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三月三(1964) 茅山会船节 ...

  •   茅山会船的前夜,春妹在灯下缝制一件红肚兜。

      船屋里很安静,只有针线穿过棉布的细微声响。水根坐在对面修补渔网,不时抬头看看妻子。煤油灯的光晕笼着她低垂的侧脸,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影子。小舟已经睡了,在船舱最里面的小床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明天真要去?”水根问。

      “要去。”春妹咬断线头,举起肚兜对着灯光检查针脚。大红的面料上,她用黄线绣了条小鱼,鱼尾翘起,活灵活现。“妇女主任说了,今年公社组织女子船队,我是拖拉机手,会掌舵,得上。”

      水根没说话。他知道春妹想去,从半个月前听说要恢复会船节就开始准备。可他心里不踏实——不是不放心妻子的能力,是觉得这世道,女人出头露面,总归容易惹闲话。

      “沈会计家的婆娘也在船上,”春妹继续说,像看穿了他的心思,“她是妇女队长,领头的。有她在,别人说不出啥。”

      水根点点头,继续补网。网是去年洪水时破损的,一直没顾上修。明天会船,男人们也要赛船,他得带着第二生产队的青壮年参赛。这是洪水后第一个像样的节庆,公社很重视,老赵书记说要“赛出精气神,赛出生产干劲”。

      窗外传来桨橹划水的声音,由远及近。这么晚了,还有船在活动。水根撩开布帘往外看,月光下,几条船正朝公社方向驶去,船上堆着什么东西,用油布盖着。

      “是知青的船。”春妹瞥了一眼说。

      三天前,第一批上海知青到了兴化。十五个年轻人,八男七女,最小的才十六岁。公社把他们安排在老粮仓改的宿舍里,这两天正组织他们学习。水根远远见过一次,那些年轻人穿着清一色的蓝布衫,但样式和本地人不同,领口袖口都规整,脸上还带着城里人的白净。

      “听说有个女知青晕船,吐了一路。”春妹说。

      “上海没这么多水。”

      “他们能习惯吗?”

      水根没回答。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知青来了,就要分口粮,分住处。公社的储备粮本来就不多,这下更紧张了。而且听说后面还有第二批、第三批。

      春妹缝完最后一针,把肚兜叠好。“睡吧,明天得起早。”

      吹熄灯,船屋陷入黑暗。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衬得夜静。水根躺在竹席上,却毫无睡意。明天是农历三月初三,茅山会船的正日子。这个延续了数百年的民俗,在“三年困难时期”中断了,今年才恢复。老人们都说,会船办好了,一年风调雨顺。

      他想起小时候跟父亲去看会船。那是1947年,他还是个半大孩子。父亲把他扛在肩头,挤在人群里。河面上百船竞发,锣鼓震天。父亲指着一条领先的船说:“那是咱们陈家的船。”声音里满是自豪。

      后来父亲去世,再后来解放、土改、公社化,会船节时办时停。去年一场大水,大家都以为这传统要断了,没想到老赵书记力排众议,坚持要办。

      “民俗不是封建迷信,”老赵在公社大会上说,“是劳动人民的文化,是精气神。咱们刚抗过洪,更需要这股劲。”

      水根翻了个身。春妹已经睡着了,呼吸轻柔。月光从船窗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水根看着妻子,突然想起白天陆文婷说的话。

      下午他去卫生院给小舟拿药,陆文婷叫住他,递过来一份报告。

      “这是我整理的疫情调查报告,”陆文婷脸色凝重,“过去一年,全公社确诊血吸虫病四十三例,疑似病例过百。钉螺分布范围比预想的广,涉及十二个生产队的水域。”

      水根翻看报告,里面详细记录了每个病例的情况、钉螺发现的地点、水质检测数据。最后是建议:立即开展全面灭螺,建立疫情监测网络,对全体社员进行普查。

      “报上去了吗?”

      “报了。县卫生局回复说‘研究研究’。”陆文婷苦笑,“沈会计倒是给了我一个建议。”

      “啥建议?”

      “他说,如果我能把这份报告写得‘积极向上’一些,突出公社在防病治病方面的成绩,而不是只讲问题,上面可能会重视。”

      水根懂沈会计的意思。去年抗洪,公社受了表彰;今年春耕生产抓得好,又是典型。这个时候报出一堆疫情,确实不好看。

      “你怎么打算?”

      “我改不了。”陆文婷说,“病就是病,钉螺就是钉螺。瞒着不说,只会害更多人。”

      水根敬佩陆文婷的坚持,但也为他担心。这个上海来的医生,太直,太硬,不懂转圜。

      想着这些,水根渐渐睡着了。梦里,他看见无数条船在水上飞驰,船上的人都戴着面具,看不清脸。有一条船特别快,船头站着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朝他挥手。

      醒来时天还没亮,春妹已经在灶前烧火了。粥香混着柴烟味,在船舱里弥漫。

      “快点吃,咱们得早去占位置。”春妹盛了粥。

      简单吃过早饭,两人抱着小舟出门。天边刚泛鱼肚白,水面上飘着薄雾。远远就听见锣鼓声从茅山方向传来,咚—咚—咚咚咚,敲得人心跳也跟着快起来。

      河道上已经热闹起来。各色船只载着全家老小,都往茅山汇集。女人们穿着压箱底的花衣裳,孩子们戴着虎头帽,男人们哪怕衣衫破旧,也尽量收拾得整齐。人人脸上都带着笑,那是灾后难得的、纯粹的喜悦。

      水根家的船到茅山时,岸边已经人山人海。主河道两侧,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卖麻花、卖糖人、卖染红的鸡蛋。几个老人蹲在树下抽旱烟,眯着眼看热闹。

      “水根!这边!”二狗在一条大船上挥手。那是第二生产队的赛船,二十个桨手已经就位,清一色的精壮汉子,赤着上身,露出黝黑结实的肌肉。

      水根把春妹和小舟送到妇女船的泊位。女子船队一共六条船,每条船十二人。春妹的那条船在最前面,船头插着红旗,旗上绣着“垛田公社女子先锋队”。沈会计的妻子王桂英果然在船上,正指挥女人们检查桨具。

      “春妹来得正好,”王桂英嗓门大,“你掌尾舵,我掌头桨。咱们今天非要赛过那些男人不可!”

      女人们都笑起来。她们大多二三十岁,正是能干的时候。平时下地、撑船、持家,样样不输男人,今天聚在一条船上,更是英气勃发。

      春妹接过尾舵的舵柄,试了试手感。小舟被交给邻船一个大娘照看,孩子睁着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

      水根回到自己船上。桨手们摩拳擦掌,二狗正在做最后动员:“兄弟们,去年咱们抗洪是英雄,今天赛船也不能孬!赢了,晚上加菜,猪肉炖粉条!”

      “好!”汉子们齐声应和。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河道中央,一条装饰华丽的“会头船”缓缓驶过,船上是公社领导和请来的县里干部。老赵书记站在船头,朝两岸群众挥手。他旁边站着沈会计,还有几个穿中山装的陌生人——应该是县里来的。

      水根注意到,陆文婷也在那条船上,但站在靠后的位置。他穿着白衬衫,外面套了件蓝布外套,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九点整,三声铳响,会船开始。

      先是祭祀仪式。会头船上,一位白发老人点燃香烛,面向茅山方向三鞠躬,然后念祭文。古老的调子在水面上回荡,大意是祈求风调雨顺、鱼米满仓。两岸群众安静下来,老人们跟着低头祷告。

      祭祀完毕,就是重头戏——赛船。

      第一组是男子船队,六条船在起点线一字排开。水根的船在第三航道。他站在船尾,双手紧握舵柄,眼睛盯着前方的水面。

      “各就各位——”裁判高喊。

      桨手们俯身,双手握桨,肌肉绷紧。

      “预备——”

      一片寂静,只听见水波轻轻拍打船身。

      “开始!”

      锣鼓骤响,六条船像离弦的箭射出。桨手们齐声呐喊,桨叶入水、出水,带起一道道白浪。两岸观众的欢呼声、加油声如山呼海啸。

      水根全神贯注地掌舵。赛船不仅是比力气,更是比配合、比技巧。他要根据水流随时调整方向,要让船走最短的直线,还要在转弯时控制好角度。

      第一个弯道,水根的船抢到内侧,超了一条船。第二个弯道,又超一条。距离终点还有三百米时,他们排在第二,紧咬着头船。

      “加把劲!”水根大吼。

      桨手们青筋暴起,每一桨都用尽全力。船速又快了一分,慢慢追平头船。两条船并驾齐驱,桨叶几乎要碰到一起。

      终点线就在眼前。水根看见岸上黑压压的人头,看见挥舞的旗帜,看见老赵书记站起身。

      “冲!”他嘶声喊道。

      船像飞起来一样掠过终点。瞬间的寂静,然后裁判的锣声响起——赢了!他们赢了!

      桨手们瘫倒在船上,大口喘气,然后爆发出欢呼。水根也笑了,擦去额头的汗。

      接下来是女子船队。春妹的船在第四航道。水根站在岸上,挤在人群里看。春妹站在船尾,红衣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她双手稳握舵柄,目光坚定。

      发令铳响,女子船队出发。女人们的呐喊声不像男人那样粗犷,但更清脆,更有穿透力。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桨起桨落,毫不拖沓。

      春妹的船一开始就领先。她掌舵极稳,船走直线,不浪费一点力气。转弯时,她提前调整角度,船身划出漂亮的弧线,始终贴着内侧。

      “加油!加油!”水根忍不住喊起来。

      最后一百米,春妹的船已经领先第二名两个船身。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邻船一个桨手突然脱力,桨叶打在水面上,船身猛地一晃,撞向了春妹的船尾。

      “小心!”岸上惊呼。

      春妹反应极快,猛打舵柄,船头急转,避开撞击,但速度慢了下来。后面的船趁机追上。

      终点在即,两条船并驾齐驱。春妹咬紧嘴唇,双手青筋毕露。船上的女人们齐声呐喊,桨叶翻飞如蝶。

      同时冲线!

      岸上一片寂静,等待裁判裁决。几分钟后,锣声响起——春妹的船,以半个船身的优势获胜!

      女人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春妹站在船尾,阳光洒在她脸上,她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那一刻,水根看见妻子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颁奖仪式上,老赵书记亲自给获胜船队发奖。男子队每人一条毛巾、一块肥皂;女子队除了这些,还多了一人一朵红绸花。春妹把绸花别在衣襟上,红着脸接受大家的祝贺。

      中午,各家在岸边聚餐。水根家和几个邻居凑在一起,拿出带来的吃食——玉米饼、煮鸡蛋、咸菜,还有一小罐猪油,抹在饼上香得很。小舟被这个抱抱那个亲亲,乐得咯咯笑。

      正吃着,陆文婷过来了。

      “陆医生,坐坐,一起吃。”水根招呼。

      陆文婷摆摆手:“我吃过了。来找你有点事。”他压低声音,“县里来人了,卫生局的副局长。看了我的报告,说要跟我谈谈。”

      “好事啊。”

      “不一定。”陆文婷脸色凝重,“他问我,数据是不是核实过,有没有夸大。还说现在全国形势一片大好,咱们公社又是先进,要谨慎评估疫情的影响。”

      水根心里一沉。

      “另外,”陆文婷接着说,“知青中有个女孩,昨天开始发烧、腹泻。症状很像早期血吸虫病。我问她有没有下过水,她说前天跟几个同学去河边洗衣服。”

      “确诊了吗?”

      “需要进一步检查。但我担心……”陆文婷没说完,但水根懂了。知青刚来就染病,这事传出去,影响就大了。

      正说着,那边传来一阵喧哗。几个年轻人朝这边走来,正是上海知青。领头的男孩高高瘦瘦,戴副眼镜,斯斯文文。他旁边是个女孩,脸色苍白,被另一个女孩搀扶着。

      “陆医生,”戴眼镜的男孩开口,普通话很标准,“徐玲情况不太好,您能给看看吗?”

      陆文婷立刻起身:“到这边来。”

      水根也跟着过去。在一棵大树下,陆文婷给生病的女孩做了简单检查。女孩叫徐玲,十七岁,发烧,肚子疼,腹泻已经一天了。

      “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陆文婷问。

      “昨天下午,”徐玲虚弱地说,“开始以为是水土不服。”

      “在哪儿洗的衣服?”

      “公社西边的河滩,水挺清的,还有水草。”

      陆文婷和水根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片河滩,正是钉螺密集区。

      “需要验血,”陆文婷说,“今天下午就去卫生院。”

      这时,沈会计闻讯赶来。“怎么回事?知青同志生病了?”他一脸关切,“要不要紧?陆医生,你可要好好治,知青是毛主席派来的宝贝疙瘩。”

      “可能是寄生虫感染,”陆文婷斟酌着词句,“需要检查。”

      “寄生虫?”沈会计皱眉,“咱们这儿卫生条件是不如上海,但也不至于……”

      “沈会计,”水根打断他,“先让陆医生检查吧。”

      沈会计看了水根一眼,没再说下去。

      下午,会船活动继续,有表演,有戏曲,但水根没心思看了。他把春妹和小舟送回家,就去了卫生院。

      徐玲已经抽了血,在临时病房休息。其他知青围在外面,个个脸色不安。戴眼镜的男孩叫徐建国,是这批知青的组长。他告诉水根,徐玲是他堂妹,从小身体就弱。

      “不怪你们,”水根安慰道,“这病和水土有关,本地人也得。”

      “陆医生说可能是血吸虫,”徐建国压低声音,“我们在上海听说过这种病,很厉害。”

      “能治。陆医生医术好。”

      正说着,陆文婷从检验室出来,手里拿着报告单,脸色很难看。

      “确诊了,急性血吸虫病。”他声音低沉,“必须立即治疗。另外,”他看向其他知青,“所有下过水的人,都要检查。”

      知青们面面相觑。一个女孩小声说:“我们都下过水,天热,在河边洗过脚。”

      陆文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全部检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卫生院忙成一团。十四个知青抽血化验,结果出来,又有三个人呈阳性,包括徐建国。

      “怎么可能……”徐建国看着报告单,手在发抖,“我就洗了一次脚……”

      “尾蚴钻进皮肤,只要几十秒。”陆文婷说,“从今天开始,所有人按时服药,绝对不能再接触河水。”

      沈会计又来了,这次脸色铁青。他把陆文婷叫到一边,水根隐约听见他们的对话。

      “……影响太坏!知青刚来就病倒一片,你让我怎么跟县里交代?”

      “病就是病,不因谁得病而改变性质。”

      “你不能把话说得委婉点?就说是肠胃炎,是水土不服!”

      “那是撒谎。”

      “你……”沈会计气得说不出话,转身走了。

      傍晚,水根帮忙把生病的知青送回宿舍。徐玲情况最重,需要人照顾。徐建国虽然自己也病了,但坚持要照顾堂妹。

      “我学过护理,”他说,“我母亲是护士。”

      水根对这个文弱的上海男孩有了些好感。

      回船屋的路上,天已经黑了。两岸人家亮起灯火,倒映在水里,晃晃悠悠。远处还有人在唱歌,是傩戏的调子,苍凉悠远。

      春妹还没睡,在灯下等他。

      “知青怎么样了?”

      “四个得病,都在治。”水根简单说了情况。

      春妹沉默了一会儿:“陆医生这下麻烦了。”

      “为啥?”

      “沈会计那人,最要面子。知青在他地盘上得病,他脸上无光,肯定怪陆医生。”

      水根叹了口气。他知道春妹说得对。

      夜里,水根又失眠了。他想起白天的会船,想起春妹在船上的样子,想起知青苍白的脸,想起陆文婷和沈会计的争执。这些画面在脑子里搅成一团。

      最后,他想起了父亲。如果父亲还在,会怎么做?那个1927年的地下党员,会如何处理这些复杂的事情?

      没有答案。只有窗外的水声,哗—哗—,永不停歇。

      第二天,水根听说县卫生局副局长找陆文婷谈了话,内容不详。但陆文婷从公社办公室出来后,直接去了试验田,和李向前一起待了一整天。

      又过了几天,公社贴出通知:开展爱国卫生运动,清理河道,整治环境。通知里没提血吸虫,只说是“预防疾病,保障健康”。但每个生产队都分到了任务——清理指定河段的垃圾、水草。

      水根明白,这是陆文婷争取来的结果,虽然打了折扣。

      清明前后,试验田的早稻秧苗长起来了,绿油油一片。李向前天天蹲在田边,记录生长数据。陆文婷也开始定期来,取了水样回去检测。

      四月底,春妹告诉水根一个消息:她怀孕了。

      “真的?”水根又惊又喜。

      “两个月了。”春妹摸着肚子,脸上有浅浅的红晕。

      水根抱住妻子,抱得很紧。小舟已经一岁多了,正跌跌撞撞学走路。家里要添新丁,这是洪水之后最好的消息。

      但喜悦没持续多久。五月初,公社传达了上级文件:全国开展“四清”运动,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每个生产队要派工作队进驻。

      沈会计在传达会上特别积极,表示要“彻底清查,不留死角”。

      散会后,他特意叫住水根。

      “水根啊,你是生产骨干,要带头。有什么情况,要及时向组织汇报。”他意味深长地说,“特别是那些历史不清白、背景复杂的人,要多留意。”

      水根知道他在指谁——陆文婷,还有那些知青。

      回到家,春妹看出他心事重重。

      “又要运动了?”

      “嗯。”水根看着船舱里那个暗格的位置——黑匣子就藏在那里。他突然感到一阵不安。

      “要不,把箱子转移了?”春妹轻声说。

      “转移去哪儿?”

      春妹想了想:“我娘家那边,有个废弃的砖窑,淹在水里,没人知道。”

      水根摇摇头:“再等等。现在转移,反而引人注意。”

      夜里,他再次翻开父亲的笔记本。这次,他注意到一页夹在中间的纸,很薄,几乎透明。对着灯光看,上面有极淡的铅笔字迹:

      “若见此信,我已不在。箱中文件,可交周文彬同志。他在盐城,地址如下……”

      后面是一个盐城的地址。水根心跳加速。周文彬——这个名字在笔记本里出现过多次,是父亲的战友,特别支部的成员。

      他还活着吗?如果活着,现在在哪里?

      水根把这张纸小心地撕下来,贴身藏好。也许有一天,他需要去找这个人。

      五月中的一天,陆文婷来找水根,带来一个消息:县里批准了灭螺专项经费,但只有申请额度的三分之一。

      “够用吗?”

      “不够,但总比没有好。”陆文婷说,“我打算先从知青宿舍周边的水域开始,那里人员密集,风险最大。”

      “需要人手就说。”

      “需要,但……”陆文婷犹豫了一下,“沈会计说,现在‘四清’是中心工作,不能抽调劳力。”

      水根皱眉:“我去跟老赵书记说。”

      “别,”陆文婷拦住他,“老赵书记压力也大。这样吧,我们用晚上时间,自愿参加。你和李技术员,再找几个可靠的。”

      于是,一场秘密的灭螺行动开始了。每天晚上九点以后,水根、李向前、陆文婷,加上二狗和另外三个社员,划着两条船,带着石灰和药物,悄悄清理指定水域。

      这活很累,而且有风险——药物对皮肤有刺激,石灰扬起来呛人。但没人抱怨。他们都知道,这是在救命。

      一个晚上,他们正在清理知青宿舍后面的河湾,突然听到脚步声。几个人立刻蹲下身,屏住呼吸。

      是两个知青,徐建国和另一个男孩。他们打着手电,在河边寻找什么。

      “是这里吗?”另一个男孩问。

      “应该是,徐玲说就是在这洗衣服的。”徐建国蹲下身,用手电照着水面。

      水根他们藏在芦苇丛里,不敢出声。

      “陆医生不让咱们下水,但我想弄明白,”徐建国说,“到底是什么让我们得病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网兜,伸进水里打捞。几分钟后,他捞起一些水草和淤泥,倒在岸上,仔细翻找。

      “找到了!”他突然说,声音发颤。

      手电光下,几只钉螺在泥土里蠕动。

      徐建国盯着那些小螺,很久没说话。最后,他轻声说:“走吧。”

      两个知青离开了。水根他们从藏身处出来,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这孩子有心。”李向前说。

      “也有怨。”陆文婷叹息。

      那天晚上收工时,月亮已经偏西。水根划着船回家,春妹还在等他。

      “今天徐建国找到钉螺了。”水根一边洗脸一边说。

      春妹正在纳鞋底,针停住了:“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但我看他眼神,不一样了。”

      春妹沉默了一会儿:“这病要是治不好,那些知青会恨咱们这儿吧?”

      “陆医生说能治好。”

      “病能治好,心里的疙瘩呢?”

      水根答不上来。

      第二天,水根在试验田遇到徐建国。男孩正在帮李向前记录数据,很认真。见到水根,他主动打招呼。

      “陈队长,早。”

      “早。身体好些了?”

      “好多了,药很有效。”徐建国顿了顿,“陈队长,我想问问,咱们这儿的双季稻,我能来帮忙吗?我学过一点农业知识。”

      水根有些意外:“当然可以。但你的身体……”

      “陆医生说适当劳动有好处。”徐建国推了推眼镜,“而且,我想做点事。”

      水根看着这个上海男孩,看见他眼里的认真,点了点头。

      “明天早上六点,试验田见。”

      徐建国笑了,那是他来兴化后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日子一天天过去。试验田的早稻长势很好,六月就能抽穗。灭螺行动在悄悄推进,已经清理了五片水域。春妹的肚子渐渐显怀,她照样下地干活,只是不再开拖拉机。

      “四清”工作队进驻了,但还没开始大规模清查,主要在查账目。沈会计忙得脚不沾地,暂时顾不上别的。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水根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涌动。父亲的黑匣子还在船舱里,陆文婷的疫情报告还没得到真正重视,知青们的病虽然治着,但心结未解。而“四清”运动,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六月的一个傍晚,水根划船经过茅山。会船节过去三个月了,岸边的彩旗还没完全褪色,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他想起那天春妹在船上的样子,想起她的红肚兜,想起阳光洒在她脸上的光。

      不管前路如何,生活总要继续。就像这水,无论遇到什么阻碍,总会找到方向,向前流去。

      船桨划破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夕阳把整个兴化染成金色,垛田、河道、村庄,都笼罩在温暖的光里。

      水根深吸一口气,加快了划桨的速度。

      家在前方,灯火可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