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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垛田星火(1963) 水乡特有的 ...

  •   洪水退后的第三个月,垛田终于露出了全貌。

      陈水根站在吴公堤上,望着眼前这片重新浮出水面的土地。曾经金灿灿的油菜花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淤泥覆盖的土墩,上面横七竖八地躺着枯死的菜梗、缠绕的水草,还有洪水从上游冲下来的各种杂物——破木盆、草帽、甚至半扇门板。在晨雾中,这些垛田像一群搁浅的巨兽,静默地趴在尚未完全退去的水面上。

      但水根知道,沉默之下,生命正在复苏。

      “根哥,都到齐了。”二狗在堤下喊。他身后站着三十多个社员,个个扛着铁锹、扁担,妇女们头上包着蓝布头巾,男人大多赤着脚——田里的淤泥还没干透,穿鞋反而碍事。

      水根走下堤坡。春妹也在队伍里,背上用布带捆着快一岁的儿子小舟。孩子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泥泞的世界。

      “今天干沈家垛,”水根说,“先把淤泥清了,能救的菜梗扶起来,实在不行的就拔了重种。”

      “重种?种啥?”有人问,“这都农历二月了。”

      “种早稻,”水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公社刚开的会,县农技站发了通知,建议咱们试种双季稻。”

      队伍里一阵骚动。

      “双季稻?咱们这儿从来只种一季!”

      “听说是苏南传来的种法,一年收两茬。”

      “能成吗?咱们这可是水乡,温度比苏南低……”

      水根举起手,人群安静下来。“试种,就是试试看。县里给了五亩试验田的指标,咱们队争取到了两亩。李技术员下午就来指导。”他顿了顿,看向大家,“我知道有人心里打鼓。但去年那场水,咱们的油菜全泡汤了。要是还按老法子种,秋收前就得断粮。”

      这话戳中了每个人的痛处。去年的洪水虽然退去,但灾后的日子才真正难熬。家家户户的存粮见了底,公社发的救济粮掺着麸皮,吃下去刮嗓子。孩子夜里饿得哭,大人只能灌一肚子水哄睡。

      “试就试!”沈老四第一个表态,“总比饿死强。”

      队伍开始向沈家垛移动。垛田之间是狭窄的水道,小船是唯一的交通工具。水根家那条小划子今天载满了农具,吃水很深。春妹坐在船尾,一手抱着孩子,一手轻轻划桨。

      “昨晚小舟发烧了。”春妹低声说。

      水根心头一紧:“厉害吗?”

      “后半夜退了,出了身汗。但我心里不踏实。”春妹看着怀里的孩子,“村里好几个孩子都这样,反复发烧,拉肚子。”

      水根想起陆文婷的话——血吸虫病。三个月来,陆医生在公社卫生院搭起临时诊室,每天都有十几个人排队看病。但真正确诊的病例,陆医生从不公开说,只悄悄把病人叫到里屋,开一些白色的小药片。

      “下午收工,带小舟去给陆医生看看。”水根说。

      船靠上沈家垛。这片垛田有七八个土墩,最大的一个约摸两亩,最小的只有半个篮球场大。洪水留下的淤泥有半尺厚,踩下去能没到小腿肚。

      清理工作开始了。男人们用铁锹把淤泥铲到筐里,妇女们两人一组抬到水边,倒进小船运走。枯死的菜梗被连根拔起,堆在一起晾干后可以做柴火。偶尔发现几株还带着绿意的油菜,大家就格外小心地扶正,培土,像对待伤员一样。

      日头渐高,汗水混着泥浆,在每个人脸上画出沟壑。休息时,大家坐在田埂上,拿出带来的干粮——大多是掺了野菜的玉米饼,硬得像石头,得就着水才能咽下去。

      “水根哥,你看那边。”二狗碰碰水根的胳膊。

      水道对面,另一队人也在干活。领头的是公社会计沈大有,一个五十出头、总是穿着四个口袋干部装的男人。他正指挥几个人往垛田上撒什么东西。

      水根眯起眼睛:“石灰?”

      “对,石灰。”沈会计看见水根,隔着水喊道,“水根啊,我们这是在消毒!防病!”

      水根划船过去。沈会计的船上放着七八袋生石灰,几个社员戴着口罩,正用铁锹把石灰撒在垛田表面。石灰遇水发出嘶嘶的响声,腾起白烟。

      “沈会计,这法子谁教的?”

      “县里发的通知啊,”沈会计掏出一张红头文件,“洪水过后要防大疫,撒石灰消毒。每生产队发二十袋,我这还省着用呢。”

      水根接过文件看了看,确实是县卫生局的通知。但他想起陆文婷说过,石灰能杀灭部分病菌,但对血吸虫的中间宿主钉螺,效果有限。

      “陆医生知道这事儿吗?”

      “陆医生?”沈会计撇撇嘴,“一个上海来的大夫,懂咱们水乡的土病?我看他整天神神秘秘的,也不跟群众交心。”

      水根没接话。他知道沈会计对陆文婷有看法,部分原因是陆医生拒绝给他开“补药”——沈会计有高血压,却总想开些人参、鹿茸之类的贵重药材。

      “石灰撒多了烧土,影响庄稼。”水根只说了一句。

      “治病要紧还是种地要紧?”沈会计提高了嗓门,“水根啊,你是生产队长,可不能只盯着生产,忽视群众健康。这可是政治问题。”

      这话说得重了。周围几个社员都停下手中的活,往这边看。

      水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沈会计您忙。我队里还有活。”他调转船头,划回自家垛田。

      下午两点,技术员李向前来了。他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省农校毕业,戴一副黑框眼镜,皮肤白得不像常下地的人。但水根知道,这个小伙子不简单——去年抗洪时,就是他最早发现堤基渗漏,及时预警避免了决堤。

      “李技术员!”水根迎上去。

      李向前跳上垛田,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淤泥厚了点,但肥力足。晒两天就能下种。”他站起身,推了推眼镜,“双季稻种子我带来了,早稻品种叫‘南特号’,生长期短,110天左右就能收。”

      他从随身背的帆布包里掏出几个小布袋,上面用毛笔写着字。社员们围上来,好奇地看着这些比平常稻种小一圈的米粒。

      “这么小,能长好吗?”有人怀疑。

      “品种不同。”李向前耐心解释,“双季稻的关键在于抢时间。早稻三月下种,七月收;收完立刻整地,插晚稻秧,十一月收。这样一年两熟,亩产加起来能比单季稻多三成。”

      “三成?”沈老四眼睛亮了。

      “理论上是这样。但咱们这儿是第一次试种,可能会遇到问题。”李向前很实在,“温度、病虫害、灌溉,都得摸索。所以县里只让试种五亩,成功了再推广。”

      水根接过一袋种子,倒些在掌心。米粒细长,呈淡黄色,在阳光下泛着蜡质的光泽。他仿佛能听见这些种子在泥土里吸水、发芽、破土而出的声音。

      “咱们干。”他说。

      接下来的三天,沈家垛那两亩试验田成了全队的焦点。按照李向前的指导,社员们先开沟排水,让垛田表面干透;接着深耕,把底下的生土翻上来;然后施底肥——没有化肥,就用河泥掺着草木灰。

      最精细的是育秧。李向前在垛田最高处划出一小块苗床,土壤筛得细细的,像做豆腐前筛豆渣。种子先用温水浸泡,捞出发芽的,均匀撒在苗床上,再薄薄盖一层细土。

      “这比伺候月子还仔细。”春妹一边撒种一边小声说。

      水根笑了:“要是真成了,以后年年都能吃饱饭。”

      育完秧那天傍晚,水根带着小舟去了公社卫生院。

      卫生院设在原来的吴公庙里,大殿改成诊室,两侧厢房是药房和临时病房。水根进门时,陆文婷正在给一个老人检查。老人撩起上衣,露出鼓胀的腹部,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老人家,是不是经常拉肚子?浑身没力气?”陆文婷用听诊器听着。

      “是嘞,陆大夫。吃不下,睡不好,这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老人声音虚弱。

      陆文婷点点头,开了张单子:“明天早上空腹来,做个检查。现在先拿点药。”

      老人走后,水根才上前:“陆医生。”

      陆文婷抬头,眼里带着疲惫,但看见小舟时露出了笑容。“来,让我看看小家伙。”

      春妹把孩子递过去。陆文婷仔细检查了小舟的眼睛、舌苔,又摸了摸肚子和淋巴结。

      “发烧几天了?”

      “断断续续五六天,”春妹说,“夜里厉害,白天好些。”

      “大便什么样?”

      “稀的,有时候带黏液。”

      陆文婷沉思片刻:“这样,我开点药,主要是退烧和调理肠胃的。但……”他压低声音,“水根,我需要给孩子验个血,查查有没有寄生虫。”

      血吸虫。这个词像根刺,扎在水根心里。

      “严重吗?”

      “儿童感染早期治疗,效果很好。就怕拖成慢性。”陆文婷看着水根,“另外,有件事你得知道。我这三个月看了二百多个病人,确诊的血吸虫病有十七例,疑似三十多例。钉螺调查我也做了,在公社西边的死水塘里发现了大量活螺。”

      水根心头一沉:“上报了吗?”

      “报了。但县里说现在救灾复产是头等大事,灭螺工作要‘有序开展’。”陆文婷苦笑,“我申请的药物和器械,只批下来三分之一。”

      诊室里一时沉默。外面传来排队病人的咳嗽声、低语声。

      “陆医生,”水根突然说,“你要不要来看看我们的试验田?”

      陆文婷愣了愣:“农业的事,我不懂。”

      “不是看庄稼,”水根说,“是看水。你是医生,懂病理。这血吸虫跟水有关系,咱们垛田的水系,你可能比我们种田的还看得明白。”

      陆文婷的眼睛亮了。

      第二天下午,陆文婷如约来到沈家垛。他换下了白大褂,穿着和农民一样的蓝布衫,只是脚上的胶鞋还是医院的款式。

      李向前也在。两个知识分子见面,先是客气地握手,然后很快聊到了一起。陆文婷问灌溉水源,李向前问水质对水稻的影响;陆文婷担心钉螺随水流扩散,李向前思考如何改进排水系统以减少死水区。

      水根划着船,载他们在垛田间的水道穿梭。三月的风吹在脸上已经不带寒意,水面上漂着新生的浮萍,点点嫩绿。

      “这一片,”水根指着一处较大的水域,“是公社主要的水源,连通着里下河。活水,水流急。”

      陆文婷俯身舀起一捧水,仔细观察:“这种流动水域,钉螺不易寄生。它们喜欢静水,水草多的地方。”

      船转向西,进入一片较小的水塘。这里三面被垛田包围,只有一条窄窄的水沟与外河相连。水面上漂着一层绿色的藻类,水边芦苇丛生。

      陆文婷让水根停船。他从医药箱里取出一个长柄网兜,探进水里,在岸边水草根部仔细打捞。几分钟后,他提起网兜,把捞到的东西倒进一个白瓷盘里。

      盘子里有水草、小螺蛳、还有一些叫不上名的水生生物。陆文婷用镊子小心地翻找,突然动作停住了。

      “找到了。”

      水根和李向前凑过去。镊子尖夹着一个不到一厘米长的小螺,圆锥形,壳淡褐色,很普通的样子。

      “这就是钉螺?”李向前问。

      “血吸虫的中间宿主。”陆文婷表情严肃,“幼虫在螺体内发育,变成尾蚴,从螺体逸出,在水里游动。人或者牲畜下水,尾蚴就从皮肤钻进去。”

      水根看着那只小螺,很难想象这么小的东西能带来那么大的病痛。

      “这片水塘必须处理。”陆文婷说,“但现在的问题是,这样的水塘在兴化有多少?靠我一个人,一年也查不完。”

      回程的路上,三人都很沉默。船过吴公堤时,看见沈会计正带人张贴标语。红纸黑字,写着“大灾之后要大干”“生产自救,重建家园”。

      “沈会计干劲很足啊。”李向前说。

      水根没说话。他知道沈会计最近在争取公社副书记的位置,生产救灾是他最重要的政绩。而灭螺防病这种短期内看不到成效的工作,显然不在优先考虑之列。

      傍晚,水根回到家时,春妹已经做好了饭。稀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那是给小舟补充营养的,大人舍不得吃。

      “陆医生怎么说?”春妹问。

      “开了药,说要验血。”水根摸摸儿子的头,“明天我带他去。”

      夜里,等春妹和孩子睡了,水根悄悄起床,从船板下的暗格里取出那个黑匣子。三个月来,他每晚都会拿出来看看,但始终没敢细读那些文件。

      今晚,他下定决心,点燃煤油灯,用布遮住光,轻轻翻开最上面的笔记本。

      字迹因水渍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1927年9月12日。接省委指示,于兴化成立特别支部,开展农运工作。现有党员五人:陈望道、周文彬、吴启明、赵秀英(女)、孙福贵。碰头地点设在东门米行……”

      父亲的字迹工整有力,记录着一次次会议、传单散发、组织农会的情况。水根一页页翻看,仿佛看见一群年轻人在深夜里秘密集会,在油灯下讨论着土地、粮食、公平这些大字眼。

      翻到1929年3月的一页时,水根的手停住了:

      “今日得知,秀英同志被捕。她在散发传单时被县保安队发现,为保护文件,故意暴露自己引开敌人。支部决议立即转移,望道暂避至盐城。临行前,与妻儿告别,儿尚在襁褓,不知此去何时能归。妻泪如雨下,只嘱平安。心如刀割。”

      水根算算时间,1929年,父亲离家时,那个“襁褓中的儿”应该就是自己。他出生在1928年冬天。

      原来父亲不是去“跑生意”,是去避祸。

      继续往下翻,记录突然中断了。最后一页是1931年7月:

      “接上级指示,支部暂停活动,所有同志分散隐蔽。文件资料须妥善保存,待革命胜利之日重见天日。今夜将资料封存于铁箱,沉于老槐树下水中。若有不测,后来者见箱如见人。”

      后面就全是空白了。

      水根合上笔记本,久久不能平静。老槐树——不就是自家船屋系缆的那棵?原来那个黑匣子在那里沉了三十年,直到去年洪水才被冲出来。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好好种地,本分做人。”现在想来,那不是一个普通农民的嘱咐,而是一个老地下党员对儿子最朴素的期望——平安地活下去。

      窗外传来蛙鸣。水根吹灭灯,躺回春妹身边。妻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搭在他胸口。

      这个秘密,他该告诉春妹吗?该告诉组织吗?如果父亲是革命者,为什么解放后没人来认定?为什么母亲改嫁时绝口不提?

      无数问题在黑暗中盘旋。水根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几天后,公社召开了生产自救动员大会。老赵书记在会上宣布了三个决定:第一,全面恢复垛田生产,各队开展劳动竞赛;第二,扩大双季稻试种面积,从五亩增加到二十亩;第三,成立“农业实验小组”,由李向前负责技术,陈水根负责组织。

      会场上掌声热烈。但水根注意到,沈会计的脸色不太好看——农业实验小组直接归公社书记领导,绕过了他这个分管生产的会计。

      散会后,沈会计主动找到水根。

      “水根啊,恭喜你。肩上担子重了,要多用心。”他拍拍水根的肩膀,力道有点重,“不过我得提醒你,那个陆医生,你少跟他来往太密。”

      “为啥?”

      “他是上海下放来的,背景复杂。”沈会计压低声音,“我听说,他哥哥在国外。这种人,组织上是要考察的。你是贫农出身,又是生产骨干,要注意立场。”

      水根没吭声。沈会计又说:“还有,灭螺的事,陆医生跟我提过几次。想法是好的,但现在生产任务这么重,抽不出人手。你跟他说说,缓一缓。”

      “这话你自己跟他说。”

      “我说了他不听嘛。”沈会计叹口气,“你们年轻人,容易冲动。但做事要分轻重缓急。肚子吃不饱,什么病都是空谈。你说是不是?”

      水根看着沈会计走远的背影,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当晚,实验小组第一次开会。地点设在水根家的船屋,参加的有李向前、水根、二狗,还有三个生产队的队长。春妹给大家烧了开水,然后带着孩子去邻船串门了——男人们谈事,妇女不便在场。

      李向前带来了一张手绘的垛田水系图,铺在矮桌上。

      “这是我这几天跑遍公社画的,”他用铅笔指着图,“咱们这儿的水系有个特点:大河道是活水,但垛田之间的沟渠很多是死水,尤其是一些低洼地带,水只进不出,容易滋生钉螺。”

      “陆医生也这么说。”水根接话。

      “我跟陆医生讨论过,”李向前继续说,“灭螺和生产不矛盾。我们可以结合农田水利改造,把一些死水塘打通,变成活水。这样既能改善水质,又能增加灌溉面积。”

      “工程量不小啊。”一个队长说。

      “分批干。先改造试验田周边的水系,正好也作为双季稻的配套工程。”李向前眼睛发亮,“如果能成,这就是一套完整的‘水乡生态农业模式’。”

      水根听着,心里那团棉花渐渐松开了。他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一句话:“革命不是空谈,是实实在在改变生活。”也许,他不需要像父亲那样搞地下工作,但可以通过种好田、治好水,让乡亲们过得更好。

      这时,船外传来脚步声。陆文婷的声音响起:“水根在吗?”

      “在,陆医生请进。”

      陆文婷弯腰钻进船舱,看见一屋子人,愣了愣:“在开会?那我改天……”

      “不碍事,正好说到你。”水根挪出位置,“我们在讨论水系改造的事。”

      陆文婷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玻璃瓶,里面用福尔马林泡着几个钉螺。“今天又发现一处新的疫区,王家垛后面的老河湾。三个孩子在那里摸螺蛳,都出现了感染症状。”

      气氛凝重起来。

      “必须行动了。”李向前说,“不能等。”

      “但沈会计那边……”二狗担心地说。

      水根沉默片刻,做出了决定:“咱们分两步走。明面上,咱们是搞农田水利改造,为双季稻服务。暗地里,把灭螺工作结合进去。改造到哪儿,灭螺到哪儿。”

      “那需要更多人手。”一个队长说。

      “我来动员。”水根说,“不说是灭螺,就说改造后能多灌十亩田,能增产。大家为了粮食,会出力的。”

      陆文婷看着水根,眼里有光。“我负责技术指导。怎么用药,怎么防护,我教大家。”

      那晚的会开到深夜。煤油灯的光晕在船舱里摇晃,映着一张张年轻而坚定的脸。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不仅仅是一次生产试验或疾病防治,而是在为这片水乡寻找一条新的生存之路。

      散会后,水根送陆文婷上岸。月光很好,水面泛着碎银般的光。

      “陆医生,你为什么来兴化?”水根突然问。

      陆文婷停下脚步,望向远处的垛田。那些土墩在月光下像一群沉睡的巨兽。

      “我父亲是兴化人,”他轻声说,“1927年去了上海,再没回来。去年他去世前,跟我说:‘有机会,回老家看看。那地方水多,人也像水,看着软,其实最有韧性。’”

      水根心头一震:“你父亲叫什么?”

      “陆明远。不过他在上海改名了,叫陆启明。”

      水根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他想起父亲笔记本里提到过一个去上海联络的同志,时间也是1927年。会是同一个人吗?

      他没问出口。有些秘密,需要时间慢慢解开。

      回到船屋时,春妹还没睡,在灯下补衣服。

      “小舟睡了?”水根问。

      “嗯,今天精神好多了,吃了半碗粥。”春妹抬头看他,“你们谈妥了?”

      “谈妥了。”水根在妻子身边坐下,“春妹,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他决定把黑匣子的秘密告诉她。不是全部,只是关于父亲的部分。春妹静静地听着,针线活停下了。

      “你爹是个了不起的人。”最后她说。

      “我怕这箱子带来麻烦。”

      “该来的总会来。”春妹继续缝补,“重要的是,咱们现在做的事,对得起良心,对得起乡亲。”

      水根握住妻子的手。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此刻却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窗外,三月春风吹过垛田,带来泥土和水草的气息。试验田里的稻种正在泥土下悄悄发芽,而更深处,一些更长远的改变,也像种子一样,正在黑暗中积蓄力量。

      在这片被洪水肆虐过的土地上,星火已经点燃。它们还很微弱,还在风中摇曳,但每一簇火苗里,都映着一个关于温饱、健康、尊严的朴素梦想。

      而春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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