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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水上学习班(1964) 公社在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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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连船,像一片漂浮的荷叶,铺满了吴公堤下的水面。
这是七月的一个傍晚,暑气还未散尽,西天烧着火红的晚霞。二十多条大小不一的船只用麻绳系在一起,首尾相接,在缓流中微微起伏。船头船尾坐满了人,男人大多赤着膊,露出晒得黝黑的脊梁;女人穿着短袖衫,手里还拿着没做完的针线活;孩子们在船舷边嬉闹,被大人呵斥着安静下来。
水上学习班的第一堂课,今晚开讲。
陈水根站在最中间那条大船的船头,看着眼前这景象,心里有些忐忑。扫盲这事,公社号召了不止一次,但真正组织起来还是头一回。老赵书记说,不能光让知青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贫下中农也要向知青学习文化知识。
“扫盲不是任务,是革命的需要。”老赵在动员会上说,“咱们要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不能当睁眼瞎。”
话是这么说,但真把忙了一天农活的人们聚起来学认字,不是件容易事。水根费了好大劲,才说服各生产队派出代表,又借了二十多条船,拼成这个水上课堂。
“根哥,人都到齐了。”二狗凑过来,压低声音,“就是沈会计没来,说是晚上要查账。”
水根点点头,没说什么。沈会计最近确实忙,“四清”工作队进驻后,账目查得紧。但水根知道,沈会计不来还有另一个原因——他不赞成让知青当老师。
“那些小年轻,自己才识几个字?就敢教贫下中农?”沈会计私下里说过,“别把资产阶级那一套带进来。”
正想着,一条小船从远处划来。船上是徐建国和另外两个知青,还有一个本地的姑娘。水根眯眼看去,是沈老四家的哑女阿莲。
船靠拢了,徐建国跳上大船。三个月下来,这个上海男孩晒黑了不少,胳膊有了肌肉,只是鼻梁上那副眼镜还透着书卷气。
“陈队长,教材准备好了。”徐建国递过来一摞油印的纸册子,封面印着“农民扫盲课本第一册”。
水根接过翻了翻,第一课是“毛主席万岁”,第二课是“共产党万岁”,第三课是“社会主义好”。字很大,配有简单的图画。
“辛苦了。”水根说,“这位是?”
他看向阿莲。姑娘约摸十八九岁,梳着两条粗辫子,眼睛很大,但总是低垂着,不敢看人。她是沈老四的三女儿,生下来就不会说话,但耳朵灵,做事麻利。
“阿莲来帮忙。”徐建国比划着手势,“她认字,还会写字。”
水根有些意外。哑女识字,这事他从来没听说过。
阿莲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水根一眼,又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用工整的钢笔字抄着一段话:“为人民服务。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所以,我们如果有缺点,就不怕别人批评指出。”
字写得相当漂亮。
“谁教你的?”水根问。
阿莲指指自己,又指指远处沈家垛的方向,然后做了个翻书的动作。
“她自学的。”徐建国解释,“家里有本旧字典,还有她哥哥以前上学用的课本。”
水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么多年,他竟然不知道这个沉默的姑娘心里装着这样的世界。
“好,阿莲也当助教。”水根做了决定,“徐建国,你是主讲。开始吧。”
徐建国走到船头中央,那里挂着一块小黑板,是拆了旧门板刷上墨汁做的。他清了清嗓子,人群安静下来。
“各位叔叔阿姨,大哥大姐,晚上好。”他的普通话带着上海口音,但很清晰,“从今天起,咱们一起学习文化知识。我先教大家认自己的名字。”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大字:陈、水、根。
“这是陈队长的名字。陈,耳东陈。水,三点水。根,木字旁。”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有人眯着眼看,有人用手指在膝盖上比划。
水根坐在最前面,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写在黑板上,有种奇怪的感觉。他六岁那年,父亲送他去过半年私塾,认了百来个字。后来父亲去世,私塾也散了,那些字就渐渐忘了。现在三十多岁,反倒要重新学起。
徐建国教得很耐心,一个字一个字拆开讲,还编了口诀:“耳东陈,耳朵在东边;三点水,三滴水;木字根,树有根。”
然后他发下纸笔——纸是糊窗户剩下的牛皮纸裁的,笔是削尖的竹签,蘸墨汁写字。
大人们握着竹签,像握锄头一样用力,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孩子们学得快,已经能照着写出个大概。
阿莲在人群中穿行,看到谁写不对,就蹲下来,握住那人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的手很稳,带着常年劳作的老茧,但动作轻柔。
水根注意到,阿莲教沈老四写字时,老人的眼眶红了。这个种了一辈子田的老农,第一次在纸上写出自己的名字:沈、德、富。
“德富,德富……”沈老四喃喃念着,眼泪滴在纸上,洇开了墨迹。
第一节课进行了一个小时。结束时,晚霞已经褪尽,天边亮起第一颗星。徐建国布置了作业:每个人回去练习写自己的名字,下次课要检查。
人们陆续散去,船解开缆绳,向四面八方划开。水面荡开层层涟漪,倒映着点点灯火。
水根留下帮忙收拾。徐建国和阿莲在清洗黑板,另外两个知青在收纸笔。
“今天效果不错。”徐建国说,“大家积极性很高。”
“是你教得好。”水根顿了顿,“不过有件事得提醒你。教材第三页那句话,‘知识就是力量’,下次课别讲了。”
徐建国一愣:“为什么?这句话没错啊。”
“话是没错,但……”水根斟酌着词句,“工作队有人反映,这是资产阶级的口号。要说‘劳动就是力量’,或者‘毛主席思想就是力量’。”
徐建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明白了。”
收拾完,水根划船送徐建国和阿莲回知青点。夜色中,两岸的垛田像一个个黑色的巨兽伏在水面上。远处传来蛙鸣,一声接一声。
“陈队长,”徐建国突然开口,“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说。”
“咱们这儿,以前有学校吗?我指的是解放前。”
水根想了想:“有私塾。茅山镇上有一家,东村也有一家。我六岁时上过半年。”
“先生是谁?”
“姓周,周文彬先生。”话一出口,水根心里一震。周文彬——父亲笔记本里提到的那个人。
“他现在还在吗?”
“不在了。解放后就离开兴化了,听说去了盐城。”水根稳住声音,“你问这个做什么?”
徐建国推了推眼镜:“我在想,扫盲不能只教认字,还得教道理。可有些道理,现在的课本里没有。”
水根看了他一眼。月光下,这个上海男孩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比如?”
“比如……人为什么活着?什么是好的生活?除了听毛主席的话、跟党走,一个人自己该怎么想事情?”徐建国说得有些急切,“我不是说现在的教育不对,我是说……还应该有点别的。”
阿莲在旁边静静地听着,眼睛在黑暗里发亮。
水根划着桨,桨叶拨开水面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过了很久,他说:“周先生教《三字经》《千字文》,也教《论语》。我父亲说,他教的不只是认字,是做人的道理。”
“那些书现在还能找到吗?”
“找不到了。破四旧的时候,都烧了。”水根顿了顿,“不过也许……还有些漏网的。”
他没说下去。那个黑匣子里,除了父亲的文件,还有两本用油纸包着的书:《诗经选注》《古文观止》。那是父亲留下的,他偷偷藏了起来。
船到知青点,徐建国跳上岸。阿莲也要下船时,水根叫住了她。
“阿莲,你识多少字?”
姑娘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我想知道,那些不能说话的人,在古代的书里是怎么被描写的。”
水根看着这行字,喉咙有些发紧。
“我帮你找找。”他说。
阿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进了知青点的院子。
水根划船回家,心里沉甸甸的。春妹已经睡了,小舟躺在她身边,小手抓着母亲的衣角。水根轻手轻脚地上床,却毫无睡意。
他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周文彬,想起那两本藏在暗格里的古书,想起阿莲那双渴求知识的眼睛。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在他脑子里纠缠。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水根正在试验田查看早稻长势,李向前急匆匆地跑来。
“水根,出事了!”
“怎么了?”
“老秀才……老秀才偷偷教古诗,被人告发了!”
水根心里一沉。老秀才是茅山镇上的老学究,姓王,解放前中过秀才,后来私塾解散,就在家闲着。他会中医,常给街坊看病开方,也偶尔教孩子们认几个字。水根小时候跟他学过《百家姓》。
“谁告的?”
“不清楚。但工作队已经去他家了,说是要‘破四旧,立四新’。”李向前擦着汗,“沈会计带的路。”
水根丢下锄头就往镇上跑。试验田离茅山镇有三里水路,他划船过去,桨都快抡出火星子了。
到王家时,门口已经围了一群人。老秀才站在堂屋中央,满头白发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团银丝。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背挺得笔直。沈会计和工作队的两个人正在翻箱倒柜。
“王老先生,我们接到举报,说你还在教封建糟粕。”工作队一个姓张的干部说,他是县里派下来的,三十多岁,脸方方正正。
“教几个字,算不得糟粕。”老秀才声音平静。
“教什么字?《三字经》?《千字文》?那些都是封建统治阶级毒害人民的东西!”张干部提高了音量,“现在是新社会,要学就学革命道理!”
沈会计从里屋抱出一摞书,扔在地上。“看看,这么多旧书!《唐诗三百首》《宋词选》……还有这个,《资治通鉴》!王老先生,你这是要复辟啊!”
围观的群众窃窃私语。有几个老人露出不忍的神色,但没人敢说话。
水根挤进人群:“张同志,沈会计,王老先生就是留着这些书自己看,没教人。”
“水根,你别掺和。”沈会计皱起眉,“这是原则问题。‘四清’就是要清除封建残余思想。”
老秀才看了水根一眼,微微摇头,示意他别说话。然后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本《唐诗三百首》,轻轻拂去灰尘。
“这本书,是我父亲传给我的。他当年教我:‘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老秀才翻开书页,纸张已经泛黄,“这里面有李白的‘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有杜甫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张同志,您说,这些诗,毒在哪里?”
张干部被问住了,脸涨得通红:“那是……那是封建文人无病呻吟!劳动人民需要的是战斗的诗歌,是革命的号角!”
“哦?”老秀才又拿起一本《宋词选》,“那岳飞的‘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陆游的‘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这些也是无病呻吟?”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小声附和:“岳飞的词,是爱国……”
“够了!”张干部恼羞成怒,“王老先生,我看你是老糊涂了。这些书全部没收,集中销毁!另外,你要写一份检查,深刻反省!”
沈会计指挥人把书搬出去,堆在门口的空地上。老秀才看着,嘴唇微微颤抖,但依然站着,背挺得笔直。
水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想起父亲留下的那两本书,想起阿莲那个问题。如果连唐诗宋词都要烧掉,那还有什么能留下来?
书堆好了,张干部掏出一盒火柴。就在他要点火时,一个声音响起:
“等等!”
是徐建国。他挤进人群,喘着气,眼镜都歪了。
“张同志,这些书……能不能不烧?”
“你是?”
“我是上海来的知青,徐建国。”男孩站直身体,“这些书虽然是古代的,但里面有优秀的文化遗产。毛主席也说过,要‘古为今用’。”
张干部打量着他:“小同志,你还年轻,容易被封建思想迷惑。这些书必须烧,这是革命的需要。”
“那能不能……先让县文化馆的人看看?也许有些书有研究价值……”
“不需要!”张干部划着了火柴。
火苗跳动着,点燃了最上面一本《千字文》。纸张卷曲、变黑,火势蔓延开来。老秀才闭上了眼睛。
水根看着那些书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看着老秀才紧闭的眼角渗出一滴泪。他突然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一段话:
“1929年秋,县保安队查抄周文彬私塾,焚书三百册。是夜,我与文彬对坐至天明。文彬言:‘书可焚,文脉不可断。’遂凭记忆默写《离骚》全文。”
书可焚,文脉不可断。
火越烧越旺,黑烟升腾,在午后的天空里像一道伤疤。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低声议论着。沈会计陪着张干部走了,临走时看了水根一眼,眼神复杂。
只剩水根、徐建国和老秀才站在灰烬前。
风吹过,带着纸灰和热气。老秀才睁开眼睛,看着那堆灰烬,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身回屋,步履蹒跚。
徐建国蹲下身,从灰堆边缘捡起一本烧了一半的书。是《唐诗三百首》,从“李白”那页开始烧的,前半本还完好。
“王老先生!”他追进屋。
水根也跟着进去。堂屋里,老秀才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望着虚空。
“王老先生,这本……还留着一点。”徐建国把书递过去。
老秀才接过,手指摩挲着烧焦的书脊。他的手在发抖。
“小伙子,你叫徐建国?”
“是。”
“好名字。”老秀才喃喃道,“建国,建国……建设一个新的国家,不能把旧的东西全砸烂啊。”
徐建国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秀才抬起头,看着水根:“水根,你父亲是个明白人。他当年跟我说:‘教育不是为了当官发财,是为了明理。’你还记得吗?”
水根点点头,喉头发紧。
“那些书,”老秀才指指外面,“烧了就烧了。但这里,”他指指自己的心,“烧不掉。我七岁开蒙,到现在七十六年,读过的书,都在这里。”
他闭上眼睛,开始背诵: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是《诗经》的开篇。老人的声音苍凉而悠远,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荡。阳光从窗棂照进来,照着他满头的白发,照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
徐建国掏出小本子,飞快地记录。水根静静地听着,那些古老的句子像河水一样流过心头,冲刷着什么东西。
背完《关雎》,老秀才又背《蒹葭》,背《采薇》。他背得很慢,但一字不差。背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时,一滴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王老先生……”徐建国轻声说。
老秀才摆摆手:“没事。人老了,容易动情。”他睁开眼睛,看着两个年轻人,“你们想学吗?”
徐建国用力点头。
“水根,你父亲当年也学过这些。他说,这些诗里有人生。”老秀才站起身,走到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手抄本。
“这些是我凭记忆默写的。从《诗经》到《楚辞》,从汉乐府到唐诗宋词。”老人抚摸着那些发黄的纸页,“烧吧,烧吧,他们能烧印出来的书,烧不掉我脑子里的,烧不掉我手写下来的。”
徐建国接过一本,翻开。是用毛笔小楷抄写的《古诗十九首》,字迹工整清秀。
“这些……能借我抄吗?”
老秀才笑了:“拿去吧。记住,读书不是为了显摆,是为了明白事理。古人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修身是第一位的。自己先要做个明白人,才能做对事。”
从王家出来,天已经擦黑。徐建国抱着那摞手抄本,像抱着稀世珍宝。
“陈队长,我想把这些也带到学习班去。”他说,“不公开教,就……给想学的人看看。”
水根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点。别让人知道。”
“我知道。”
两人在镇口分开。水根划船回家,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快到村口时,他看见一条小船系在自家船屋旁,船头坐着阿莲。
姑娘看见他,站起身,手里举着一张纸。水根靠过去,接过纸看。上面用工整的小楷抄写着一首古诗: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是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水根记得,父亲曾经念过。
“你写的?”他问。
阿莲点头,指指自己,又指指月亮,然后做了个写字的手势。
“你……想学这个?”
阿莲用力点头,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星星。
水根深吸一口气:“明天晚上,学习班结束后,你留下来。”
阿莲的眼睛更亮了。她深深鞠了一躬,跳上自己的小船,轻快地划走了。
水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转身钻进船屋。春妹正在做饭,灶火映着她的脸。
“老秀才那边怎么样了?”春妹问。
“书烧了。”水根简单说了经过。
春妹停下手中的活:“那咱们家那些……”
“藏好。绝不能让人知道。”
春妹点点头,继续切菜。过了一会儿,她说:“阿莲那孩子,心气高。可惜是个哑巴。”
“哑巴怎么了?”水根突然有些激动,“哑巴就不能读书认字了?就不能有想法了?”
春妹愣了愣,看着他:“你今天怎么了?”
水根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摆摆手:“没事。就是……心里堵得慌。”
夜里,等春妹和小舟睡了,水根再次打开暗格,取出黑匣子。这次他不仅看了父亲的笔记本,还翻出那两本古书。《诗经选注》的扉页上,父亲写了一行字:“文以载道,诗以言志。”
他想起老秀才背诵《诗经》的样子,想起阿莲抄写《春江花月夜》的那张纸,想起徐建国说“还应该有点别的”。
也许,有些东西真的烧不掉。
第二天晚上,水上学习班照常进行。徐建国教了“劳动最光荣”五个字,又教了简单的算术。这次来的人更多了,连沈老四都带着老伴来了。
课间休息时,几个年轻人围住徐建国,问东问西。
“徐老师,上海有多大?”
“徐老师,你们那儿也种水稻吗?”
“徐老师,听说上海有楼房,好几层高,真的假的?”
徐建国耐心地回答着,还用手比划楼房的高度。人们发出惊叹声。
水根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些感慨。三个月前,这些知青还是被排斥的“外来户”,现在却成了乡亲们眼中的“先生”。知识的桥梁一旦搭起来,人心也就通了。
下课后,人们陆续散去。水根示意阿莲留下,徐建国也留了下来。三条船系在一起,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水根从怀里掏出那本《诗经选注》,递给阿莲。
“先看这本。有不懂的,问徐老师。”
阿莲双手接过,紧紧抱在胸前,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张大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啊、啊”的气音。
徐建国拍拍她的肩:“我们一起学。”
水根又掏出一本薄薄的手抄本,是昨晚从老秀才那里拿来的《古诗十九首》。“这个,你们轮流抄。抄完了还给我。”
徐建国翻开,眼睛亮了:“这是……汉代的作品?”
“嗯。老秀才说,这些诗写的是普通人的悲欢离合,离咱们不远。”
三条船静静地浮在水面上。阿莲已经迫不及待地点起小油灯,翻开《诗经》,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徐建国在旁边轻声解释着:
“这是《卫风·氓》,讲的是一个女子的婚姻悲剧……这是《王风·黍离》,说的是国家灭亡后的哀伤……”
阿莲听得入神,不时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水根看着他们,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一段话:“1930年春,于周文彬私塾夜读。文彬授《诗经》,曰:‘此乃先民之心声,虽隔千年,犹能感同身受。’”
千年过去了,那些心声还在流传,还在打动人心。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了。
“该回去了。”水根说。
阿莲恋恋不舍地合上书,小心地包好。徐建国帮她系好缆绳,看着她的小船消失在夜色中。
“陈队长,谢谢你。”徐建国说,“这些书……对我很重要。”
水根看着他:“对你,还是对阿莲?”
“都重要。”徐建国推了推眼镜,“我在上海时,觉得文化就是读小说、看电影。来了这儿才发现,真正的文化在土地里,在这些人心里。他们也许不识字,但懂得生活。”
水根点点头:“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下地。”
徐建国跳上岸,走了几步,又回头:“陈队长,老秀才那边……我想定期去看他,帮他整理那些手稿。”
“去吧。注意安全。”
“我知道。”
水根划船回家,心里轻松了一些。也许,文脉真的断不了。只要还有人想学,还有人肯教,那些古老的智慧就会像这兴化的水一样,生生不息,流淌下去。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一周后的一个上午,水根正在试验田里和李向前讨论早稻的收割时间,二狗气喘吁吁地跑来。
“根哥!不好了!老秀才被抓走了!”
“什么?”水根手里的记录本掉在地上。
“工作队说他……说他传播封建思想,毒害青少年!”二狗脸都白了,“徐建国也被带走了!”
水根脑子“嗡”的一声。他扔下锄头就往公社跑。
公社办公室里,气氛凝重。老秀才坐在长凳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背挺得笔直。徐建国站在他旁边,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张干部和沈会计坐在对面,桌上摊着几本手抄本。
“王老先生,这些是你给徐建国的?”张干部指着那些本子。
“是。”
“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内容吗?”
“知道。是中国的古诗文。”
“封建糟粕!”张干部拍桌子,“徐建国同志是知青,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你却用这些东西毒害他!”
老秀才平静地说:“张同志,古诗文是中华文化的瑰宝,不是糟粕。”
“还敢狡辩!”张干部转向徐建国,“小徐同志,你说,是不是他主动给你这些书的?”
徐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我向王老先生借的。我想学习古典文化,了解祖国的文化遗产。”
“糊涂!”张干部痛心疾首,“你是革命青年,应该学习革命理论,怎么能学这些封建的东西?”
沈会计在一旁帮腔:“就是。王老先生,你这可是害人不浅啊。”
水根推门进去:“张同志,这事我也有责任。”
所有人都看向他。
“水上学习班是我组织的,徐建国是我请的老师。”水根走到屋子中央,“如果要追究,先追究我。”
“水根,你别乱揽事。”沈会计皱眉。
“我没乱揽。”水根看着张干部,“张同志,毛主席说过,‘从孔夫子到孙中山,我们应当给以总结,承继这一份珍贵的遗产。’学习古典文化,不算错吧?”
张干部被堵住了。他瞪着水根,又瞪瞪老秀才,最后说:“学习可以,但要批判地学!要分清精华和糟粕!”
“我们就是在批判地学。”徐建国突然开口,“王老先生每次给我讲诗,都会讲创作背景,讲哪些思想已经过时,哪些精神值得继承。比如杜甫的‘安得广厦千万间’,这种关心人民疾苦的精神,今天也不过时。”
屋里一时安静。张干部的脸色变幻不定。
这时,门又开了,老赵书记走了进来。他显然已经听说了情况,脸色严肃。
“怎么回事?”他问。
张干部把事情说了一遍。老赵听完,走到桌前,拿起一本手抄本翻了翻。
“王老先生,”他开口,“这些是你默写的?”
“是。”
“花了不少功夫吧?”
“一辈子。”
老赵点点头,放下本子:“张同志,我看这样。王老先生年纪大了,让他写个检查,以后注意方法。这些手抄本……暂时由公社保管。至于徐建国同志,学习热情是好的,但要注意方向。回去写个思想汇报,谈谈对批判继承文化遗产的认识。”
这个处理,明显是各打五十大板,但已经是最温和的结果了。
张干部还想说什么,老赵摆摆手:“这事到此为止。现在是农忙季节,早稻要收割,试验田要管理,大家都忙。文化学习的事,等农闲了再说。”
老秀才和徐建国被放走了。水根送他们出门时,老秀才低声说:“水根,那些书……”
“我帮您收着。”水根说。
老秀才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蹒跚地走了。
徐建国留下来,和水根一起回试验田。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对不起,陈队长。”徐建国终于开口,“是我连累了王老先生。”
“不怪你。”水根说,“该来的总会来。”
“那些手抄本……还能拿回来吗?”
“难。”水根看着远处的垛田,“但老秀才说了,书在他心里。只要人还在,文脉就断不了。”
徐建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想好了。等秋收后,我要办一个真正的夜校。不光学认字,还要学历史,学地理,学科学。让大家知道,世界有多大。”
水根看着他:“你不怕再惹麻烦?”
“怕。”徐建国老实说,“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那天晚上,水上学习班照常开课。来的人少了些,有些人显然是怕惹事。但沈老四来了,还带来了几个老人。
徐建国教得很认真。下课后,阿莲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划着小船靠近水根。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水根。上面用娟秀的小楷抄着一首诗,是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下面有一行小字:“王老先生今天教我的。他说,这首诗写的是人在历史长河中的孤独。但我想,只要还有人在读这些诗,古人就没有真正离开,后来者也不会真正孤单。”
水根看着这行字,久久说不出话。
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垛田在夜色中静默着,像一个个等待被唤醒的巨人。更远处,里下河的水无声地流淌,千年如一日。
船屋里,春妹在教小舟认字。孩子的稚嫩声音传来:“毛——主——席——”
水根收起纸条,划船回家。他知道,前路还长,还会有风雨,还会有波折。但只要还有人在黑夜里点灯读书,只要还有人在灰烬中寻找火种,这片水乡就还有希望。
文脉如水流,看似柔弱,却能穿石。人心如垛田,看似孤立,却连成一片。
这个夜晚,兴化的水面上,无数盏灯火亮着。有的在做饭,有的在补网,有的在教孩子认字。而在一些不为人知的角落,还有一些灯光下,有人在读着古老的诗句,在抄写,在传承。
那些灯光很微弱,但聚在一起,就能照亮黑暗。
水根抬头看看天,银河横贯夜空,星光璀璨。他想,那些古人写诗的时候,看的也是这片星空吧。
千年过去了,星空依旧,诗句依旧。
而生活,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