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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春汛(1962) 1962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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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瓦楞上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陈水根躺在自家船屋的竹席上,迷迷糊糊听见雨点由疏到密,由缓到急。到后半夜,那声音已不是雨,倒像是天漏了,整条银河倾泻而下,砸在船篷上发出擂鼓般的闷响。
水根猛地坐起身。船身在摇晃——不是寻常风浪的晃动,而是整个水域在抬升时那种缓慢而坚定的上浮感。他伸手摸向船板,指尖触到冰凉的水渍。
“不好。”他低声道。
妻子春妹也醒了,在黑暗中抓住他的胳膊:“水根?”
“你躺着,我去看看。”水根摸黑套上蓑衣,推开船门。一股湿冷的风裹挟着雨点扑进来,打得人睁不开眼。
天是墨黑的,但水面却泛着诡异的灰白。水根家的船屋系在村东的老槐树下,平日里树根离水面还有三四尺,此刻浑浊的河水已经淹到了树干第一个分杈处。他提起船头的马灯,玻璃罩里豆大的火苗在风中挣扎。
“垛田公社的社员同志们请注意——”
高音喇叭的嘶喊从风雨中传来,断断续续:“县防汛指挥部紧急通知……里下河水位已超过警戒线……全体青壮年立即上堤……”
水根转身回舱,春妹已经点起了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她正把才三个月大的儿子用布带捆在背上。
“你带孩子去高处,”水根从墙角抓起铁锹,“我去大堤。”
“当心。”春妹只说了一句,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水根跳上自家的小划子,竹篙一点,船像箭一样射进雨幕。马灯在船头摇晃,照亮前方一小片翻腾的水面。雨太大了,砸在水面上激起一片白雾,能见度不过十来米。
沿途的景象让水根心头收紧。这个季节本该是垛田油菜花开的时节,那些浮在水面上的土墩——垛田,祖祖辈辈用淤泥垒起的高地——此刻大多已经只剩个尖顶。金黄的菜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在浊浪中时隐时现的绿色菜梗,像溺水者伸出的手。
船过沈家垛时,他看见沈老四一家正把粮食往船上搬。七十多岁的老人在齐腰深的水里踉跄,怀里抱着一口铁锅。
“四叔!上我的船!”水根喊道。
“水根啊,”沈老四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家那三亩油菜……全完了……”
水根把人拉上船,继续往大堤方向划。一路上,救人的、抢运粮食的、往堤上送草袋的,各色船只在水面上穿梭。马灯、手电筒、火把的光点在水雾中明明灭灭,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
天微亮时,水根终于到了公社防汛指挥部所在的吴公堤。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抽一口凉气。
十里长堤上,黑压压全是人。男人们赤着上身,在泥泞中扛着草袋奔跑;女人们排成长龙,传递着从各处搜罗来的麻袋、门板、甚至棉被。堤外,里下河已经看不出河道,汪洋一片,水天相连。浪头一个接一个拍打着堤岸,每一次撞击都让脚下的土地震颤。
“水根!这边!”公社书记老赵在堤上挥手,嗓子已经哑了。
水根跳上堤,泥浆瞬间没到小腿肚。
“西段吃紧,”老赵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有三处渗漏,李技术员说基础被掏空了。你带一队人,有什么堵什么,沙袋不够就填土,土不够就下桩!”
“明白!”
水根转身召集人马。垛田公社十二个生产队,每个队抽二十个壮劳力,组成了一支二百多人的抢险队。他们分成三组,一组装填沙袋,一组运输,一组在险段打桩固堤。
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水根和队员们泡在齐胸深的水里,用木槌将一根根杉木桩夯进堤基。每夯一下,虎口都被震得发麻。混浊的河水夹带着杂草、树枝,有时还有死鸡死猪的尸体,从身边漂过。
“水根哥,你看!”年轻的社员二狗突然指向远处。
水面上,一个黑色的方形物体正随波逐流,时沉时浮。看起来像个箱子。
“捞上来!”水根喊道。
几个青年跳下水,七手八脚把东西弄上岸。是个铁皮箱子,锈迹斑斑,但锁扣还完好。箱体侧面有几个模糊的字迹,被水泡得难以辨认。
“先放一边,抢险要紧!”水根说。
这时,堤上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船!有船队来了!”
水根抬头望去,雨幕中,一支船队正破浪而来。领头的是条机动船,后面跟着十几条木船,船上堆满麻袋。船头站着几个人,都穿着深色雨衣。
船队靠岸,一个四十多岁、戴眼镜的男人跳下船。他身形瘦高,动作却利落,踩着泥泞几步走到老赵面前。
“赵书记,我是县卫生局派来的医疗队负责人,陆文婷。”男人声音沉稳,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带了药品和一支医疗队,请问伤员在哪里集中?”
老赵愣了愣:“陆……陆医生?您是从……”
“上海。”陆文婷简洁地说,“昨天接到命令,连夜赶来的。另外,后面这些船是第一批救灾粮,五万斤稻谷,请安排接收。”
堤上一片寂静,只有雨声哗哗。
突然,不知谁带头鼓起了掌,接着掌声、欢呼声响成一片。几个老人抹起了眼泪。在洪水围困的第三天,在所有人都筋疲力尽的时候,这支船队的到来像一针强心剂。
水根看着陆文婷。这个上海医生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显然是一夜未眠。但他的背挺得笔直,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医护人员卸下药品,又在堤坝内侧相对干燥处搭起简易医疗点。
“医生,这边有人受伤!”有人喊。
陆文婷立刻提起药箱跑去。一个年轻社员在打桩时被倒下的木头砸伤了腿,鲜血混着泥水直流。陆文婷跪在泥地里,剪开裤腿,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干净利落。
“骨头应该没事,但伤口有感染风险,”陆文婷对伤员说,“这几天不能下水。”
“那不行,”年轻人急了,“抢险人手不够……”
“听医生的!”水根按住他,“堤要保,命也要保。”
陆文婷抬头看了水根一眼,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水根几乎没有离开过险段。饿了,啃两口冷掉的玉米饼;困了,就在堤上靠着沙袋眯几分钟。雨时大时小,但从未停过。水位仍在上涨,到下午三点,已经超过历史最高记录二十厘米。
“水根,你得歇会儿。”老赵递过来一个水壶,“嘴唇都裂了。”
水根接过水壶,仰头灌了几口。水是温的,带着一丝甜味——有人往里面放了糖。这在那个年代,是极其珍贵的。
“书记,这雨还要下多久?”
老赵望着灰蒙蒙的天,摇摇头:“气象站说,上游降雨量比我们这儿还大。今晚是关键,如果水位再涨三十公分……”他没说下去。
傍晚时分,陆文婷找到了水根。
“陈队长,有件事要反映。”陆文婷表情严肃,“今天处理的十七个伤员中,有五个不是抢险受伤,而是旧疾发作。我做了初步检查,怀疑是血吸虫病。”
水根心里一沉。血吸虫,水乡人叫“大肚子病”,老一辈人谈之色变。解放后经过几次大规模防治,已经很少听说了。
“能确定吗?”
“需要进一步检查,但症状很典型:发热、腹泻、肝脾肿大。”陆文婷压低声音,“如果真是血吸虫病复发,问题就严重了。洪水会把钉螺扩散到整个水域。”
水根沉默了。洪水还没退,新的隐患已经浮现。
入夜,抢险进入最艰难的阶段。风浪越来越大,人在堤上几乎站不稳。马灯被吹灭了好几盏,只能靠手电筒照明。水根带着队员们手拉手站在最危险的堤段,用身体减缓浪头的冲击。
凌晨两点,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西段堤坝出现一道裂口,浊流如注,瞬间冲垮了十几层沙袋。
“堵住!堵住!”老赵嘶喊着,第一个跳进决口。水根紧随其后,几十个汉子手挽手组成人墙。沙袋、门板、棉被——所有能用的材料都被扔进去,但水流太急,刚填进去就被冲走。
“打桩!水下打桩!”水根喊道。
几个水性最好的社员抱着木桩潜下水。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水根感到体力在急速流失,冰冷的水带走身体的温度,牙齿开始打颤。
这时,一道强烈的光柱划破黑暗。
是机动船的探照灯。
陆文婷站在船头,通过扩音器喊话:“赵书记,陈队长!我们用船拖来了石料!请让开缺口!”
机动船开足马力,拖着一船石块向决口冲来。在距离缺口二十米处,船员砍断缆绳,船身横过来,整船石块倾泻而下。
“轰——”
石块落入水中,激起巨浪。紧接着第二船、第三船……缺口处的水流明显减缓了。
“快!填沙袋!”水根精神一振。
人墙重新组织起来,沙袋以更快的速度垒起。到天色微明时,缺口终于被堵住了。代价是七个人受伤,其中两人重伤。
陆文婷的医疗点忙得不可开交。消毒水的气味混着血腥味,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水根处理完手臂上的擦伤,坐在一旁休息。他看见陆文婷连续做了三场清创缝合,拿手术刀的手稳如磐石。
“陆医生以前是外科大夫?”水根问。
陆文婷顿了顿:“嗯,在上海第六人民医院。”他没多说,但水根听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一个上海大医院的外科医生,为什么会被下放到苏北水乡?
天亮后,雨终于小了。虽然还没停,但已经从瓢泼大雨转为绵绵细雨。水文站传来消息:上游洪峰已过,水位开始缓慢下降。
堤上爆发出欢呼声。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更多人直接瘫倒在泥地里,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
水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家船屋。春妹已经回来了,正蹲在船头煮粥。儿子在舱里睡得正香。
“堤保住了?”春妹问。
“保住了。”水根在船沿坐下,感觉全身骨头像散了架。
春妹盛了一碗粥递过来,粥里掺着野菜,稀得能照见人影,但热乎乎的。水根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这才真正意识到: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
下午,水根被叫到公社开会。临时会场设在堤上一间没被冲垮的仓库里。老赵、陆文婷、各生产队队长围坐一圈。
“首先宣布个好消息,”老赵脸上难得有了笑容,“地委调拨的第二批救灾物资已经出发,包括粮食、药品、还有油布。另外,省里决定拨专款帮助咱们重建家园。”
众人鼓起掌来。
“但是,”老赵话锋一转,“困难还很多。全公社八成垛田被淹,春收基本绝收。房屋倒塌一百二十七间,船屋损毁四十多条。最重要的是,”他看向陆文婷,“陆医生发现了疫情隐患。”
陆文婷站起身,走到前面。他带来一块小黑板,用粉笔画了简单的示意图。
“各位队长,我在伤员中发现多例疑似血吸虫病例。血吸虫病大家不陌生,它通过钉螺传播。洪水会把钉螺带到各个水域,一旦扩散,后果不堪设想。”
会场气氛凝重起来。
“陆医生,你说怎么办?”有人问。
“我建议,第一,立即开展疫情排查,所有涉水人员都要检查;第二,组织灭螺队,在水退后全面清理;第三,加强饮用水管理,必须煮沸后饮用。”
“这需要人手,需要药物,”老赵皱起眉头,“现在抢险都人手不够……”
“我可以培训卫生员,”陆文婷说,“简单的检查和预防知识,一两天就能掌握。药品方面,我带了一些来,后续还可以向上面申请。”
会议讨论了近两个小时。最终决定:每个生产队选两名年轻人,由陆文婷统一培训;水退后立即开展灭螺行动;同时组织生产自救,能抢收一点是一点。
散会后,水根留了下来。仓库里只剩下他和陆文婷。
“陆医生,那个黑匣子,你来看看。”水根说。
两人走到角落,那个从水里捞起的铁皮箱还放在那里。陆文婷掏出随身带的小刀,小心撬开生锈的锁扣。
箱盖打开了。
里面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揭开油布,是一叠发黄的文件、几个笔记本,还有一枚锈蚀的徽章。
水根拿起徽章,在衣服上擦了擦。徽章是铜质的,图案是一把镰刀和锤子,下面有“1927”的字样。
“这是……”水根心跳加快了。
陆文婷翻开最上面的笔记本。纸张已经受潮粘连,他小心翼翼地分开。扉页上,用毛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小楷:
“兴化县特别支部工作记录。1927-1931。陈望道。”
水根手一抖,笔记本差点掉在地上。
陈望道。那是他父亲的名字。
“你父亲?”陆文婷敏锐地察觉到了。
水根点点头,说不出话。父亲去世时他才十二岁,只记得那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常年在外“跑生意”,每年在家待不了几天。1953年父亲病重时,把他叫到床边,只说了两句话:“好好种地,本分做人。”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母亲是在父亲去世三年后改嫁的,走时什么都没带,包括父亲的遗物。水根一直以为,父亲就是个普通的行商。
可现在,这个黑匣子里的东西告诉他:父亲是1927年的党员,是兴化县特别支部的成员。
“这些资料很珍贵,”陆文婷轻声说,“但也很敏感。你打算怎么处理?”
水根抚摸着那枚徽章,上面的镰刀锤子图案在手心里留下凹凸的触感。过了很久,他说:“先藏起来。等水退了,找个安全的地方。”
陆文婷点点头:“我帮你。”
两人重新包好油布,把匣子藏在一堆防汛材料的深处。走出仓库时,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金光从缝隙中漏下来,照在茫茫水面上。
堤上,炊烟袅袅升起。妇女们用抢救出来的锅灶在做晚饭。孩子们在没膝深的水里嬉戏,完全不知灾难为何物。远处,一支船队正缓缓驶来,船上的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地委书记亲自带队送来的救灾物资。
水根望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洪水带来了毁灭,也带来了那个黑匣子,带来了父亲的秘密。而这位上海来的陆医生,这个说话带南方口音的外科大夫,正在成为这场抗洪救灾中不可或缺的人。
“水根哥!”二狗在堤下喊,“你家春妹生火啦,叫你去吃晚饭!”
水根应了一声,对陆文婷说:“陆医生,一起去吃点?”
陆文婷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两人沿着泥泞的堤坡往下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浑浊的水面上。堤内,垛田的尖顶开始露出水面,上面挂着水草和杂物,像刚从水下浮起的岛屿。
一个时代结束了,水根想。而新的时代,正像这水退后的垛田一样,在洪水的废墟中缓缓浮现。
但他还不知道,这场洪水只是一个开始。更大的风雨,还在未来的岁月里等待着这片水乡,等待着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
船屋近了,粥香飘来。春妹抱着孩子在船头张望,看见水根,脸上绽开笑容。
那笑容在夕阳里,暖得像刚熬好的米汤。
水根加快脚步,向家的方向走去。