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螺号声声(1965) 全县灭螺运 ...
-
清明刚过,雨水就多了起来。不是去年那种泼天暴雨,而是缠缠绵绵的细雨,一下就是三五天。兴化的天像漏了个筛子,总也见不到透亮的日头。
这种天气最是恼人。田里返潮,垛田上的土路泥泞得能陷进脚去;船屋里一股子霉味,被褥摸上去都是湿漉漉的。更要命的是,那些看不见的螺,在温暖潮湿的死水塘里,正悄无声息地繁殖。
陆文婷站在公社卫生院门口,看着屋檐滴下的水串成线。他手里攥着一份刚收到的文件——县卫生局关于春季防疫工作的通知,通篇都是“加强”“重视”“确保”之类的词,可提到灭螺的具体措施,只有一句“因地制宜,量力而行”。
“量力而行。”他轻声重复这个词,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身后传来脚步声。水根披着蓑衣进来,斗笠边沿还滴着水。
“陆医生,人齐了。”他说,“七个生产队的卫生员都到了,在会议室。”
陆文婷点点头,收起文件:“走吧。”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大多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有男有女。他们是各生产队选出来的卫生员,经过陆文婷两个月的培训,已经能处理简单的伤口、量血压、发药片。今天要学的,是灭螺。
“都到齐了。”水根扫了一眼,“开始吧。”
陆文婷走到前面,黑板上已经挂好一幅手绘的钉螺解剖图。他拿起教鞭,指向图上的一个部位。
“钉螺,血吸虫的中间宿主。成虫在人或牲畜的血管里产卵,卵随粪便排出,在水中孵化成毛蚴。毛蚴钻入钉螺体内,发育成尾蚴,再从螺体逸出,在水里游动。”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人或牲畜接触疫水,尾蚴就从皮肤钻进去,完成感染循环。”
下面有人小声议论。一个叫桂香的姑娘举手:“陆医生,那咱们把螺都捞干净不就行了?”
“理论上是的。”陆文婷说,“但钉螺繁殖快,适应性强。一条母螺一年能产上千个卵。而且它们喜欢藏在石头缝、水草根里,很难捞净。”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药物。
“目前最有效的方法是药物灭螺。□□,对钉螺有很强的杀灭作用。但,”他顿了顿,“这种药也有毒性,对鱼虾、甚至对人都有害。使用时必须严格掌握浓度,做好防护。”
另一个小伙子问:“那不用药行吗?”
“可以物理灭螺。铲草、土埋、水改旱,但这些方法工程量大,见效慢。”陆文婷放下教鞭,“所以咱们要综合防治。药物为主,物理为辅。更重要的是——”
他在黑板上写下第三行字:管理粪便。
“血吸虫卵是通过粪便传播的。管好粪便,就能切断传播链。咱们要在各村建无害化厕所,禁止在河里洗马桶,粪便要堆肥发酵后才能下田。”
下面有人面露难色。在河里洗马桶是几百年的习惯,改起来谈何容易。
水根站起来:“我知道大家觉得难。但再难,也比得病强。沈家垛的沈老栓,大家还记得吧?去年这时候还能挑百斤担子,现在肚子胀得跟鼓一样,路都走不动。他才四十二岁。”
会议室安静下来。沈老栓的事大家都知道,一个壮劳力就这么废了。
“陆医生教咱们的方法,是科学的办法。”水根继续说,“咱们学好了,回去教社员。一家一户说不通,就十家八家一起说。总要有个开头。”
陆文婷看着水根。这个平时话不多的生产队长,关键时刻总能说到点子上。
培训进行了两个小时。结束时,雨小了些,天色却更暗了。卫生员们领了宣传材料和少量药物,陆续散去。
水根留下来帮陆文婷收拾。
“第一批药物只到了一半。”陆文婷清点着药箱,“县里说货源紧张,要优先保障重点疫区。”
“咱们这儿不算重点?”
“上报的病例少。”陆文婷苦笑,“沈会计坚持要‘客观评估’,把一些疑似病例都归为‘肠胃炎’。”
水根没说话。他知道沈会计的考虑——公社正在评先进,不能有污点。
“不过也有好消息。”陆文婷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省血防所的专家回信了,同意下个月来咱们这儿实地考察。如果专家认定是疫区,药物和经费就能跟上。”
“那得让他们看到真实情况。”
“对。所以——”陆文婷压低声音,“我想在专家来之前,先把西河湾那片最严重的疫区处理了。但需要人手,还不能声张。”
水根明白了他的意思。沈会计那边通不过,就只能私下干。
“需要多少人?”
“二十个。要身体好,会水,还得嘴严。”
“我来找。”水根想了想,“明天晚上,雨停了就动手。”
两人又商量了细节。药物浓度、防护措施、怎么避开人耳目。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徐建国。他浑身湿透,眼镜上蒙着水汽,但眼睛亮得惊人。
“陆医生,陈队长,我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古方!”徐建国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本线装书,纸页泛黄,边缘已经破损。
“我在老秀才那儿发现的。是他爷爷留下的医书,清朝光绪年间的。”徐建国翻到其中一页,“看这里,‘治水蛊方’。”
陆文婷接过来看。竖排的毛笔字,写着:“水蛊者,水毒之病也。症见腹胀如鼓,四肢消瘦……治宜杀虫、利水、扶正。方用:南瓜子、槟榔、雷丸……”
他越看越惊讶。这描述的症状,分明就是血吸虫病。用的药材,南瓜子能杀寄生虫,槟榔能驱虫,雷丸——他记得医书上说,雷丸含有的成分对绦虫有效。
“老秀才说,他小时候见过这病,那时候叫‘大肚子病’。他爷爷就用这些草药治,有些能治好,有些治不好。”徐建国说,“我想,能不能试试?西药不够,中药补。”
陆文婷沉吟着。他是学西医的,对中医了解不多。但在这个缺医少药的特殊时期,任何可能性都值得尝试。
“药材好找吗?”
“南瓜子家家都有。槟榔、雷丸要去药店配,但应该不贵。”徐建国说,“我已经问过老秀才,他记得几个方子,愿意帮忙。”
水根问:“安全吗?”
“老秀才说,他爷爷用这些方子治过不少人,没出过事。但——”徐建国推了推眼镜,“毕竟是古方,得谨慎。”
陆文婷点点头:“这样,我先研究一下药理。如果可行,找几个轻症病人试试。”
窗外雨声渐密。三个人在灯光下研究那本古医书,一页一页翻过。发黄的纸页上,是另一个时代的智慧,关于疾病、关于草药、关于生存。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着。傍晚时分,水根召集了二十个人,在吴公堤下的芦苇荡里集合。都是各生产队信得过的骨干,二狗也在其中。
陆文婷带来了药物和装备——□□用油纸包着,还有长柄喷壶、橡胶手套、口罩。他详细讲解了配药比例、喷洒方法、注意事项。
“千万记住,戴口罩和手套。药水沾到皮肤要马上洗。喷药时要站在上风处,别对着人喷。”他反复强调,“喷完的水域,三天内不能取水,不能下水。”
大家点头记下。
天黑透后,队伍出发。两条大船,载着人和药物,悄无声息地划向西河湾。月亮被云层遮着,只有微弱的天光。水面黑沉沉的,偶尔有鱼跃起的“扑通”声。
西河湾是片死水塘,三面被垛田包围,只有一条狭窄的水沟与主河道相连。这里水草茂密,钉螺密度最高。陆文婷之前做过调查,一平方米能找到上百只活螺。
船靠岸。陆文婷先取水样,测试了pH值和温度。然后指挥大家配药——严格按比例,一包药粉兑两桶水,搅拌均匀。
“开始吧。”他说。
二十个人分成四组,沿河岸一字排开。长柄喷壶伸进水里,加压,药液呈雾状喷出。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刺鼻的气味。
水根负责最深处的一段。他戴着口罩和手套,仍能闻到那股味道。药液喷在水草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他想起陆文婷的嘱咐:要喷透,每片水草都要覆盖到。
两个小时后,整片河湾处理完毕。大家累得直不起腰,口罩里都是汗。
陆文婷又取了水样,准备回去检测药效。“明天早上再来观察螺的反应。”他说。
回程的路上,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水面上,银粼粼的。二狗划着船,忽然说:“根哥,这事咱们做得对吗?”
“为啥这么问?”
“沈会计要是知道了,肯定不高兴。”
水根看着前方黑黢黢的垛田:“那你说,眼看着螺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多病,就对?”
二狗不说话了。
船队回到出发点,大家各自散去,约定第二天早上再来观察。水根回到家时,春妹还没睡,在灯下做鞋。
“这么晚。”她放下针线,端来热水。
水根洗了脸,把晚上的事简单说了。
春妹听着,眉头微蹙:“沈会计那边……”
“瞒一天是一天。”水根说,“等省里专家来了,看到咱们的成果,他也没话说。”
“希望吧。”春妹叹口气,“我就是担心,你夹在中间难做。”
水根握住妻子的手。春妹的手很暖,掌心有茧,那是常年劳作的痕迹。
“不难。”他说,“做对的事,就不难。”
夜里,水根做了个梦。梦见满河湾都是钉螺,密密麻麻,爬上岸,爬进屋子,爬满床铺。他想喊,发不出声;想动,动不了。然后看见父亲从远处走来,手里拿着一把草药,撒在水里。那些螺就一个个翻过身,死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心怦怦直跳。他起身喝了口水,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一句话:“1931年夏,水患后疫病流行。文彬采草药救治乡民,日夜不辍。”
草药。古方。也许,徐建国的发现真的是条路。
天亮后,水根和陆文婷又去了西河湾。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又惊又喜——水面上漂着一层死螺,白花花的。岸边的水草上,也挂满了螺壳。
“药效很好。”陆文婷蹲下身,用镊子夹起一只螺,对着光看,“壳都空了,全死了。”
“能维持多久?”
“如果不来新螺,这片水域能清净两三个月。”陆文婷站起身,“但关键是要防止重新扩散。钉螺会随水流、水草、甚至水鸟的脚传播。”
“那得把整个水系都处理了。”
“对。所以需要专家认定,需要上级支持。”陆文婷看着水面,“咱们这样小打小闹,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喊声。是二狗,划着船急匆匆过来。
“根哥!陆医生!不好了!沈会计带人来了!”
水根心里一沉。抬头看去,几条船正朝这边驶来,领头船上是沈会计,还有工作队的张干部。
船很快靠岸。沈会计跳下来,脸色铁青。他扫了一眼水面上的死螺,又看看陆文婷手里的药壶。
“陆医生,水根,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冷。
“灭螺。”陆文婷平静地说。
“谁批准的?用药灭螺,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向公社报告?”
“我报告过。你说现在生产任务重,抽不出人手。”
“那你们就能私自行动?”沈会计提高音量,“这药有毒你们知道吗?万一出事,谁负责?污染了水源,毒死了鱼,谁负责?”
张干部也下了船,皱着眉:“陆医生,你是专业技术人员,更应该遵守纪律。这样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影响很坏。”
水根上前一步:“沈会计,张同志,这事是我组织的。我看乡亲们得病难受,等不及了。”
“等不及?”沈会计冷笑,“水根,你是生产队长,不是卫生队长!你的任务是抓好生产,不是搞这些名堂!”
“生产是为了让人吃饱饭,治病也是为了让人有力气干活。”水根不卑不亢,“沈会计,您去沈老栓家看看,看看他还能下地吗?”
沈会计被噎住了。沈老栓是他的堂弟,这病他也着急。
张干部摆摆手:“行了,都别吵。陆医生,你用的什么药?有没有危险?”
“□□,是卫生部推荐使用的灭螺药。我们严格按比例配制,做了防护,也设置了警示。”陆文婷说,“这片水域已经封闭,三天内不会让人靠近。”
“那还好。”张干部脸色缓和了些,“但下不为例。以后这种行动,必须报批。”
“张同志,”陆文婷突然说,“省血防所的专家下个月要来。我想请他们看看咱们的灭螺成果,争取把咱们公社列为重点疫区。这样就能有更多的药物和经费。”
沈会计脸色一变:“陆医生,你这是什么意思?咱们公社评先进在即,你非要往自己脸上抹黑?”
“不是抹黑,是实事求是。”陆文婷看着他,“沈会计,病不会因为不说就不存在。瞒着,只会害更多人。”
两人对视着,气氛紧张。
张干部沉吟片刻:“这样,专家来的时候,我陪他们看。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但在这之前,不要再有擅自行动。”
这个表态,算是各退一步。
沈会计还想说什么,张干部摆摆手:“就这样。散了。”
回去的路上,水根和陆文婷划着一条船。
“沈会计为什么这么反对?”水根问。
“他不是反对灭螺,是反对‘现在’灭螺。”陆文婷说,“等先进评下来,等他的副书记任命下来,也许就支持了。”
“那得等多久?又有多少人会得病?”
陆文婷没回答。他看着水面,突然说:“水根,你知道我为什么学医吗?”
“为什么?”
“我母亲是得血吸虫病死的。”陆文婷的声音很轻,“那是1948年,在上海郊区。我们住的地方有条河,她天天在河边洗衣服。后来肚子大了,人都认不清了。那时候没药,只能等死。”
水根愣住了。他从来没听陆文婷说过这些。
“她死的时候,抓着我的手说:‘文婷,你要学医,治好这种病。’”陆文婷闭上眼睛,“所以我考医学院,学寄生虫病学。毕业分配时,我主动要求来血吸虫病流行区。”
船在水上轻轻摇晃。远处传来撑船人的号子声,苍凉悠长。
“我来了,却发现治病不光是医学问题。”陆文婷苦笑,“还有人情、关系、政绩。有时候我觉得,我学的那些知识,在这些面前毫无用处。”
“有用。”水根说,“你救了那么多人,怎么会没用?”
陆文婷摇摇头:“救不过来。西河湾清了,还有东河湾、南河湾……除非整个水系都治理,除非所有人都改变生活习惯。可那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人。”
两人沉默了。船划过一片荷花荡,荷叶才露尖尖角,在晨风中轻颤。
几天后,“四清”运动进入了新阶段。公社召开全体社员大会,主题是“干部洗手洗澡,轻装上阵”。要求各级干部主动交代问题,接受群众监督。
会场设在打谷场上,黑压压坐满了人。主席台上挂着横幅:“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赵书记、沈会计、各生产队长坐在台上。
会议开始,老赵书记先讲话,强调运动的必要性和重要性。然后说:“先从我开始。我当公社书记这些年,有没有问题?有。1959年,公社粮库保管员私分粮食,我发现后只做了内部处理,没上报。这是包庇,是错误。”
台下鸦雀无声。这是大家第一次听书记公开检讨。
接着是沈会计。他站起来,掏出一张纸,开始念:“我沈大有,担任公社会计十二年,经手钱粮无数。经过深刻反思,我认识到存在以下问题:第一,1962年抗洪救灾款发放时,优先照顾了自家亲戚;第二,公社采购农具时,收受了供销社两瓶酒;第三……”
他一条条念着,都是些小问题,但态度诚恳。念完后,他深深鞠躬:“我对不起党的培养,对不起群众的信任。我愿意退赔,愿意接受任何处理。”
台下响起掌声。有人小声说:“沈会计这人,虽然滑头,但关键时候不糊涂。”
轮到各生产队长。有的说多记了工分,有的说私分了菜油,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但气氛渐渐严肃起来,大家都意识到,这次是动真格的。
最后轮到水根。他站起来,走到台前。阳光很烈,晒得人头晕。
“我叫陈水根,第二生产队队长。”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要交代一件事。去年抗洪时,我捞到一个铁皮箱子,里面有我父亲留下的东西。我父亲……可能是1927年的党员。”
会场一下子炸了锅。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水根继续说:“箱子里有文件,有笔记本,还有一枚徽章。我没有及时上交,私藏了起来。这是对组织不忠诚。”
老赵书记脸色严肃:“箱子里是什么内容?”
“是我父亲在兴化特别支部的工作记录,1927年到1931年。”水根说,“还有两本书,《诗经选注》和《古文观止》。”
“为什么不交?”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水根老实说,“我父亲去世早,我从不知道他是地下党员。这些东西,我想留着当念想。”
沈会计插话:“水根,你父亲真是地下党?有证据吗?”
“箱子里有徽章,有记录。还有一张纸条,说如果他不在了,把东西交给周文彬同志。”
“周文彬?”老赵书记皱眉,“是不是以前茅山私塾的周先生?”
“是。我父亲笔记本里提到过他,是特别支部的成员。”
会场又一阵骚动。周文彬很多人都认识,那个温文尔雅的老先生,竟然是地下党?
老赵书记沉吟片刻:“箱子现在在哪儿?”
“在我家船屋。”水根说,“我回去就拿过来。”
“好。”老赵书记点头,“水根,你能主动交代,这很好。但私藏组织材料,确实不对。这样,散会后你把箱子交上来,组织上会核实。至于处理……等核实了再说。”
水根点点头,回到座位上。手心全是汗。
散会后,水根回家取箱子。春妹已经听说了,眼睛红红的。
“非要交吗?”她小声问。
“要交。”水根说,“瞒不住的。”
他打开暗格,取出黑匣子。铁皮箱子在手里沉甸甸的,像装着一整个时代。
回到公社,老赵书记、沈会计、张干部都在。水根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
三个人围着看。老赵书记拿起徽章,仔细端详;沈会计翻看笔记本;张干部检查文件。
“确实像真的。”老赵书记说,“这徽章,我见过类似的,在县党史办。”
沈会计翻到一页,念出声:“‘1929年9月15日,于东门米行召开支部会议。文彬传达省委指示:当前形势严峻,暂停公开活动,转入隐蔽斗争。’”他抬头,“这语气,像是真的。”
张干部问:“水根,你父亲叫什么?”
“陈望道。”
“陈望道……”张干部想了想,“我好像在哪见过这个名字。县里早年整理地下党名单时,好像有。”
“那周文彬呢?”老赵书记问。
“也在名单上,但标注‘去向不明’。”
三个人交换了眼神。老赵书记说:“这样,这些东西先放在公社,我们上报县里。水根,你这段时间先别外出,随时配合调查。”
水根点点头:“我明白。”
从公社出来,天已经黑了。水根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沉重。他不知道交出箱子是对是错,但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几天后,县里来了两个人,一个党史办的老徐,一个组织部的干部。他们仔细研究了箱子里的材料,又找了几个老人核实。
一周后,结论出来了:陈望道确实是1927年入党的地下党员,曾任兴化特别支部委员。1931年组织遭破坏后隐蔽,1949年后因联系人牺牲,身份一直未得到确认。周文彬也是党员,1932年转移至盐城,解放后在某中学教书,1960年病逝。
公社召开大会,正式宣布了这个结论。老赵书记说:“陈望道同志为革命作出过贡献,他的后代陈水根同志,也是咱们公社的好干部。虽然私藏材料不对,但主动交代,态度诚恳。经研究,不予处分。”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水根坐在台下,眼眶发热。他想起父亲,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那个在他记忆里总是匆匆来去的背影,原来背负着那样的秘密和使命。
会后,沈会计主动找到水根。
“水根啊,以前我对你有看法,是我的不对。”他拍着水根的肩膀,“你是革命后代,根正苗红。以后有什么想法,直接跟我说,我支持你。”
水根知道,这话半真半假。但至少,灭螺的事应该不会那么难了。
果然,第二天沈会计就主动提出,从各生产队抽调劳力,配合陆文婷开展灭螺。他还从公社经费里挤出一笔钱,用于购买药材——徐建国整理的古方,经陆文婷研究后,认为可以辅助治疗,特别是对轻症患者。
五月初,省血防所的专家来了。两位老教授,花白头发,戴着厚眼镜。陆文婷陪着他们走遍了公社的水域,查看了灭螺现场,走访了病人。
最后一天,专家在公社做反馈。
“你们这儿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严重。”一位姓吴的教授说,“钉螺分布广,感染率高。但你们的防治工作做得不错,特别是药物灭螺和草药辅助治疗相结合,这是个创新。”
另一位教授说:“我们会把这里列为重点疫区,上报省里。争取更多的药物、经费和技术支持。另外,我们建议,结合农田水利建设,改造一些死水塘,这是治本之策。”
沈会计这次没有反对,反而表示全力支持。
专家走后,公社正式成立了血防领导小组,老赵书记任组长,陆文婷任副组长兼技术负责人。各生产队都建了灭螺队,定期开展活动。
水根被任命为第二生产队的血防队长。他带着队员们,一边搞生产,一边灭螺,还要宣传卫生知识。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踏实。
五月底的一天,水根带着灭螺队在清理一片新发现的水域时,铁锹碰到了硬物。挖出来一看,是块石碑,半截埋在泥里。
用水冲洗干净,碑上露出字迹。是明朝的碑,记载着一次水利工程:“万历八年,兴化知县王宗沐率民筑堤,疏浚河道,以防水患……”
碑文详细记录了当时的工程方案、用工情况、经费来源。最后是一句话:“水者,民之命脉。治水者,治国安邦之要务也。”
水根抚摸着冰凉的碑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四百年了,兴化人一直在和水打交道,治水、用水、防水。这块碑,是祖先的智慧,也是无声的嘱托。
他把碑运回公社,立在卫生院门口。陆文婷看了碑文,说:“治水和治病,道理相通。都要找到根源,都要持之以恒。”
那天晚上,水上学习班照常开课。徐建国教完识字,拿出一本新书——《血吸虫病防治手册》。这是他根据陆文婷的讲解和实际经验编写的,用大白话讲病理、讲预防、讲治疗。
阿莲坐在最前面,听得特别认真。她已经能认很多字了,还在学写诗。课后,她交给水根一张纸,上面写着一首小诗:
“螺小如豆,藏水草。
人入水,虫入身。
腹渐大,腿渐细。
药可杀,防为先。
清河道,改厕所。
众人力,病可除。”
诗写得很直白,但意思清楚。水根看了,很感动。
“写得真好。”他说。
阿莲笑了,那是水根第一次看见她笑得这么开心。
端午节那天,公社组织了集体活动。包粽子,赛龙舟,还有血防知识竞赛。水根家的船屋前,聚集了一大群人,春妹带着妇女们包粽子,小舟在人群里跑来跑去。
陆文婷也来了,还带来一个好消息:第一批专项灭螺药物到了,足够全公社用三个月。
“省里很重视,要求我们做出成绩,推广经验。”他说。
水根看着热闹的场面,看着乡亲们的笑脸,心里充满了希望。灭螺的路还长,病还没根除,但至少,大家已经走在了正确的路上。
晚上,家家户户挂起了艾草和菖蒲。水根和春妹带着小舟,在船头摆上粽子、咸鸭蛋,祭奠祖先,也祭奠水里的生灵——这是兴化的老习俗,祈求风调雨顺,人畜平安。
月亮升起来,圆圆的一轮,倒映在水里。远处传来歌声,是年轻人在唱新编的防病歌:
“清清河水甜又甜,小心水里有钉螺。
下田干活穿鞋袜,回家洗手要记牢。
有病早治莫拖延,大家健康乐陶陶……”
歌声在夜色中飘荡,飘过垛田,飘过河道,飘向远方。
水根抱起小舟,指着月亮说:“看,月亮里有只兔子。”
小舟睁大眼睛:“兔子在哪里?”
“在捣药。捣治病的药。”
春妹在旁边笑了:“你就会哄孩子。”
水根也笑了。他想起父亲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里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以前没注意,今天整理时才发现:
“革命胜利后,要治好这片土地上的病。让乡亲们不再受苦。”
父亲没等到这一天。但他等到了。
月亮越升越高,把兴化的水乡照得一片银白。那些垛田,那些河道,那些船屋,都在月光下静静地呼吸。而更深处,一场根除疫病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螺号已经吹响,在这片古老的水乡,回响了千年。今天,这号声有了新的含义——它不仅是劳动的号子,也是健康的呼唤,是生命的呐喊。
夜更深了。水根一家回到船屋。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生活还要继续。治水、治病、治心,这条漫长的路,他们还要一起走下去。
而春天播下的稻种,已经在泥土里扎根,向着阳光,向着未来,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