。”

      “是老衲谢谢你。”老方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水根,世道再乱,人心不能乱。守住本心,就是修行。”

      水根抱着箱子,深深鞠了一躬。

      离开时,月亮正圆。他回头看了一眼,寺庙在月光下静静矗立,像一位闭目沉思的老人。明天,它就不再是寺庙了。

      回到家,他把箱子藏在船板下的暗格里,和父亲的箱子放在一起。三个箱子,装着三个人的一生:父亲的革命记忆,陆文婷的医学记录,老方丈的佛经。它们本来毫无关联,现在却因为他的守护,有了某种隐秘的联系。

      春妹醒了,看着他:“又收了什么?”

      “经书。老方丈托付的。”

      春妹沉默了一会儿:“咱们这儿,快成仓库了。”

      “是啊。”水根躺下,看着船顶,“但这些东西,总得有人收着。”

      “为什么是你?”

      水根想了想:“也许是因为,我父亲教过我一句话: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春妹靠过来,头枕在他肩上。小苇在摇篮里睡得正香。

      “水根,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这世道,越来越看不懂。”春妹轻声说,“以前虽然穷,虽然苦,但知道该怎么做。现在……不知道了。”

      水根搂紧妻子。他知道春妹的意思。宣传队要唱什么歌,试验田要怎么种,连治病救人都有了“政治正确”。一切都在变,变得太快,太急。

      “不管世道怎么变,咱们做好自己的事。”他说,“种好田,养好孩子,能帮人就帮人。”

      春妹“嗯”了一声,渐渐睡了。

      水根却睡不着。他想起陆文婷的问题:精神的病怎么治?想起老方丈的话:守住本心,就是修行。

      窗外,月光如水。兴化的夜,还是那么静,静得能听见水流动的声音,能听见远处的蛙鸣,能听见更远处,长江的涛声。

      千百年来,这片水乡经历过多少风雨?战乱、洪水、瘟疫、朝代更迭。每一次,人们都觉得天要塌了。但每一次,水退了,花开了,船又撑起来了。

      因为总有人在。总有人在天黑时点灯,在水涨时筑堤,在书要烧时藏书,在歌要断时唱歌。

      水根轻轻起身,走到船头。月亮倒映在水里,碎成千万片银光。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背的一句诗: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是啊,千百年前,是谁第一个在这水边看见月亮?千百年来,这月亮又照过多少人?那些人,有过怎样的悲欢?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今夜,他站在这儿,看着同样的月亮。而明天,太阳还会升起,他还要去种田,还要去灭螺,还要去看宣传队排练。

      生活,像这水,永远向前。

      远处传来隐隐的歌声,是宣传队在连夜排练。调子还是茅山号子的调,苍凉,悠远,在水面上飘荡,飘过垛田,飘过河道,飘向无尽的夜空。

      那是船歌。是这片水乡千年不绝的脉搏。

      水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舱。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而歌声,还在继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